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營房外的樹葉漸漸染上更深的綠色。
白老幺屁股上的傷,經過幾天的休養,總算是好得七七八八了,雖然坐下去的時候還有些彆扭。
但至少不再疼得齜牙咧嘴,也能慢慢走動,幹點輕省活了。
這幾天,沈硯心裡一直惦記著白老幺是因自己受累。
所以但凡夥房裡稍微重點、累點的活兒,他都搶著幹了。
挑水、劈柴這些自然不在話下,連白老幺分內的擇菜洗菜、打掃竈台,沈硯也總是默默地接手過來。
一開始,白老幺還因為傷口疼,心安理得地趴著看沈硯忙活。
可眼看著沈硯額頭的汗水就沒幹過,軍裝後背濕了一片又一片,吃飯時也總是匆匆扒拉幾口就又去幹活,白老幺那點厚臉皮,居然破天荒地有點掛不住了。
這天下午,沈硯正蹲在水缸邊,用力搓洗著一大盆沾滿泥巴的蘿蔔。
汗水順著他清瘦的下頜線不斷滴落,混進盆裡的髒水裡。
白老幺挪動著還有些不利索的腿腳,蹭到他旁邊,臉上帶著難得的赧然,伸手去搶他手裡的蘿蔔:
“那個……沈副官,你快歇歇吧!這些蘿蔔……等會兒我自己來洗就行!你、你都忙活一整天了!”
沈硯沒鬆手,隻是擡起頭,抹了把額頭的汗,語氣平靜地說:
“沒事,我不累。你快去歇著吧,傷還沒好利索。”
白老幺看著他被汗水浸濕的額發,和那雙依舊清亮卻掩不住疲憊的眼睛。
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堵得慌。
他忽然就愣在了那裡,目光有些失神地看著沈硯。
說真的,他白老幺活了二十多年,在兵營裡混了這麼久,三教九流、各色人等都見過,可像沈硯這樣的人,他是頭一回遇見。
你說他是大少爺吧?
他幹起最臟最累的夥夫活兒,一聲不吭,比誰都賣力,毫無架子。
你說他記仇吧?自己之前那樣刁難他,算計他,甚至害他差點背上“偷竊”的罪名。
可他不但沒報復,反而在捱了罰之後,半夜偷偷把剝好的雞蛋塞給自己。
你說他傻吧?他心思通透,知道雞蛋不夠分。
知道劉一手照顧他,寧可自己不吃也要藏起來留給別人。
你說他軟弱吧?他骨子裡那股不服輸、不低頭的倔強勁兒,連司令都敢頂撞,訓練起來那股狠勁兒,讓人看著都心驚。
大氣,有格局,講義氣,以德報怨……這些詞,白老幺以前覺得都是戲文裡唱的,當不得真。
可現在,他看著眼前這個悶頭洗蘿蔔的青年,卻覺得這些詞,一個個都鮮活起來,貼切無比。
沈大山那個土匪出身、一臉橫肉、殺伐果斷的老狐狸?
怎麼就能養出這麼個……跟綿羊似的,卻偏偏讓人打心眼裡佩服,甚至想親近的兒子?
一股滾燙的熱流,毫無預兆地衝上白老幺的心頭,燒得他臉頰發燙,眼眶都有些酸澀。
他這輩子,偷奸耍滑、見風使舵慣了,何曾被人如此真誠地對待過?
又何曾有過這樣想要掏心掏肺對一個人的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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