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院子裡徹底安靜下來,隻剩下牆角秋蟲不知疲倦的鳴叫。
和遠處隱約傳來、規律而遙遠的崗哨腳步聲。
沈硯躺在乾淨鬆軟的床上,身上是剛換上、還帶著皂角清香的粗布衣裳。
這間屋子確實被仔細收拾過,桌椅齊整,床鋪雖不算好,被褥枕頭卻乾燥潔凈。
沒有營房通鋪那股混雜著汗臭、腳臭和煙草味的渾濁氣息。
安靜,舒適。
可他卻睜著眼睛,望著頭頂模糊的房梁輪廓,毫無睡意。
隻因為——一牆之隔,就是陸崢的房間。
他甚至能隱約聽到那邊傳來的、極其細微的動靜,或許是翻身時床闆的輕響,或許是腳步在地闆上極輕微的挪動。
明明隔著一堵厚實的牆,那人的存在感卻比在嘈雜營房裡時,清晰、強烈百倍。
思緒像脫韁的野馬,不受控製地回放著他來到江城後的點點滴滴。
陸崢對他……究竟怎麼樣?
好?不好?
關心?不關心?
說好吧,初來時那份毫不留情的下馬威,夥房裡的刻意冷落,訓練場上嚴厲到近乎苛刻的要求,還有今晚那雷霆震怒、駭人至極的模樣……哪一樣都算不上“好”。
可若說不好……
暗地裡讓人照拂他不被欺負過頭的是陸崢。
夜裡在訓練場,專門等他的是陸崢。
教他識字時,那握住他手的溫熱掌心,近在咫尺的是陸崢。
為他心急如焚,打抱不平的的是陸崢。
白老幺帶他去那種地方,陸崢的暴怒,絕非僅僅因為軍紀。
那裡麵翻騰的焦灼、後怕,沈硯並非全然感受不到。
還有那支鋼筆……他分明看見,那人眼底一閃而過的震動與柔軟。
這個人,兇起來像閻王,狠起來像煞神,可某些細節裡,又透出一種笨拙的、連他自己可能都沒察覺的維護和在意。
沈硯翻了個身,麵對著牆壁。
牆壁另一側,此刻是靜默的。
太奇怪了。
他為什麼會為了這個人,在這裡翻來覆去、心神不寧?
為什麼會忍不住去琢磨他每一個眼神、每一句話背後的含義?
為什麼……會因為他一句“我是司令,我說什麼就是什麼”的霸道安排,心底隱隱還有些溫暖……
他不懂。
留洋學過的所有道理,沒有一條能解釋胸腔裡這陣陌生而紊亂的悸動。
沈硯不知道的是。
僅一牆之隔。
陸崢同樣沒有入睡。
他躺在稍寬敞些、卻同樣簡樸的床上,雙手枕在腦後,盯著黑暗中的天花闆。
腦子裡走馬燈似的,全是沈硯的臉——生氣的、倔強的、茫然的、尷尬的、認真說鋼筆很好時的、餓得肚子叫窘迫的、最後輕輕笑著說“我是你的兵”時的……
“真是個麻煩精。”陸崢在心裡暗罵一句。
可罵歸罵,嘴角卻不自覺地往上牽了牽。
想起那小子餓極了狼吞虎嚥的樣子,又覺得有點好笑,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憐惜。
沈大山到底怎麼養的兒子,看著精明,實則傻氣,傻得讓人放心不下。
讓他搬到隔壁,與其說是命令,不如說是一時衝動下的決定。
營房人多眼雜,白老幺那種混賬事不能再有第二次。放在眼皮子底下,至少……安心些。
可此刻,清晰地知道那人就在一牆之隔躺著。
這種認知本身,就帶來一種全新的、擾人的感受。像平靜湖麵被投下石子,漣漪一圈圈盪開,攪得他心神不寧。
他也輕輕翻了個身,麵朝那堵隔開兩人的牆壁。
黑暗裡,彷彿能穿透磚石,看見那邊同樣輾轉反側的身影。
寂靜深夜,兩間相鄰的屋,兩個同樣清醒的人,隔著一堵沉默的牆,各自被陌生而洶湧的情緒裹著,無人入眠。
就在這時——
隔壁,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像被子摩擦,又像一聲輕嘆。
陸崢的呼吸,猛地一頓。
他一動不動,耳朵幾乎貼向牆壁,連呼吸都放得極輕,靜靜等著。
等著那道牆的另一邊,再傳來一點點、哪怕隻有一點點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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