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崢那番擲地有聲、帶著滾燙熱度的承諾,像一塊被小心翼翼剝開糖紙、遞到沈硯嘴邊的蜜糖。
初入口時,因為現實的苦澀,那甜味甚至帶著點衝擊性的、令人鼻酸的慰藉。
但很快,那純粹的毫無保留的甜意,便絲絲縷縷地化開,順著喉嚨,一直暖到了心裡最深處。
沈硯坐在冰涼的土地上,卻覺得四肢都湧動著一股溫熱的暖流。
這不僅僅是因為陸崢說要幫他辦學堂——那固然是他夢寐以求的,但更像是一個遙遠而美好的願景。
真正觸動他的,是那份毫無保留的認同。
他的父親沈大山,有錢有勢,對他這個獨子更是傾盡所有,要什麼給什麼。
可唯獨,不懂他的心。當他說出要辦學堂、要讓窮孩子也能讀書的理想時,沈大山隻當他是讀書讀傻了,被洋墨水灌暈了頭,罵他“瘋了”、“不務正業”、“想些沒用的”。
在沈大山那套“槍杆子裡出政權”、“活下去比什麼都重要”的實用主義哲學裡,沈硯的理想幼稚得可笑,脆弱得像陽光下很快就會破碎的肥皂泡。
沈大山不懂。
他不懂一個民族,如果連文明的傳承、知識的火種都保不住、傳不下去,隻懂得爭強鬥狠、弱肉強食。
那即便一時強盛,根基也是虛浮的,遲早會從內部腐朽,轟然倒塌。
可惜,這個道理,沈大山永遠不會明白。
但陸崢……這個看似粗野、滿身痞氣、在血與火中摸爬滾打出來的年輕司令,卻似乎聽懂了。
哪怕他同樣指出了現實的殘酷,但他沒有嘲笑,沒有否定。
反而用一種更直接、更霸道的方式,給出了一個承諾——一個將理想與現實連線起來的、沉甸甸的承諾。
這份被理解的認同感,對沈硯來說,比什麼都珍貴。
想到這裡,沈硯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彎起,露出了一個真心的、毫無陰霾的笑容。
那笑容清淺,卻像初春冰融後第一道潺潺的溪水,清澈見底,在月光下閃著細碎柔和的光,帶著一種能洗滌人心塵埃的乾淨和舒服。
陸崢正看著他,被他這個突如其來的、毫無防備的笑容晃得一愣。
心臟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漏跳了半拍。
他見過沈硯很多種表情:初來時的冷漠倔強,被刁難時的隱忍憤怒,訓練時的認真專註,談及理想時的光芒璀璨,還有被他逗弄時的羞惱無奈……
但像現在這樣,純粹因為開心和認同而露出的、毫無負擔的,清澈見底的笑容,還是第一次。
真他媽好看!
陸崢在心裡暗罵一句,臉上卻不自覺地也跟著露出了笑容,語氣也變得輕快起來,帶著點得意和命令:
“這就對了嘛!你笑起來多好看!比闆著張棺材臉強多了!”
他湊近些,盯著沈硯的眼睛,半真半假地要求道,“小綿羊,答應我,以後每天都笑給哥看,聽到沒?別整天愁眉苦臉的,跟個小老頭似的!”
沈硯被他這無理要求弄得剛升起的那點感動瞬間消散了大半,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脫口而出:“誰是小綿羊,我纔不要!我又不是賣笑的!”
“嘿!給哥笑一個咋了?又不要你錢!”陸崢見他又恢復了那副“小刺蝟”模樣,反而更來勁了。
伸出手,不輕不重地捏了捏沈硯因為運動而微微泛紅、還帶著點汗濕的臉頰,“再笑一個!趕緊的!剛才那樣就挺好!”
他的手指帶著薄繭,觸感粗糙溫熱。
沈硯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弄得猝不及防,臉上騰地一下更紅了,一半是羞的,一半是氣的。
他一把拍開陸崢的手:“別動手動腳的!”
“我就動了,怎麼著?”陸崢故意逗他,又去撓他癢癢——這是他最近新發現的“弱點”,沈硯特別怕癢。
“你……別鬧!”沈硯左躲右閃,想闆起臉,嘴角卻控製不住地想往上翹。
“笑不笑?笑不笑?”陸崢一邊撓,一邊笑嘻嘻地問。
“哈哈……別……陸崢!你放開!”沈硯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一邊躲一邊想反擊,奈何力氣和技巧都比不上陸崢,幾下就被製住,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月光下,兩個剛才還在談論沉重往事和宏大理想的年輕人,此刻卻像兩個頑皮的孩童,在訓練場的泥土地上毫無形象地打鬧起來。
一個故意使壞,一個又羞又惱地反抗,笑聲和喘息聲打破了夜的寂靜,也驅散了之前籠罩在兩人之間的那層沉重。
這一刻,沒有什麼司令和副官,沒有什麼先生和學生,也沒有那些沉重的責任和遙遠的理想。
隻有兩個年紀相仿的青年,在屬於他們的秘密時間和空間裡,暫時卸下了所有的身份和負擔,享受著最簡單、最純粹的嬉鬧與快樂。
夜風吹拂,帶著遠處隱約的蟲鳴,將他們的笑聲送得很遠,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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