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套拳法組合練下來,兩人都已是大汗淋漓,喘息粗重。
初學乍練的沈硯更是感覺手臂痠麻,腰腹火辣辣的,連站著的力氣都快沒了。
陸崢示意停下,兩人也不講究,直接就地坐在了訓練場冰涼的泥土地上,背靠著背後的單杠柱子。
夜風帶著涼意吹過,帶走身上的燥熱。沈硯用袖子胡亂擦了把臉上的汗,側過頭,看著坐在身邊的陸崢。
月光下,陸崢正仰著頭,望著天邊那輪清冷的月亮,下頜線條綳得有些緊。
汗濕的鬢角貼在臉頰,讓他平日裡張揚硬朗的輪廓,此刻顯出一種少見的、帶著疲憊和沉靜的寂寥。
不知怎的,沈硯忽然想起了剛才陸崢教他拳法時,那精準狠辣、卻又流暢自然的動作。
每一個細節都像是經過千錘百鍊,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味和力量感。
這絕不僅僅是軍隊裡統一教授的普通軍體拳。
他心裡生出一股好奇,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你的拳法……打得真好。是……誰教的?”
話一出口,他就有些後悔。
軍營裡,尤其像陸崢這樣年紀輕輕就身居高位的,過去往往不那麼簡單,或許涉及一些不願提及的人和事。
果然,陸崢聽到這個問題,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沈硯。月光映在他的眼睛裡,那裡麵沒有了平時的戲謔或銳利,而是沉澱著一種深沉的,難以言喻的東西。
他看了沈硯幾秒,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有些複雜、帶著點自嘲意味的笑容。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重新擡起頭,目光投向遠處那輪孤懸的月亮,彷彿在透過月光,看向某個遙遠的過去。
“我爹。”他輕輕吐出兩個字,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
沈硯心裡“咯噔”一下。他立刻意識到自己問了不該問的問題。
陸崢的父親陸長海……那位據說和自家父親沈大山是過命交情,後來卻死得突然的老司令。
這無疑是陸崢心裡的一道疤。
“對不起……”沈硯連忙低聲說道,臉上露出歉意,“我……不該問的。”
陸崢卻搖了搖頭,笑容裡那份自嘲淡了些,多了點釋然。
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沈硯的肩膀——力道不小,拍得沈硯微微晃了一下。
“沒什麼,都過去了。”陸崢的聲音平靜下來,帶著一種經過時間沉澱後的淡然。
“人嘛,總歸是要走的。或早或晚,誰也逃不掉。隻是……他走得太突然了點,我那時候……還不太能夠獨當一麵”
他頓了頓,目光依舊望著月亮,彷彿在對著夜空低語:
“剛開始那陣子,確實很難受,很迷茫,覺得天都塌了。恨過,怨過,也覺得自己沒用,沒能保護好他……後來,慢慢的,也就想明白了。”
他轉過頭,看著沈硯,眼神在月光下顯得有些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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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走了,帶不走,也留不下。但幸好,還有回憶。
好的,壞的,嚴厲的,慈愛的……這些回憶,夠我陪著自己走完這一生了。”
他的語氣很平靜,卻讓沈硯心裡微微發酸。
陸崢似乎陷入了回憶,嘴角不自覺地向上彎了彎,那笑容裡帶上了點真實的暖意:“我爸那個人……挺有意思的。對我,算是……既嚴格,又放養吧。”
“我小時候調皮,是出了名的。
整天在軍營裡上躥下跳,跟著那些老兵油子瞎混,摸爬滾打,偷雞摸狗的事兒沒少幹。
我爸看見了,多半也就笑罵兩句‘小兔崽子’,不怎麼真管我。
我跟人打架,打得鼻青臉腫回來,他也不罵我,就叉著腰,瞪著眼睛問我:‘兒子!贏了沒?’”
陸崢模仿著記憶中父親那粗豪的嗓門和神態,惟妙惟肖。
“我要是說贏了,他就哈哈大笑,拍著我的腦袋說‘好小子!像老子!’我要是灰頭土臉說輸了。
他眼睛瞪得更大:‘輸了?!那你還回來幹啥?再去打啊!打不過還回來哭鼻子?不是我的種!’”
他說著,自己都忍不住笑出了聲,那笑聲裡卻帶著點懷唸的澀意。
“但是有幾件事,他對我特別嚴格,一點情麵不講。”陸崢的笑容收斂了些,神情變得認真。
“第一,不準我去嫖。他說,男人管不住下半身,遲早死在女人肚皮上,沒出息。第二,不準我去賭。他說,十賭九輸,家破人亡,沾上就完了。第三……”
他看向沈硯,眼神變得有些深邃:“就是練功夫。
他可以縱容我調皮搗蛋,可以不在乎我跟人打架輸贏,但對我練拳練槍,要求特別嚴。
姿勢不對,重來!力道不夠,加練!偷懶耍滑?他是真罵,真打,手裡的鞭子抽下來,一點不含糊。”
陸崢擡手,無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彷彿還能感受到當年鞭子留下的火辣辣的記憶。
“他說,亂世裡,別的都是虛的,隻有本事是實的。多一分本事,就多一分活命的機會,多一分保護自己、保護兄弟的本錢。
功夫練到家了,那是能救命的。”
他的語氣裡,充滿了對父親那份嚴厲的深刻理解,甚至……感激。
“所以……”陸崢最後總結道,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驕傲和懷念,“我這一身還算湊合的拳腳功夫,打得像點樣子,能在這江城站住腳,護住這一幫子兄弟……說到底,是我爸的功勞。
是他當年一鞭子一鞭子,硬生生給我抽出來的底子,也是他那些話,刻在我骨子裡的。”
月光靜靜地灑在兩人身上,將影子拉得很長。訓練場上,隻有夜風吹過的聲音。
沈硯靜靜地聽著,心裡對那位素未謀麵的陸長海老司令,生出了深深的敬意。
也對眼前這個看似玩世不恭、實則重情重義、背負著許多的年輕司令,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
他忽然覺得,自己和陸崢,雖然出身、經歷、理想都截然不同,但在某些方麵,或許……也有相似之處。
都曾被至親之人用他們的方式“塑造”過,都背負著一些東西,在這亂世裡,掙紮著想要找到自己的路。
他沒再說話,隻是和陸崢一樣,擡起頭,望著那輪清冷的月亮。
有些傷痛,無需多言,陪伴和理解,便是最好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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