兩人望著月亮,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剛才關於父親和往事的談話,讓空氣裡瀰漫著沉重。
陸崢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轉過頭,看著沈硯被月光勾勒得格外清晰的側臉,開口問道:
“別說我了,說說你吧。你爹……沈大山那老傢夥,把你送到那個什麼英吉利、法蘭西的,漂洋過海學了那麼多年,回來就想開個學堂啊?”
他的語氣恢復了平時的隨意,帶著點好奇,也似乎想驅散剛才的沉重。
沈硯也收回望向月亮的視線,看向陸崢。
提到這個,他的眼神重新亮了起來,那些因為現實困境而暫時被壓抑的理想和熱忱,再次被點燃。
“我學了很多,”沈硯的聲音比平時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清晰的條理和敘述感。
“天文地理,數理化學,語言文學,歷史政治……但說實話,我學的並不是全部,也未必都是對的、適合我們的。”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更加認真:“但我認為,那裡有很多東西,是我們這裡所欠缺的,是我們應該學習和瞭解的。
老祖宗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如果我們連別人發展到了什麼程度,用了什麼方法,有什麼長處都不知道。
隻是固步自封,又怎麼能彌補自己的短處,迎頭趕上,甚至超越他們呢?”
他的話語裡,沒有崇洋媚外的卑躬屈膝,隻有一種清醒的、基於觀察和思考後的緊迫感。
“而且,”沈硯的語氣變得更加堅定,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執著。
“我最重要的想法,是關於孩子們,關於學習的。我看到我們這裡,太多孩子從小就沒機會讀書識字,他們可能很聰明,很有天賦,卻因為出身、因為貧窮,就被剝奪了認識世界、改變命運最基本的工具——知識。”
他的目光灼灼,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個他理想中的畫麵:“我覺得,如果大家,不論出身,不論貧富,都能有機會讀書寫字,明白事理,開啟心智。
我們這個民族,才真正有希望,纔不會一直落後於人!”
他越說越激動,臉上因為理想的光輝而顯得格外生動:“在我的學堂裡,不會有貴賤之分。
富人家的孩子,窮人家的孩子,都可以坐在同一間教室裡,用同樣的書本,聽同樣的先生講課,一起學習,一起成長。知識,不應該被金錢和身份所壟斷。”
月光下,沈硯的神情異常堅定,那雙總是帶著清冷或倔強的眼睛裡,此刻燃燒著一種純粹而熾熱的火焰,那是屬於理想主義者的光芒。
陸崢看著他,聽得愣住了。
這是一個富家少爺,一個從小錦衣玉食、被精心保護著長大的留洋學生,說出來的話嗎?
沒有貧賤之分?富孩子窮孩子一起讀書?知識不應該被壟斷?
這些話,聽起來……有點傻,有點天真,甚至有些不切實際。
可偏偏從沈硯嘴裡說出來,配上他那副認真到極緻的表情和眼神裡不容置疑的執著,卻讓陸崢心裡受到了極大的震撼。
這小綿羊……
沈大山上輩子是燒了多少高香,行了多少善事,才修來這麼一個……心思純粹、胸懷大誌的兒子?
陸崢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一時不知該如何表達自己心裡的複雜感受。
他想起自己手下那些大字不識、隻知道舞刀弄槍的兄弟,想起江城街頭那些麵黃肌瘦、為了口吃的就能豁出命去的窮苦百姓,想起這亂世裡朝不保夕、人命如草芥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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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斟酌了一下詞句,試圖用一種更現實、或許也更“殘酷”的方式,去觸碰沈硯那個美好的理想泡泡:
“沈硯,你的想法……很好。真的。”陸崢的語氣很誠懇。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這個世道,它……太需要先‘活命’了。”
他看著沈硯的眼睛,放緩了語速:“很多人家,連飯都吃不飽,衣都穿不暖,掙紮在生死線上。
對他們來說,讓孩子認幾個字,遠不如讓孩子多撿幾根柴、多挖幾把野菜來得實在。
活下去,是眼下最要緊的事。哪有那麼多心思,去想什麼學習、什麼將來?”
這番話,像一盆涼水,猝不及防地澆在了沈硯那顆因為理想而滾燙的心上。
沈硯臉上的光彩,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了下去。他眼中的火焰彷彿被風吹得搖曳不定,最終,緩緩地、一點點地熄滅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沾滿泥土的鞋尖,肩膀微微垮了下來,像一隻被戳破了的氣球。
是啊……陸崢說的,是赤裸裸的現實。他回來這些日子,在夥房,在軍營,看到的、聽到的、感受到的,不正是這些嗎?
生存尚且艱難,何談教育?
他之前那股子“回來就能大展拳腳”的勁頭,此刻看來,是多麼的幼稚和不接地氣。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和沮喪,像潮水般淹沒了他。
陸崢看著他這副瞬間蔫下去、垂頭喪氣的模樣,心裡那點因為點破現實而生出的冷靜,瞬間被一種強烈的後悔和不忍取代。
他幹嘛要說這些?這小子好不容易眼睛裡有了光……
他幾乎是立刻、毫不猶豫地,用一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語氣,開口說道:
“你別洩氣啊!我話還沒說完呢!”
沈硯擡起頭,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陸崢往前湊了湊,眼神緊緊鎖住沈硯,聲音鏗鏘有力,帶著一種近乎承諾的鄭重:
“你放心!等解決了戰爭!等這天下太平了,老百姓都能吃飽飯、穿暖衣了!我陸崢,一定幫沈硯辦學堂!幫你辦一個最大的、最好的學堂!”
他越說越激動,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個畫麵:
“咱們找最好的地方,蓋最敞亮的房子,讓所有的孩子,不管窮的富的,都能來讀書,認字,學本事!咱們不收錢!一個子兒都不要!我陸崢說話算話!”
他說到最後,幾乎是拍著胸脯在保證,眼神亮得驚人,帶著一種混不吝的豪氣和某種連他自己都沒完全意識到的、想要守護這份天真理想的決心。
沈硯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石破天驚的承諾給震住了。
他獃獃地看著陸崢,看著他那雙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真誠和堅定的眼睛,聽著他那擲地有聲的話語。
心裡的沮喪和無力感,像是被一股突如其來的暖流衝散。
雖然知道前路漫漫,困難重重,陸崢這個承諾聽起來也像是天方夜譚,但……有一個人,願意這樣對他說,願意和他一起想象那個美好的未來,甚至許下這樣重的諾言……
這本身就足以驅散很多陰霾,重新點燃希望。
“真的?”沈硯的聲音有些發顫,帶著不敢置信,也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期盼。
“當然真的!”陸崢見他終於有了反應,心裡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再次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我陸崢騙誰也不騙你!咱們說定了!等仗打完了,天下太平了,我就幫你辦學堂!辦最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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