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熟悉的哨聲和營房的喧囂再次將沉睡的江城喚醒。
沈硯像往常一樣,準時醒來,迅速穿戴整齊,跟著隊伍跑完晨操。
身上的痠痛依舊,但似乎已經成了身體的一部分,習慣了。
他麵色平靜,腳步沉穩,跑操的動作經過陸崢的指點和自己的練習,比之前規範了許多,混在隊伍裡,不再顯得那麼突兀。
解散後,他徑直走向夥房。
挑水、劈柴、洗菜、燒火……這些活計他已經做得相當熟練,雖然速度或許還比不上萬金他們,但那份沉穩和有條不紊,讓劉一手看在眼裡,也挑不出什麼大毛病。
白老幺則是一瘸一拐地、幾乎是挪進夥房的。
他臉色依舊有些蒼白,走路時齜牙咧嘴,動作僵硬,顯然昨天那三記實打實的軍棍和長時間的倒立,讓他傷得不輕。
一進來,他就自覺找了個角落,趴在平時堆放雜物的一個舊麻袋上,幾乎不怎麼動彈。
劉一手叼著煙袋,瞥了他一眼,沒說什麼,算是默許了他今天的“偷懶”。
萬金和周大炮也隻是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搖搖頭,繼續忙自己的活兒。
畢竟,白老幺那副慘樣是實打實的,大家也不好再苛責他什麼。
然而,夥房裡微妙的變化,卻讓萬金和周大炮有些摸不著頭腦。
昨天還劍拔弩張,恨不得把對方釘在“偷竊”恥辱柱上的白老幺和沈硯,今天的氣氛卻全然不同了。
白老幺雖然趴著,但眼神時不時會飄向正在竈前看火的沈硯。
當沈硯因為添柴動作稍大,竈膛裡的灰燼被帶起一些,飄到他附近時,白老幺竟然沒有像往常那樣陰陽怪氣地抱怨或者翻白眼,反而主動挪了挪身子,避開了灰燼。
甚至還扯著嘴角,對沈硯露出了一個有些彆扭,卻絕對稱不上惡意的笑容。
沈硯察覺到他的動作,擡眼看了他一下,沒什麼特別的表情,隻是輕輕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然後繼續低頭看他的火。
中午吃飯的時候,白老幺因為行動不便,是萬金幫他把飯端過去的。
沈硯默默地把自己碗裡一塊看起來稍大些的鹹菜疙瘩,用筷子夾起來,放到了白老幺的碗邊。動作自然得彷彿隻是順手。
白老幺愣了一下,看著那塊鹹菜,又看看沈硯,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低低地說了聲“謝謝”。
然後埋頭吃了起來,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但那眼神,卻不再有往日的尖刻和防備。
下午,沈硯去訓練場前,經過白老幺趴著的地方時,白老幺甚至主動開口,聲音因為趴著而有些悶:
“沈副官,今兒個……還練啊?悠著點,別累著了。”語氣裡竟然帶著點……關心?
沈硯腳步頓了頓,應了一聲:“嗯。”便走了出去。
萬金和周大炮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互相交換了一個“見鬼了”的眼神。
“這……這怎麼回事?”萬金趁著洗菜的功夫,湊到周大炮身邊,壓低聲音。
“白老幺這小子,昨天還一副要把沈副官生吞活剝的樣子,今天怎麼……怎麼跟換了個人似的?還跟沈副官有說有笑,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周大炮也憨憨地搖頭,一臉不解:“奇了怪了……昨天鬧那麼大,捱了打,按理說更應該記恨才對啊?怎麼反而……變好了?”
兩人百思不得其解。他們當然不知道昨晚沈硯摸黑送雞蛋那一幕。
那場發生在黑暗中的、無聲的“和解”,像一顆小小的種子,在白老幺心裡悄然生根,雖然未必立刻長成參天大樹,但至少,讓他對沈硯的看法,發生了微妙的轉變。
那不再是高高在上、需要他仰望或嫉恨的“少爺”,也不是可以隨意欺負拿捏的“新人”。
那是一個……會用自己方式表達歉意,會默默關心別人,哪怕對方曾經刁難過自己,甚至有些……傻氣卻又莫名可靠的人。
白老幺趴在麻袋上,看著沈硯離開的背影,又摸了摸自己其實已經不疼,但依舊不敢大動的屁股,心裡那股複雜的滋味再次翻湧上來。
他撇撇嘴,低聲嘟囔了一句什麼,聲音太小,沒人聽清。
但臉上那點柔和的神色,卻一直沒散去。
夥房裡,煙熏火燎依舊,汗味塵土味混雜。
但人與人之間那層看不見的冰牆,似乎因為兩個剝殼的雞蛋和一次深夜的關心,悄然融化了一角。
雖然誰也沒有再提昨天的事,但有些變化,已經真實地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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