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雁賓連忙吩咐管家,將賀浩銘迎進客廳。
丫鬟們奉上熱茶,兩人很快便攀談起來,各自說起分手後的境況。
當他聊到女兒,不由得唉聲歎氣,滿麵愁容。
賀夫子見狀,關切問道:“你這是怎麼了?”
“兒女都是前世債啊,你有所不知。”
黃雁賓苦笑一聲,便將女兒執意要嫁給一名窮書生、固執己見、誰勸都不聽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話音未落,房門猛地被推開,黃家女兒神色堅定地衝了進來,大聲責備父親將白郎關在柴房。
聲稱婚事理應由自己做主,絕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可隨意擺佈。
她字字懇切、句句鏗鏘,坦言自己對那書生癡心不改、忠貞不二,此生非他不嫁,任憑誰都阻攔不了。
一旁的秦雲望著眼前這位執拗的少女,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好奇。
究竟是何等模樣、何等才情的書生,竟能讓她這般死心塌地、執迷不悟?
他略一沉吟,便向黃雁賓提出,想去見見那位被關起來的窮秀才,也好看看此人究竟是真有才情,還是另有所圖。
黃雁賓正一籌莫展,當即點頭應允。
而此時,那位被黃家視作禍端的窮秀才,正被暫時扣在後院的柴房之中。
他原本隻當自己哄騙了一位尋常閨閣女子,並未放在心上。
直到被軟禁在此,才驚覺黃家看似門庭簡樸,實則是底蘊深厚的清貴世家,家底殷實,財富驚人。
他費儘心思、百般算計,纔好不容易巴結上這位黃家千金,又怎麼可能眼睜睜讓她從自己掌心溜走?
隻可惜如今失手被擒,被困在昏暗狹小的柴房裡,縱有千般心機,也隻能無可奈何。
他不斷打量著周遭環境,腦中飛速盤算。
一麵暗自咒罵,一麵絞儘腦汁想著如何躲過看守的目光,尋機脫身。
在他心中,早已將這位對他死心塌地的女子,當作自己平步青雲的唯一跳板。
今日所受之辱,他暗暗發誓他日必定加倍奉還,定要憑藉這門親事,徹底改變自己貧賤的命運。
他本是平民出身,連個摸到寒門的資格也冇有,卻模仿著寒門學子風範。
手搖紙扇,見柴房外有腳步聲湧來,便坐在身子,用涶沫將頭髮抹在頭髮,將頭髮抹直,整了整他那身整潔的舊衣服。
冇過多久,柴房的門被輕輕推開,進來的正是黃府的管家。
他對著屋內的白姓書生微微躬身,語氣平靜地說道:
“白先生,我家老爺有請。”
短短一句話,讓白先生原本刻意挺直的身子瞬間垮了下來。
他心中一沉,原以為對方會親自前來試探,卻冇想到竟是直接將他帶去前庭審問。
事到如今,他再無反抗之力,隻能強裝鎮定,跟著管家往前廳走去。
踏入前廳的那一刻,白先生的目光驟然一滯。
隻見上座旁立著一位年輕公子,正是秦雲。
他生得清風朗月,身姿挺拔,一身氣度沉穩軒昂,自帶令人不敢輕視的風華。
再看看自己一身狼狽、神色侷促,兩人站在一處,高下之彆,一目瞭然。
黃家小姐一見自己心心念唸的白郎進來,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滿心都是失而複得的歡喜,隻當他是塊蒙塵的璞玉。
可就在下一秒,她下意識地將白郎與身旁的秦雲放在一處比較,整個人忽然愣住了。
她這才驚覺,秦雲雖非世家公子,卻也是寒門上進之人,品行端正、氣度不凡。
而眼前的她的白郎,不過是最普通的平民出身,論出身、論氣度、論談吐,都比庭雲低了不止一個台階。
再細細打量,他身上那股小家子氣的貪小便宜、虛浮的虛榮心,以及不自量力的妄自尊大,在這一刻暴露無遺。
廳內安靜無聲,可對比已然鮮明,人心立判,清白自現。
這種落差使得黃小姐一陣迷惑,冇有對比就冇有傷害。
秦雲一看這所謂的窮書生,心是有了幾分計較。
“你可真是秀才?”
“當然,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這還有假?”
“冇什麼?既然都是讀書人,那麼《論語》,《大學》,《春秋》,但問白秀才學到哪裡了?”
他遲疑了一下,“你說的自然都學過。”
“哦,既然如此,我問你幾句如何。”
“兄台問就是。”白秀畢竟是考上了秀才,眼前這個人大約也是個秀才,心中稍定。
“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此句何解?”
白秀才定了定神,從容拱手:“是說學習之後時常溫習,便會心生喜悅。”
秦雲微微頷首,再問:“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作何解釋?”
白秀才略一思索,應聲答道:“是說人當日日自省,日日更新,不斷進益。”
可秦雲話音一轉,考題陡然加深。
“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小人反是——何為君子?何又為小人?”
白秀才臉色一僵,眉頭緊鎖,頭上汗流了下來,隻疑心秦雲在說他小人,不是君子。
心中有幾分慌,勉強道:“君子坦蕩蕩,小人常慼慼。”
秦雲再問《中庸》:“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此五者,次序何在?深意何在?”
他額頭瞬間滲出汗珠,張了張嘴,“博軍的人常常題問,多思,明辯是非……這句,這句有點混亂。”
“行吧,暫且當你不熟,忘了。”
便又摘取《春秋左傳》,緩緩問道:
“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此三不朽,你身為讀書人,一生所求,應在何處?這句文出自何處,何解,指何事。”
白秀才徹底僵在原地,麵色慘白,垂首無言。
他確有秀才功名,可學問也就止步於此,稍深一層的義理與境界便一竅不通,眼界淺薄,格局狹小,再無半分上進的可能。
而他心中真正盤算的,從來不是立德立言,不過是藉著婚事攀龍附鳳,從農門一躍登天,謀奪黃家富貴罷了。
廳中寂靜無聲,高下立判,才學與人品,一目瞭然。
秦雲冷冷的道:“還要我考麼,這後麵的比前麵的更難,你是否要繼續。”
“試試吧!”
白書生嘴巴仍硬著,隻是後麵的他著實答不出來。
“君能製命為義,臣能承命為信,信載義而行之為利——此句中,義、信、利三者,何為先後?何為本末?”
白秀才臉色驟變,額頭冒汗,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一句正經解讀。
他隻懂皮毛,不懂義理,更不懂修身立德,他滿腦子隻有自己的功名利祿和挖空心思的騙人招術,哪能解出這種正氣凜然的文來。
一時之間,啞口無言。
“好吧,你若能說出這句出自哪本,誰對誰說的,也算你學了的。”
秦雲鬆了口氣。
白秀才挖空心腦也想不出這一句從哪而來,更彆談什麼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