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雲目光掃過那堆禮物,唇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極淡的、冰冷的嘲諷。
送些名貴墨錠與湖筆倒也罷了,合乎斯文身份。
隻是這張孔家的貴賓卡……未免畫蛇添足。
孔聖後人素以“重道輕器”自居,視經商為末技,如今卻將這滿是銅臭的東西塞進禮單,恐怕並非族中本意……
而是孔家旁支裡某個急功近利之徒,私下裡硬加上去的吧?
賀夫子什麼也冇說,全部收下,領著秦雲告辭,言明要去泰山,拒絕孔家欲派車馬之事。
眾人出門上馬,朝泰山而去。
秦雲知道賀夫子不太高興。
他特意下船來拜訪孔家,可不是為了這麼在孔家轉一圈就走的。
秦雲看著幾匹名馬拉著車,寬慰著:“夫子奢侈多了,汗血寶馬拉車,大概也隻有先生了。”
“雲兒調皮。”
賀夫人並不在意孔府的意思。
“也不知道泰山還有多遠。”
“不遠的,師孃,泰山是曆代賢王封禪地。”
山路崎嶇不平,北方的山和南方的山有著不一樣的風骨。
南方的山多是煙雨裡的眉眼,秀麗清雅,連風過都帶著溫潤的水汽。
而泰山,更具有這粗獷蒼勁的氣魄,每一塊岩石都像刻著歲月的錚錚鐵骨。
泰山,層巒疊嶂橫亙眼前,主峰玉皇頂隱在雲氣裡,海拔一千五百多米。
卻因平地起高峰,顯得格外巍峨磅礴。山腳下的路岔口不少。
兩人打聽了下,決定從紅門的禦道開始上山。
還未上山,高雅琪帶著兩個人也到了。
小道童見了秦雲,十分恭敬,並冇有以救命之恩相見,他恭恭敬敬的道:“小子孔橋洞見過公子,望公子收留。”
“孔橋洞,莫不是橋洞出生?”
“不是,是我養父母從橋洞下撿的我,便叫了這麼個名字。”
“倒是個可憐人,便跟著我吧!”
秦雲收下了孔橋洞。
李傑飛帶來了的男子,此刻已換上乾淨衣服。
此人本來是孔武有力的體魄,但因關了不知多少年月,古銅的臉上,五官棱角有力,他正坐在一塊很大的石頭上運氣恢複體力。
泰山兩側是裸露的花崗岩山體,經億萬年風雨雕琢,嶙峋陡峭,崖壁上的摩崖石刻斑駁卻清晰,裸露剖留處,留有帝王留下的墨寶。
一眼望去,石階順著山勢向上延伸,那七千八百多級台階如天梯倒掛……
大約是因帝王的親臨,這台階從山下返上山頂。
這男子一看就不是個平凡的人。
見秦雲到了跟前,站了起來拱手道:“某姓墨名錚,先師乃墨家傳承。”
“墨家啊,墨錚,好名啊!”
墨錚拱手:“今得公子相救,願奉公子為主公。”
“哦!”
秦雲半眯著眼,望著他,但見他粗眉大眼,蒜頭鼻,嘴唇雖有些發烏,但聲音洪亮。
在他身後,山石凜冽,崖間鬆虯枝叢生。
“一幅好畫。老師,你看這圖如何?”
賀夫子本被一句拜為主公愣住,聽秦雲的話看去。
但見遠處鬆樹紮根在石縫間,枝乾盤曲如鐵。
“果然,泰山號稱五嶽獨尊名符其實。
秦雲見他回的話莫棱兩可,便知兩人的思緒不在一個平台上。
賀夫人倒是個明白人,出言諷刺道:“雲兒,他心裡都是鶯鶯燕燕,美女膚似雪,纖手如玉,你這說的畫是崢崢鐵骨男子漢,他是不會欣賞的。”
秦雲笑了笑,知師母說的對,也同意她的說服,畢竟骨子裡,是個女人,對男子有著力量的賞識。
“有意思!”
秦雲看向孔橋洞,又看了眼墨錚,一個是儒家的一個是墨家的,同在齊王置下。
這會都被他救下。
孔橋洞介紹道:“墨家一味重技,卻輕綱常、廢等級,齊王不喜,將他貶了。”
“還有此等事。”秦雲好奇起來。
“齊王說天下若信墨道,君臣無彆、貴賤不分,可怎麼好,因此不喜。”
“怎麼會冇用,那無誅和尚將我捉來,便是覬覦我墨家傳承的機關術、守城技術。”
“那隻是無誅和尚私下所為。”
孔橋洞倒是為齊王說話。
墨崢語氣裡滿是譏誚:“你倒說齊王不喜墨道?我看他是儒家的虛偽骨子,明麵上斥我墨門亂綱常,暗地裡卻同這賊和尚一般,想搶我墨家的實學本事!若真瞧不上,都為何還慫著無誅捉我?”
孔橋洞連忙解釋:“齊王疏墨門,大家都知道,他守禮法、正秩序,與這賊和尚的劫掠行徑豈能混為一談?無誅作亂,是其個人歹心,怎敢牽扯齊王,更牽扯儒家?”
“禮法?秩序?”
墨錚冷笑一聲,往前半步,氣息凜然,
“你們儒家的禮法,便是貴者高高在上,賤者俯首帖耳?便是見著百姓遭難、同門被囚,隻知談綱常、論貴賤,卻無半分伸手相援的心思?我墨家重技,技能守城、能護民、能解困厄,遠勝你等滿口仁義、百無一用的虛文!”
“狂妄!早知道不去給你送食,讓你餓死好了,反說我虛偽。”
孔橋洞很生氣,“聖人雲‘君子不器’,術業不過是末流小道,唯有綱常倫理、仁義道德,纔是安天下、定民心的根本!無等級則無尊卑,無尊卑則無秩序,天下必亂!你墨家兼愛,看似公允,實則違逆人性,父子無親、君臣無義,與禽獸何異?”
“違逆人性?”
墨錚眼中怒火更盛,“我墨家兼愛,是愛天下生民,而非你儒家的愛親貴、愛士族!你等口中的人性,不過是貴者的私心!齊王喜儒家,不過是因儒家的綱常,能讓他穩坐王位,讓士族永享富貴,哪管百姓死活?”
“你這是強詞奪理!”孔橋洞氣得胸口起伏,“君為臣綱、父為子綱,此乃天道倫常,順之則昌,逆之則亡!齊王守此道,方為明君,你墨家妄圖顛覆,本就該遭貶斥!”
“天道倫常?不過是勝者的藉口!”墨錚字字鏗鏘,“若真有天道,便不會容無誅此等賊子作亂,不會容百姓流離失所!我墨家以技立身,以義行事,縱被齊王貶斥,也遠勝你等依附權貴、曲意逢迎的儒生!”
二人各執一詞,唇槍舌劍,互不相讓,一旁秦雲和賀天子已經聽呆了。
一個是被抓住做了奴仆,一個是關石房中穿著琵琶骨。
這兩人好歹也算是患難與共了一段時間,應該相互安慰,互舔傷痕纔是。
這會兩人卻掀起了儒家與墨家之爭。
儒墨之間的隔閡,似是刻在骨血裡,縱使同遭劫難,也難消半分。
秦雲想:這可真難為齊王在兩兩相爭之地守了這麼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