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握著那兩枚雞蛋,沒有直接回自己的鋪位。
營房裡鼾聲如雷,空氣渾濁。
他借著從門縫和窗戶透進來的微弱月光,踮著腳尖,盡量不發出一點聲音。
在橫七豎八躺著的士兵中間,小心翼翼地挪動著。
目光銳利地掃過一張張熟睡或半睡的臉,辨認著那個今天因為他而吃了大苦頭的瘦削身影。
終於,在靠近牆角的另一個通鋪末端,他看到了趴著睡覺的白老幺。
白老幺的姿勢很彆扭,顯然是屁股上的傷讓他隻能趴著睡。
即使在睡夢中,眉頭也微微蹙著,嘴裡還時不時發出幾聲含糊不清的,帶著痛楚的哼唧。
沈硯確定了是他,輕輕蹲下身,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推了推白老幺的肩膀。
“嗯……?”白老幺在睡夢中迷迷糊糊地哼了一聲,眼皮動了動,艱難地睜開一條縫。
昏暗中,他看到一個模糊的人影蹲在自己鋪位邊,輪廓有些熟悉。
待他稍微清醒一點,借著極微弱的光線,終於看清了來人的臉——是沈硯!
白老幺一下子清醒了大半,心裡“咯噔”一下,不知道這位“苦主”大半夜不睡覺,摸到自己床邊來幹什麼?
難道是……白天的事還沒完,想來報復?他嚇得一哆嗦,睡意全無,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一絲緊張:“咋……咋了?”
沈硯見他醒了,立刻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做了一個清晰的“噤聲”手勢。
月光勉強勾勒出他平靜的臉,眼神裡卻沒有什麼惡意或怒氣。
白老幺被他這動作弄得更加疑惑,卻也下意識地閉上了嘴,隻是緊張地看著他。
沈硯沒說話,隻是從懷裡——那個貼著胸口,最暖和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什麼東西。
借著極黯淡的光線,白老幺看到,那是兩個已經剝好了殼的雞蛋!
蛋清瑩白,蛋黃圓潤,在昏暗裡散發著一種誘人的光澤,還帶著一絲人體的餘溫。
沈硯一言不發,將這兩個剝好的雞蛋,輕輕地、帶著點不容拒絕的意味,塞進了白老幺還有些茫然的手裡。
觸手微涼,卻又似乎殘留著一點奇異的暖意。
做完這一切,沈硯沒有再停留,也沒有看白老幺的反應。
隻是悄無聲息地站起身,像來時一樣,踮著腳尖,轉身融入了營房的黑暗裡,很快消失不見。
整個過程,快得像一個幻影。
白老幺僵在原地,手裡握著那兩個光滑微涼的雞蛋,大腦一片空白。
他……他這是什麼意思?
給自己送雞蛋?還是……已經剝好了的?
白天那場因雞蛋而起的衝突,自己挨的打,受的罰,還有對沈硯的埋怨和後悔……
所有的畫麵和情緒瞬間湧上心頭,交織在一起,讓他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說不清到底是什麼滋味。
有驚訝,有不解,有羞愧,或許……還有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觸動。
他下意識地,拿起一個雞蛋,送到嘴邊,輕輕地咬了一口。
冷掉的雞蛋,口感不如剛煮好的滑嫩,蛋黃的香氣也有些凝滯。
但那股純粹的、屬於食物的、久違的蛋香味,還是瞬間在口腔裡瀰漫開來,順著食道滑下,帶來一種最原始也最真實的慰藉。
明明是冷的,可白老幺卻覺得,從喉嚨到心口,似乎有一小團微弱卻真實的熱流。
悄然蔓延開來,驅散了一些夜晚的寒意,也稍稍熨平了心頭的褶皺。
他獃獃地拿著剩下的半個雞蛋,又擡頭看了看沈硯消失的方向,那裡隻有一片黑暗和此起彼伏的鼾聲。
他又迅速而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確定周圍的人都睡熟了,沒有人注意到剛才那一幕。
然後,他纔像做賊似的,重新趴回枕頭上,把臉埋進臂彎裡,借著黑暗的掩護。
小口小口地、虔誠地將那兩個剝好的雞蛋,一點一點,全部吃了下去。
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冰涼的蛋清,微沙的蛋黃,混合著複雜難言的心緒,一起嚥下肚。
吃完後,他舔了舔嘴角,把最後一點碎屑也抿進嘴裡,然後靜靜地趴在那裡,黑暗中,眼睛卻睜得很大。
屁股上的傷還在隱隱作痛,提醒著他白天的遭遇。但此刻,心裡那股因為雞蛋而起的怨憤和委屈,似乎……淡了很多。
他翻了個身,小心地避開創處,望著頭頂漆黑的房梁,很久都沒有再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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