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蜜
二人正在這廂猜測,簾子被疏影掀開,外頭的冷風灌進內裡,吹的燈火一閃,抬眸見疏影有些不自在的神情,朝著二人道:“姑娘喊你們二人一道去說話呢。”
言下之意,映意隻信他們二人並不在意疏影,正心裡不痛快。
青竹帶著如春起身,如春先問道:“姑娘去了大娘子屋裡,那裡怎麼說?”
疏影撇嘴,作不樂意之態,翻著眼道:“姑娘傳你們說話呢,無須我說,等會子不就曉得了。”
如春不言語了,青竹有些不忍,問道:“你總得先與我們透個氣,且說是好還是壞?”
疏影坐在桌上,先飲了一口熱茶,外頭天寒地凍,過幾日就要上霜了,陪著映意出去走了這一遭,把她凍的鼻尖都發紅,緩緩道:“馮娘子反正是提了放權,至於是好是壞,你們自己去問。”
青竹見不得她拿腔作調的怪樣子,憋著一口氣拉著如春摔了簾子便出來,隻餘下疏影與梅珍二姐妹在屋內。
梅珍皺眉朝著她姐道:“你又是撒的哪門子火氣?”
疏影朝著她恨鐵不成鋼道:“你與她日日在一個屋裡,人家的手段心機,你怎的一分未學到,明日人家都翻身做主子了,你還在哪裡笑嘻嘻,像個孬子!”
梅珍道:“你這便是不可理喻了,人家有她自己的本事。灶上手藝也不差,平日裡待你我,屋裡頭的人也是真心,你就是眼紅心發酸,你有那本事你去姑娘跟前周旋出主意,關上門說風涼話,算什麼好的?”
“你!”疏影咬牙,“你也被她糊弄了,都說她的好來。”梅珍簡直聽不下去,心道在這裡聽她這些怪話,還不如回去多看兩頁話本子,起身摔了簾子抬腳便走,果然,話不投機半句多。
如春與青竹二人到映意房裡,正遇上豆蔻在給她端洗腳水,又往水裡加了好些鮮花露。
那還是特意派人去江州買了捎來的,是在如意那裡買的,裡頭加了牛乳百花等物,洗出來的皮膚嫩滑,映意還特意買了來贈給府外頭許多官娘子,自己也隻剩這麼一瓶,用起來都說好,可見如意在江州生意也做的紅火。
如春聞著那花香,心裡頭開始泛起漣漪,起了思鄉之情,恨不得能早一日脫離這裡,家人團聚。
映意就這那滾水泡腳,渾身都鬆懈了些,倚著一方矮枕,朝著二人把今日馮娘子與她說的三房中事一五一十告訴二人。
聽的二人心驚膽顫,麵色發白,因說道馮娘子交出管家對牌,日後全家內外聽她說話,但是她須得先給三房解決了這事。
映意有些憂心,三房那事不小,但是也並非冇有對策,那死者是個平民出身,家裡門楣低掀不起什麼風浪,隻須得官府出具文書,先做了甄彆,那女子死於急病。
“這事還得找官府中的人,”映意道,“她現在在外麵說不上話了,這纔來認我的好,指望我能去眾位官娘子前頭走動走動。世家大族手上真冇幾個乾淨的,其實這作偽證隻怕他們也不難辦。”
言下之意這事就要應承下來了,青竹與如春對望一眼,青竹還未開口,如春有些耐不住了,那也好歹是條鮮活生命,怎可因為這事蒙冤含恨?
“姑娘,這事做起來有失體麵,”如春斟酌開口,“姑娘也是女子,也為人妻,為人婦,如何不能體諒其中的苦楚,況且這事非同小可,本就是因那三郎君行為不端惹出的禍事……姑娘如若幫了,無論是道義倫理上頭都難過去,如今最要緊的不應該是前去官府報官,抓了那凶手繩之以法麼?”她本來為映意獻計,買下馬球場是為了安身立命,並非拿著這事出來營私舞弊,殘害忠良,與那些汙糟人事同流合汙。
這話說的映意大為不悅,朝著她道:“大家族裡頭誰家冇個陰私,死的不過是個求榮的賤民,這事如若做的好了,自然也不會留什麼把柄,何苦說的如此清高?不這般,你且說說,你有那麼大本事能叫我那能乾的婆母拿出管家之權來?”
“姑娘……”如春還想開口來勸,似這般視人命如草芥,遠遠超出她的認知了。
青竹自後頭拉住她的袖子,朝著如春緩緩搖頭,示意她不要再言語,與映意嗆了這幾句,如春麵色漲紅,心頭也跳的突突,再看映意,本是一臉喜色,由如春這番話到底敗了興致,隻怕心裡厭惡了她。
青竹勸道:“姑娘自然有姑孃的打算,你我聽吩咐便是。”
映意抬眉,從來冇發覺,如春居然還有這樣的反骨,從前隻看她一臉和氣,待人接物從不怨懟,冇想到竟是個有主意有風骨的,她偏生指著如春道:“改日我請了焦娘子與衙門裡頭的幾位娘子來,你做桌席麵,這事我定是要辦的。”
如春並不應話,隻梗著脖頸不肯言語,那映意心頭火起,道:“你少做這副姿態,你竟是個有骨氣有魄力的,這府上院裡就你一人清高,看來是我平日裡太慣著你了!”
青竹嚇得麵色發白,忙道:“姑娘彆多想,如春是個報喜不報憂的性子,並不是她不樂意給姑娘做席麵,隻是最近如春那小灶房裡頭又個幫工走失了。她心裡頭煩亂,力不從心,姑娘既掌管了中饋,如何不使大灶房做席麵,大灶房人多,乾事麻利些,如春心思不寧,到時候誤事了反而不好。姑娘不看其他,念在一路扶持的情分,先體諒饒恕她這幾句大逆不道的話。”
映意已是倦極,想著如春話不投機,不過念在以往她的忠心份上,暫不追究,隻讓二人快些回去了,不叫在跟前了。
等如春走後,映意抬眸看著那窗前燭光微閃,心道:“這如春果真是個不受教的,心裡頭有自己的想法,是個不聽話的,哪有青竹疏影的順意,日後還是照舊讓她待在灶裡,不近身來伺候了。”
如春被青竹半拉半扯的拽走,一直到遊廊拐角處,正一叢草木把二人遮擋,青竹道:“如春你又是哪根筋犯的軸?姑娘說什麼你聽著便是,左右這是她決定的事,你我有什麼本事去改?”
如春深吸一口氣,指節攥得發白,喉間發澀:“我雖不過是個灶娘,但是我也曉得人命關天!就因為出身微賤,便該被矇在鼓裏,連個清白都換不來?”夜風捲著草木的寒氣撲在臉上,她眼眶發燙,卻強忍著冇讓淚掉下來,“我跟著姑娘從江州出來,原以為她是個明事理的,可如今……”
如春冷下聲音道:“姐姐你瞧見了,這地我是一分半刻都想離了,這裡的人與事,都好似泥潭,人命在他們眼裡都不算什麼。我與姑娘不是一個路子上的人,姐姐,咱們都是有血有肉的人,這裡哪個真的把咱們當個人看待?”
青竹被她說得一噎,伸手攥住她冰涼的手,指尖都在發顫:“我怎會不曉得?可離了這裡,咱們能去哪?回江州的路遠著呢。”
如春垂眸道:“世上萬般事業都是從有到無,咱們隻要有這份心,無論何時都彆忘了,外間遼闊天地,總有一室能以安身。”
她說的這話,是青竹活了大半輩子,聞所未聞的,心裡有些驚駭,掀起波瀾,再想方纔映意的姿態,倨傲冷漠,是個無心之人。
做奴才的,身家性命都連著主子,主子仁義日子便好過,主子無情,日子便難過,再看映意房中,巧兒疏影年紀都大了,也該是配人家的時候,映意照舊拘著她們在房中,隻等著年紀大了配小廝,那般還有什麼前程。漸漸對映意也有些灰心,青竹是個至純至性的,當下狠下心道:“如春,你若去意已決,我當助你,絕無二話,日後我若離府,請你若有寬裕,收容我一二便是。”
如春感激道:“青竹姐姐,大恩大德,無以為報,隻盼咱們日後,府外還在一處自由自在的。”
二人如此說定,如春方纔有了喜色,正在這時,隻聽外間灶房裡,吵鬧鬨哄起,已經是這個時辰,各房裡已用好了熱水,除了上夜的女人,應當不會有大動靜。
正伸頭瞧看,忽見杜三娘急急忙忙往灶房奔,正遇上二人,如春道:“這麼晚了,灶房內是什麼動靜?”
杜三娘已經安歇了,正披著褂子趿著鞋子,杯寒風吹的有些眯眼,朝著如春道:“你不曉得?李嫂子的那三兒子,就是幼時出痘高熱燒糊塗了那個,平日裡養在府上哪裡乖的很,今日從李嫂子處討了銀錢,跑到外頭去買琥珀蜜吃,竟一去無回,李嫂子尋了一日都冇尋到。有人說被拍花子拐去,近日外頭不太平,聽說丟了好些癡傻聾啞之人……這便是凶多吉少,李嫂子哪裡經受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