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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訓練場上，又一輪練習結束，汗流浹背的兩人再次毫無形象地席地而坐。
背靠著單杠冰涼堅硬的柱子，仰頭望著夜空。
周圍一片寂靜，隻有遠處隱約的蟲鳴和彼此的呼吸聲。
陸崢今晚似乎話匣子開了又關，關了又開。
沉默一陣後，他忽然扭過頭，臉上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近乎八卦的好奇神情，湊近沈硯，壓低了聲音問道：
“誒，我說沈硯，現在咱們也算熟了吧？有些話……能不能跟我說說心裡話？”
沈硯正用袖子擦汗，聞言動作頓了頓，側頭看了他一眼：“什麼話？”
“就是……”陸崢斟酌了一下措辭，還是直接問道，“你當初，為啥死活不願意來這兒？
你爹沈大山可是跟我拍胸脯保證，說你來了肯定能‘歷練’出來。可我看你剛來那會兒，那副樣子……跟要上刑場似的。”
沈硯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遠處黑暗中模糊的營房輪廓，聲音在夜風裡顯得有些飄忽：“因為……我要辦學堂。”
“辦學堂？”陸崢愣了一下，隨即恍然，
“哦，在安城？你爹地盤上，安安穩穩的，教幾個富家子弟，也挺好。”
“不，”沈硯搖了搖頭，語氣認真起來，眼神裡也重新燃起那種陸崢曾在他談及某些事情時見過的、執著的光。
“不止在安城。我想先在安城辦起來，做出樣子。但我希望……以後能開到更多地方。讓更多的孩子，不論貧富，都有機會讀書識字，明理開智。不隻是孩子，隻要是想學習、想認識字的人，我都願意教。”
月光灑在他臉上，照亮了他眼中那份近乎天真的理想和不容置疑的決心。
這一刻，他身上那股與兵營格格不入的“書生”氣，變得異常鮮明，卻又不再顯得突兀或可笑，反而有種震撼人心的力量。
陸崢看著他，一時間竟有些失神。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沈硯這個留洋歸來的少爺，和他手下這些隻知道舞刀弄槍、爭強鬥狠的兵痞子，以及和他自己這樣在亂世中靠槍杆子搏殺出來的“司令”，在骨子裡，有著本質的區別。
這小子心裡裝著的，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不是個人權勢的追逐，而是一種更宏大、更乾淨的東西。
陸崢心裡那點戲謔和調侃，不知不覺收斂了。
他看著沈硯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也跟著認真起來，甚至帶上了一點自己都沒察覺的、近乎嚮往的語氣，指著自己的鼻子問道：
“那個……沈先生，”他故意用了個文縐縐的稱呼，眼神卻亮得驚人。
“那我這樣的……大字不識幾個，滿腦子隻知道打仗的兵痞子，你教不教？”
沈硯以為他又在逗自己玩，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想也沒想就回道：
“你？沒救了，不教。”
“嘿！”陸崢一聽，立刻不樂意了，眉毛一豎，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
“我怎麼就沒救了？！沈硯，你可別瞧不起人啊！我告訴你，我陸崢雖然是個粗人，但我也是很好學的！就那本《千字文》，我都快翻爛了！”
他急於證明自己的“好學”，語氣甚至帶上點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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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被他這副急於辯解的樣子逗得忍不住笑了笑，嘴角彎起一個小小的弧度，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生動：
“那你學會了嗎？”
“沒有啊！”陸崢理直氣壯地回答，隨即又垮下臉，有點洩氣。
“因為我沒人教啊！我就算把那本書都吃進肚子裡，它也變不成學問鑽進我腦子裡啊！”
他說著說著，眼珠一轉，臉上又堆起那種熟悉的、帶著點無賴的諂媚笑容，湊近沈硯，
“怎麼樣？沈先生，你看我，態度多端正！我可是非常好學的！你就收了我這個學生唄？”
沈硯看著他這副耍寶的樣子，心裡那點因為談及理想而升起的沉重感，悄悄散去了一些。
他想了想，一本正經地說道：“教你……也不是不可以。”
陸崢眼睛一亮：“真的？有什麼條件，儘管提！”
沈硯看著他，眼神變得認真而堅定，一字一句地說道：“但是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你說！隻要我能辦到，上刀山下火海都行！”陸崢拍著胸脯保證。
沈硯深吸一口氣，說道：“月底，基礎體能組的考覈比賽，我要拿第一。”
陸崢愣住了，他完全沒想到沈硯會提出這個要求。
在他看來，沈硯的目標應該是儘快脫離夥房，當好副官，或者……繼續他的辦學夢想。怎麼會突然對基礎體能組的比賽第一名感興趣？
“為啥？”陸崢忍不住問，眼神裡充滿了探究，“那個第一……就半隻燒雞和一塊現大洋，對你來說，不算什麼吧？”
沈硯搖了搖頭，目光灼灼地看著他：“我就要得到燒雞，和那塊現大洋。”
他的語氣很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心。
陸崢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忽然就明白了。這小子要的，不是燒雞和現大洋本身，而是那份“第一”所代表的認可！
是他靠自己努力在這片土地上贏得的第一份“戰利品”，是他向所有人，或許也包括向他陸崢證明自己的第一步。
想明白這一點，陸崢心裡那點驚訝瞬間被一種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暢快和欣賞取代。
他猛地爆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前仰後合，笑聲在寂靜的訓練場上回蕩：
“哈哈哈哈！好！好小子！有誌氣！哈哈哈！行！我答應你！”
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用力拍著沈硯的肩膀，拍得沈硯齜牙咧嘴。
“不就是個基礎組第一嗎？包在哥身上！從明天起，晚上特訓加碼！保證讓你月底的時候，把半隻燒雞和一塊現大洋，穩穩噹噹地揣兜裡！”
月光下，陸崢的笑容張揚而明亮，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許和支援。
沈硯看著他，也忍不住微微揚起了嘴角，心裡那股想要變強，想要證明自己的火焰，燃燒得更加旺盛了。
這一刻，兩人的目標，奇異地達成了一緻。
一個為了理想和證明，一個為了……或許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想要看到這隻倔強雛鷹展翅高飛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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