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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兩個粗糧饅頭
沈硯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極度疲憊的身體似乎陷入了一種混沌的沉睡，連夢都變得模糊不清，像水底的倒影，一晃就散了。
隻記得很累，骨頭縫裡都透著酸軟，還有肩膀上火辣辣的、持續不斷的鈍痛。
直到感覺有人在輕輕推自己的肩膀。
他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起初是模糊的，隻看到一個矮壯的身影輪廓，和一點忽明忽暗的紅光。
鼻尖縈繞著熟悉的、濃烈的劣質煙絲氣味。
他眨了眨眼，視線逐漸清晰，是劉一手。這個白天大部分時間都顯得嚴肅甚至有些刻薄的老夥夫，此刻正蹲在他旁邊，嘴裡吧嗒著那桿老煙袋。
昏黃的光線下，臉上的皺紋像是刀刻的溝壑。他一隻手裡拿著兩個黑乎乎的粗糧饅頭，正遞到沈硯麵前。
沈硯愣了愣，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他撐著酸軟的身體坐起來，動作有些遲緩，接過那兩個還有些溫乎的饅頭。
饅頭粗糙的表麵硌著掌心，帶著食物最樸實的暖意。
劉一手沒起身，就那麼蹲著，眯縫著小眼睛看著沈硯，煙袋鍋裡的紅光在他臉上跳躍。
他聲音不高，帶著點夜裡特有的沙啞：“你小子……是真有點一根筋。下午那會兒，白老幺攛掇你去挑水，你就真去了？也不吭聲？累成那熊樣，也不知道喊個人搭把手？”
沈硯咬了一口饅頭，粗糙的口感讓他下意識皺了皺眉，但還是慢慢咀嚼著。
他沒說話，隻是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吃。累是真累，餓也是真餓，這饅頭雖然難吃，卻是他此刻最需要的東西。
劉一手見他沒應聲，也不在意，把煙袋鍋子從嘴裡拿出來，在腳邊隨手磕了磕煙灰，火星子濺落在地上，很快熄滅。
他繼續用那種帶著點過來人教訓後輩的口吻說道：“在這地界兒混，頭一件大事，就是‘吃’。眼要尖，腿要快，手要穩。開飯的哨子就是軍令，你跑慢了，搶不過那群餓死鬼投胎的，就得餓肚子。沒人會因為你是什麼少爺就讓你，在這兒，吃飽肚子是大事。”
他頓了頓，看著沈硯悶頭啃饅頭的側臉，那張臉在昏暗裡顯得更白，也更疲憊，但眼神裡那股子執拗的勁兒還在。
劉一手心裡那點白天被壓下去的、對“少爺兵”的偏見，不知不覺又淡了些。
“還有啊，”劉一手的語氣稍微緩和了點，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長輩的無奈。
“我看你小子，幹活倒是實心眼，不偷懶，不叫苦，這點……還行。但有時候，太實心眼了，就是傻！要學會變通，知道不？該硬氣的時候硬氣，該……咳，該耍點滑頭的時候，也得會。像今天下午，白老幺擺明瞭坑你，你就不會找個由頭推了？或者拉上他一起？傻不愣登的，就知道埋頭幹。”
沈硯吃完了第一個饅頭，拿起第二個，動作慢了一些。
他擡起眼，看向蹲在麵前的劉一手。油燈的光線昏暗，老人臉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那眼神裡的東西，沈硯分辨得出。
那不是嘲笑，也不是純粹的憐憫，更像是一種認可和提醒的複雜情緒。
他嚥下嘴裡的食物，喉嚨動了動，聲音因為乾渴和疲憊有些沙啞，但很清晰：
“謝謝，劉師傅。”
劉一手正拿起煙袋準備再抽一口，聞言，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沈硯會這麼直接地道謝，而且叫的是“劉師傅”，不是“老劉頭”或者別的什麼。
這小子……他還真有點喜歡。
他咂咂嘴，把煙袋重新塞回嘴裡，含糊地“嗯”了一聲，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
“趕緊吃，吃完早點歇著。明兒個……活還多著呢。”他丟下這句話，沒再看沈硯，背著手，吧嗒著煙袋，晃悠著朝門口走去，那矮壯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外的夜色裡。
沈硯手裡拿著粗糧饅頭，夥房裡很安靜，隻有遠處兵營房隱約傳來的鼾聲和哨兵換崗時輕微的腳步聲。
手裡的饅頭還是那麼粗糙難咽，但那股暖意，似乎一直流到了胃裡，也稍稍驅散了一些縈繞在心頭的冰冷和孤寂。
他慢慢吃完剩下的饅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身體依舊疲憊不堪，肩膀的疼痛依舊清晰，站起身來朝遠處兵營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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