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甜水
到底見映意這般堅持,崔家夫婦二人也便不好再強求,隻能告退,待二人走後,映意也道:“這二人不知根底,看著熱情非常。”
青竹也道:“看他們生的一張能乾模樣,姑娘可得仔細小心,我原先在家裡時,就聽我阿孃說,如王大娘子那般狠辣人手底下的莊子鋪麵裡頭,都還有那些個老管事老掌櫃欺上瞞下,拿了她的名號作威作福。”
這金明池馬球場,本就是藉著官家娘子的名義開麵,來往的也都是家裡有家世,有背景靠山的貴客,世上自來便有狐假虎威的做派,那些個豪奴強權,在外借了主人的勢作威作福,到頭來災禍一股腦的算在主子頭上。
映意想起來都有些犯難,忍不住又歎氣道:“早曉得這麼難,我在家裡頭時也該多學一些本事,𝔏𝔙ℨℌ𝔒𝔘不會像現如今這樣,臨頭來了,還是一籌莫展。”
如春不禁勸慰她道:“姑娘一步步來便是,咱們可不得先弄清楚,這馬球場的規模,人手,賬麵還有迎來送往的都有哪些主顧。”
言罷,映意便喚小丫鬟撐傘,如春青竹二人緊跟其後,幾人慢行,先去了馬廄,馬廄安在西側,十幾間棚屋整齊排列,簷下掛著的木牌卻多有磨損,隻隱約辨出“追風”“踏雪”等名號,見了她們一行人,有穿著一身青衫子的管事上前來請安。
“這便是照看馬匹的人手?”映意停下腳步,聲音裡帶了幾分涼意,見那管事一些支吾,映意又道,:“我今日頭一遭來巡場,你們怎的這般怠慢?馬廄裡的草料可夠?馬匹的驅蟲藥何時換的?”
馬廄管事回頭看那幾個仆役,諸人才慌了神,忙不迭地起身回話,言語間卻支支吾吾,隻說“按往常規矩來的”,問起具體數目,竟無一人能答上來。
映意皺了眉,又往看台上走,臨水的位置設了三間雅座,雕花窗欞上蒙著一層薄灰,桌上的茶盞還留著前幾日的茶漬。
“聽說昨日有客在此設宴,”青竹壓低聲音,“按規矩該當日清掃乾淨,如今看來,下頭人是半點冇放在心上。”
映意指尖撫過冰涼的窗沿,正想開口,卻正好在這時,崔家夫婦來請,隻道賬本已備好,就等著她前去交接。
映意看著眼前的景象,先前的愁緒漸漸被一絲冷意取代,隻道:“這又是什麼破落處?怎的冇一樣省心?”
如春看著她道:“此番前來,先來球場看原是對的,待咱們查完賬冊子,這些指不定被掩蓋了去,底下人乾事就是這般糊死!姑娘今日來,他們有欺瞞的欺瞞,有怠慢的怠慢,稍後姑娘不給他們點顏色瞧,隻怕日後難立威!”
等到了崔家夫婦所在的罩房前,見幾位管事皆在,梨花木桌上累著幾本厚厚賬冊,映意也不喚其他人坐,隻自己兀自走到那扇屏風後頭,隔著屏風看著眾人,青竹如春各立在身旁。
崔家娘子見她出去走了一遭,麵色發緊,也曉得自焦娘子無暇顧及這邊過後,底下乾事的人都是糊弄,心頭惶惶,低聲讓丫鬟擺了一盞玫瑰露甜水來。
那甜水端到映意跟前,她眼皮都未抬,隻朝著諸人道:“馬球場上的事,我是新手,裡頭的關竅我並不如各位懂,往後諸多事還須得請教諸位管事。”
那幾人順著她的話意,都道:“夫人抬舉了,能在夫人手底下乾事情,是小的們緣分,能把馬球場辦好,讓夫人安心發財,纔是我等本分。”
如春心道,這果真是混跡多年的老油條,縱心裡頭不把映意這般年輕娘子放在眼裡,嘴上倒是親熱得很,方纔來時吃了玫瑰露罷?
“能在夫人手底下做事,是小的們的福氣,定當儘心竭力。”為首的馬廄管事搶先應和,腰彎得更低,眼神卻不自覺往桌上的賬冊瞟去。
映意端起那盞玫瑰露,指尖觸到瓷碗的涼意,卻冇往唇邊送,𝔏ℨ隻緩緩道:“儘心竭力自然好,隻是方纔我去馬廄瞧了瞧,倒有些疑惑——十幾匹駿馬的草料,每日該用多少斤?驅蟲藥上月初換的,這都快月底了,為何仆役說‘按往常規矩’?”
映意做生意是頭一遭,做主子倒是從小耳濡目染,拿捏作態都按著記憶裡頭學,心裡固然慌亂緊張,麵上到底不顯露,那廳內果然寂靜下來。
那馬廄管事的臉霎時白了幾分,支支吾吾道:“這、這幾日陰雨,草料潮了些,便少添了些……驅蟲藥、藥還剩些,便想著湊到下月一起換……”
“少添些?”映意放下瓷碗,聲音不高,卻帶著幾分壓人的氣勢,“馬匹吃不足草料,明日若有貴客來賽馬,腳力跟不上,誤了大事,這筆賬該算在誰頭上?”
她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崔家娘子身上,“娘子你先前管著這裡,想來也清楚,咱們這馬球場,靠的就是貴客的口碑,若連馬匹都照料不好,往後誰還肯來?”
崔家娘子忙起身陪笑,隔著簾子倒是瞧不真切內裡映意的神態,不禁怪哉,這小妞瞧著嫩生,誰知口氣卻大,可見不是個好相處的,隻緩緩道:“是我疏忽了,這幾日忙著準備賬冊,倒冇顧上查問這些瑣事。我這就吩咐人去添足草料,今日便把驅蟲藥換了,絕不再出差錯。”
映意冇接她的話,轉而看向桌上的賬冊:“賬冊我且帶回細看,明日此時,我要聽各位管事說清楚三件事——馬廄每日的草料、藥品開支,看台每日的清掃、茶水用度,還有近一個月來所有宴客的明細。若有一處含糊,或是與我今日所見不符,”她頓了頓,語氣冷了幾分,“我這小廟就不留大佛了。”
眾人聽了,都不敢再怠慢,連聲應著“是”。映意這才站起身,對如春青竹二人道:“把賬冊收好,咱們回去。”言罷起身要走。
話語未落,隻聽見外頭忽然一陣吵嚷之聲傳來,還未來得及過問,崔管事立刻便朝著外頭嗬斥道:“外頭的護院看守都乾什麼人去了?這般喧鬨也不去管管?”立刻就要去管。
幾位管事也都起身,如春有些起疑心,問道:“外間是何人吵嚷?”觀眾人臉上都好似提起了一根弦來,登時緊繃起。
眾人皆不言語,寂靜了片刻後,崔家娘子道:“這後頭街坊挨著北市,住的都是一幫刁民,上不得檯麵的東西,素日聚集在周圍見咱們這來往都是官老爺官夫人,最愛來此打打秋風,夫人切勿聽他們言語。”
映意見他們這般懇切,本想要走,如春卻在她耳旁道:“姑娘留步,外頭的動靜聽著大,不像是平常事,如若打秋風哪有這般明目張膽的?今日既然來了,索性把這處翻個朝天,做生意這事,必須得膽大心細,不可留隱患,特彆是姑娘這般父兄皆在朝為官的,行事作風皆不可不當心。”
映意聽了她的話,不無道理,便又落回了椅子,對著那崔家娘子道:“長久這麼來打秋風也不是個事,這事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你將那鬨事人帶上來,我來問問是何道理?”
崔家娘子暗道不妙,還想搪塞,一旁的如春順著話道:“咱家娘子便是這樣,眼睛裡可揉不得沙子,日後萬事都必須得來稟一聲。”
堵的那崔家娘子冇出路,隻好往外走,誰知外頭也不知今日是怎麼回事,那一幫市井小民鬨騰得如此之凶,叫她心驚膽戰。
還冇走到跟前自那一群正在扭打驅趕的賤民裡,突然衝出來一個後生,直衝到球場議事廳內,手上提著粗木棍,議事廳前都是丫鬟小奴,幾位管事也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那裡抵抗得住,那後生也不知哪裡生出來的蠻勁,一口氣竟攮倒了數人。
那衣衫破爛的小民衝到堂前,不由分說,口中罵道:“你們這些個狗仗人勢的東西!冇心肝的破爛貨色,就曉得欺壓咱們這些平民百姓,占了咱們的宅子土地,拆毀咱們的房屋,建起這破爛馬球場,把我們驅趕往城外!一個個欺男霸女……蒼天怎麼就不開開眼!”說到最後,幾乎是在哀鳴。
他與一屋子舉著棍棒的家奴護院不一樣,身上隻穿著一件破爛衫,身上滿是汙跡散發著惡臭味兒,一雙光腳,踩在粗糲的地上,那赤裸的雙腿上也不知是血跡還是汙跡,黑紅一片。
自他後起那些暴亂的賤民好似洪水決堤一般,從他闖出來的缺口湧入院內,把整個院裡團團圍住。
那後生的哀鳴像淬了冰的石子,砸得廳內霎時死寂。映意隔著屏風,指尖猛地攥緊了袖中帕子,方纔壓下的冷意又翻湧上來——占宅奪地?她竟半點不知這馬球場底下還埋著這般齷齪事。
第一百零一章赤豆酒釀甜湯
崔家夫婦二人麵色惶惶,見事情暴露,慘白如紙,嗬斥著左右還不快些將那刁民拿下去官府,朝著後麵屏風內揚聲道:“你這刁民胡說!這地是官府正經劃撥的,怎容你血口噴人!”
“官府劃撥?”後生紅著眼,木棍往地上狠狠一杵,震得青磚縫裡的灰都簌簌落,“去年冬天,你們帶著人把俺們村的房子扒了,說這塊地要建‘貴人消遣的場子’,俺爹不肯搬,被你們打得躺在床上半年起不來!如今俺們一家子擠在城外破廟裡,俺娘昨天凍得冇了氣,你們倒是在這兒喝甜水、管馬廄,良心都被狗吃了!”
這話一出口,如春的臉色也沉了,悄悄往映意身邊湊了湊,低聲道:“姑娘,這事怕不是小麻煩,若此事屬實,日後被朝中拿住把柄,不說府上,就連江州那邊都得受影響。”
映意深吸一口氣,聲音比先前更冷,卻存了些許的顫抖:“崔管事,他說的是真是假?”
崔家娘子還想辯解,可看著後生那雙要噬人的眼,再看看屏風後映意冇半分溫度的聲音,嘴唇哆嗦著,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倒是旁邊一個管事急了,上前兩步指著後生罵:“你這小民莫要撒野!當初給你們的補償款,是你們自己嫌少不肯要,如今倒來訛詐!”
“那三吊錢夠買半袋米嗎?夠給俺爹治傷嗎?你們拿了大頭,隻給俺們這點殘羹剩飯,還敢說不是訛詐!”他說著,突然又要往前衝,脖子上的青筋顯露無疑,卻被那幫豪奴家丁強按在地,任其嘶吼,“今天俺就是拚了這條命,也要讓你們這些貴人知道,俺們平民百姓不是任人宰割的豬狗!”
映意麪色發沉,深覺這事棘手到了萬分,她心裡是不屑與這些賤民有分論的,唯恐這些破事兒沾染上了自身,反倒不妙。隻好與如春青竹二人低言道:“此事並不與我相乾,還是焦娘子手下之事……我們還是快些回去,尋了焦娘子從頭再議!”
言罷,起身想要走,一麵使青竹快快將帽子鬥篷把她掩住,生怕被人知曉了。
如春見那些人言辭懇切,並不是虛言,開口勸道:“焦娘子把馬球場托付給姑娘時,好生爽利,商議價格時也一退再退,姑娘當場未發現嫌隙,現如今再回頭找她,隻怕有苦難言。而且,這些人所言非虛,姑娘與其去尋焦娘子,何不如想個好的法子來安置。”
映意皺眉,朝著如春道:“我是誰?我又不是廟裡的菩薩娘娘,我為何要發這樣的善心與這樣一群破落戶想法子?”她隻覺得這些人渾身散發的惡臭,幾乎要把她熏死,照舊想要走。
可惜那些暴起民眾並不給她溜走的機會,那被壓著的後生立刻回頭朝著眾人喊道:“管事的騷娘們要走!大傢夥可不能讓她溜走了!”
話音未落,圍在院外的賤民便如潮水般湧了進來,有握著鋤頭的老農,有抱著破碗的婦人,還有幾個半大的孩子攥著石頭,眼神裡滿是悲憤。崔家夫婦嚇得腿一軟,竟直直癱坐在地上,先前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隻敢哆哆嗦嗦地喊著“護院!護院何在!”
可那些平日裡耀武揚威的護院,此刻早被村民的聲勢震懾,有的縮在牆角不敢動彈,有的竟偷偷溜了後門。青竹見狀,忙將映意護在身後,急聲道:“姑娘莫慌,咱們從側門走!”
映意哪裡還穩得住,裙襬被自己踩得皺成一團,腳下踉蹌著跟著青竹往側門挪。可剛到門邊,就被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攔住——那婦人臉上形如枯槁,麵黃肌瘦,懷裡的孩子小臉蠟黃,正小聲啜泣。
“夫人,求您行行好……”婦人撲通一聲跪下,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俺家男人也被他們打斷了腿,如今連口熱粥都喝不上,您要是能幫俺們說句公道話,俺就是做牛做馬也報答您!”
映意被這一跪嚇得往後縮,隻覺得那婦人身上的寒氣和酸腐氣撲麵而來,胃裡一陣翻湧。她猛地推開青竹的手,尖聲喊道:“彆碰我!這些事與我無關!”說著便要硬闖,卻冇留神被門檻絆倒,摔了個結結實實。頭上的金簪掉在地上,也全然顧不得。
“你們住著用俺們骨頭堆起來的房子,喝著用俺們眼淚熬的甜水,官府與你們蛇鼠一窩,報官亦是無用,如今說一句無關就想走?今天這事,要麼……咱們就一起掀了這吃人的馬球場!”鋤頭、木棍重重敲在地上,發出整齊的悶響。
映意萬不得意,退進那內廳,嚇得心肝顫,抖如篩,淚如泉,麵發緊,不禁哭道:“眼下就連出去也難了?難不成困死在此處?這並不關我的事。”
青竹冷聲道:“姑娘,我先傳了訊息回府上,使府上派人來接,無論怎的先得離了這處纔有日後。”
映意久居深宅,如何見過這般陣仗,當下自然無有不應,讓青竹先使人回去,她脫身不得,底下丫鬟小廝總能出去。
青竹得了訊息,立刻喊了崔管事道:“咱們少夫人此番若是有個三長兩短,管事你們也難擔待,此事不是這一時之力能解決,還是先將咱家少夫人的安危置之首位纔是。”
崔管事料想那些賤民定是聽說了知州大人要調職入京的風聲,因此特來惹事,隻怕知州一走查無實據,今日尋錯了人,不會善罷甘休的,隻好趕忙使人帶著宋府一個才十二歲名喚金二的小奴,走到後頭圍牆處一方小洞前道:“唯獨隻有此處能出了。”
那狗洞小小,果然隻有這小奴能出入,眼下顧不上其他,青竹隻按住那小奴的後頸道:“你回家之後快去尋了門房,使你去見徐管事,告訴他這般事。”金二稚嫩一張麵龐,嘴裡答應了便往回奔。
青磚高牆相圍下,庭院深深,宋玉瞧著跟前的幾株蘭花草發愣,不妨跟前影子一黑,他抬眸正是宋衡,坐在木輪椅上,由身旁隨侍推著,宋玉忙喚:“大爺!”
宋衡抬首看向那一方緊閉的房門道:“他今日也未曾出屋子麼?”
宋玉撓撓頭,有些為難,悻悻道:“二爺的脾氣,大爺也曉得,什麼事都喜歡埋在心裡,我們這些身邊人也是不能過問的,今晨也隻用了碗赤豆釀甜湯,旁的也不動,大約心裡還是酸楚。”
話音未落,聽那門“砰”一下打開,露出宋循冷峻的臉,大跨步便要往外走,路過二人時隻冷聲道:“宋玉。”
宋玉起身便要跟著,路過宋衡時,宋衡受了涼氣,輕咳了一聲緩緩道:“這是打算一輩子不與家裡人說話了麼?”
宋循並不回覆他,隻留下一個清冷倨傲的背影,宋玉小跑著跟上,眼角餘光瞥見宋衡放在膝頭的手微微收緊,指節泛了白,卻終究冇再開口阻攔。
剛過府門,還未來得及去套馬車,宋循問道:“今日可派人去問過她了?不知腳上可好些了。”他在這府上待得難以喘息,唯獨有這一樣事,能教他有些許活氣。
“誰?”宋玉一些冇反應過來,卻見宋循也回望著他,猛然明白過來,“哦哦,今早和她們姑娘一道出門子去了,好像去了金明池邊上,聽他們府裡人說,最近她主子打算盤下來先前知州娘子手上的馬球場。”
原來她不在府上,宋循有些沮喪,隻好道:“去醉仙樓。”
宋玉眼尖,瞧見隔壁宋征府上的小廝金二垂眉搭眼,坐在門口歎氣,宋玉道:“那好似是澈哥兒院裡的小廝金二,可是發生什麼事了?”
言罷,宋玉走上前,金二一腦門的汗,宋玉平素待人親熱,金二一見他便道:“玉哥哥!”言罷,站在一邊拿黑乎乎的手背抹眼淚水。
宋玉忍不住問道:“何事在這門口風頭上哭?”
金二抽抽嗒嗒道:“玉哥哥,你說咱們家大娘子是不是忒硬心腸,我今早隨我們院裡少夫人出門子,就去那個,那個……”
宋玉接話道:“馬球場。”
“就那個什麼球場,”金二道,“結果少夫人遇了險,還被圍堵得水泄不通,如今也不知是怎樣了,我從狗洞裡頭爬出來,一路飛奔,趕著回來,想著快些把少夫人救回了,結果咱們大娘子門都不讓我進,我又去尋了徐管事,徐管事也管不了。”
“這少夫人在外頭有難,”宋玉不能理解,“你們大娘子為何不讓回?”
“大娘子說,”金二提起更加抽噎,“這事是她一個婦道人家在外頭拋頭露麵惹出來的禍端,府上臉麵都要被丟儘了!說讓她自個想法子罷!”
第一百零二章麥肉餅
議事廳內,一片寂靜,桌上的甜水早就涼透,連霧氣都不在冒了。堂前的香爐裡那一縷鵝梨香也燒的將熄未熄,崔家夫婦二人垂手立在屏風跟前,額上冒著虛汗,不敢言語。
映意恨的幾乎咬碎牙,她想著今日的狼狽,又是氣又是羞,青竹自旁側為她攏著已經散亂下來的額發,左右是尋不到那根金簪了,也不敢出門拿,外頭被護院圍住,護院外頭更是裡三層外三層討說法的賤民。
“都到了這地步,”映意怨懟的瞪了眼立在跟前的崔家夫婦,“還不肯說真話兒!”
那二人嚇得趕緊跪在地上,朝著映意磕頭,嘴中念道:“少夫人饒命,我們是甚人,不過是先前焦娘子麵前的哈巴狗,娘子說什麼,便隻搖頭擺尾,哪裡知道這樣許多……”
這二人是焦娘子陪房血緣親戚,冇入奴籍,還是良民,自然不存在身契,隻是依靠著焦娘子知州府上的勢頭出來作威作福,也拿不住把柄。
夫妻兩說起話來,把自己摘的乾乾淨淨,焦娘子留這二人在此,也果真是好算計,映意氣的有些怒火攻心,如今已經圍困一個時辰,也不見宋家來人。
她有些坐不住,眼圈發紅,又不能在一眾手底下人前哭,如若不是這光景,她定要回了房,趴在榻上痛痛快快哭一場,她果真後悔,捲入這地來,如若說起後悔,從江州來著就該後悔了……如若不是所托非人,她何苦在這又丟人又丟麵,還賠上了自己半份嫁妝,來接手這狗屎破爛馬球場。
“姑娘,可彆氣壞了身子,”青竹心疼道,“金二也應該見了府上,府上不會不管姑孃的。”
話未說完,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器物碎裂的聲響,混著人群的鬨鬧聲穿透窗紙。嚇得眾人一抖,生怕那些護院攔不住,那些都是亡命徒,被霸占了家園,土地對於那些賤民那就是性命一般珍貴的東西。
映意嚇得猛然後撤,外間匆匆忙忙跑了來一個馬伕,急的麵色發紅朝著眾人道:“幾位老爺,娘子,快些想法子纔是!這眼見攔不住了,咱們的人也傷了好些!”
“宋家呢,”映意忙問,“再去打探,宋家怎的還冇來人?”
“外頭圍的水泄不通,”那小廝回道,“但是看顧了前後左右,冇見到什麼人來……”
“他們果然!”映意帶了哭腔,“好狠的心腸!”
“姑娘,”久不開口的如春在這時出聲了,自後頭輕輕將手按住映意的肩頭,足以叫她穩住心神,不至於在眾人跟前失了態,“宋府今日隻怕不會來了,姑娘指望他們不如指望自己。”
青竹心中一動,固然也是心急,但見如春這般言語,定是曉得她心裡有了主意,抬眸見如春立在映意身側,瞧見她被光線勾勒出的側顏,白皙若雪的嫩膚色,一雙烏黑眼睛,半垂著的睫毛影子落在眼下,眼中暗含著一絲清亮,因困頓了這麼久,朱唇上有些發白髮乾,顯出淡淡的紅,耳畔的小金環輕輕晃悠著,發出一點點暗光。
青竹看著她,如春一直都是這樣,緘默溫柔,好似一江春水,她從不指望任何人,腰背永遠挺得直。
映意有些詫異問道:“我倒要聽聽你,眼下如何指望自己?”發生現如今的事,她方纔不怨懟如春青竹二人是不可能的,在她怨天怨地的這一遭心裡,早就恨上了這二人,如若不是她們的主意,她怎會來盤下這處。
如春指尖輕輕按住映意發顫的肩頭,目光掠過地上簌簌發抖的崔家夫婦,又望向窗外愈發嘈雜的人聲:“姑娘沉下心來想,這些民眾與姑娘並無仇怨,也並無金錢往來,姑娘何須畏懼?他們亦不是真的要了姑孃的命來。”
“姑娘要破局,先得曉得外間這樣許多人,最需要的是什麼,”如春道,“知己知彼,先得曉得對方的需求,纔好拿捏根本。”
映意皺眉,不禁道:“他們要什麼,不過是要錢!我哪裡有那樣的本事,替焦娘子知州府上貼錢安撫他們,這不是妄談麼?”
如春微微頷首,對她是的話不置可否,隻沉下聲音道:“民生所求不一定是大富大貴,不過是有個棲身之所,有一屋以避雨,一衫可禦寒罷了。”
平民都好似野草能被一把火付之一炬,但也同樣能夠落地生根,來年吹又生。
聽到這話,映意有了思索,側過身來看著如春,問道:“你的意思是?”
如春側過身子,揹著人道:“姑娘才接手馬球場,這場上上上下下都是焦娘子手下人,不知根底,如若我說,姑娘也該養些自己的人手,這事本就是他們知州府上不道義,姑娘何不如將外頭這些坊間平民安置入馬球場,刪刪減減,將些屍位素餐之人剔除。”
“他們如何能聽我的?”映意有些犯難。
如春道:“姑娘彆忘了,就算宋府無情義,姑娘再怎麼說也是少夫人。”指望府上人來主動相助是不可能的,可是宋家名聲在此,不用白不用,也當作是補償。
青竹也在一旁尋思,這些人就是往日也不過是農夫,辛苦勞作,朝不保夕,能得了宋家一點光,對外稱是宋府上少夫人手下人,日後也難被人欺負,他們如何不乾?
“姑娘,”青竹也道,“你不曉得這些底下人,從來被強權欺壓慣了,做夢都想有安定,有保障,姑娘此番是做好事,他們感恩還來不及呢。”
映意低眉,不再言語,顯然在沉思。
如春繼續道:“不光如此,今日見馬場周邊,有那些破落棚子,斷壁殘垣,也是煞風景,這些人裡有好些婦孺,姑娘何不使他們自己承建了鋪子,來往看球的皆是達官顯貴,看的累了倦了,周遭鋪麵做起也可以做住處安置,也好叫他們立些自己的營生,到時候姑娘收取一些抽成,再挑合適的人來打理,也算一樁入項。”
這話說的映意眸中一亮,果真是個好法,忍不住破涕而笑道:“想不到的如春你竟如此心細,這也是個好法子!等到時,男子在場內看護管事,他們的家眷在外打理鋪麵……這也好管,即使如此,何不快些將此事告知他們?”
如春卻按住了她欲起身的手,指尖帶著一絲微涼的鎮定:“姑娘彆急,此時出去說,他們被怒火衝了頭,未必肯信。得先讓他們見著點實在的。”
她轉頭看向地上仍在發抖的崔家夫婦,目光陡然冷了幾分,“這二人既是焦娘子的人,手裡定有馬場先前強占土地的賬目,不如先從他們身上取些‘信物’,也好叫外頭的人知道姑孃的誠意。”
映意眼中神色已恢複清明,先前的慌亂散去大半,她猛地看向崔家夫婦,聲音裡多了幾分底氣:“此事如若說你們二人不知,我心裡不信,你們二人若是識相,便把如何強占民田、私吞補償的賬目交出來,否則今日這事,你們休想脫身!知州大人馬上要調任京中,我想他定然不想看到此事出現在朝堂之上吧?”
崔家夫婦曉得這新婦孃家父兄亦是在朝為官的,真逼急了也不是不可能,隻是冇成想那映意第一件事便是來解決他們二人,隻連連道:“賬目……賬目在焦娘子自個手上。”
“有你們二人人證即可,”如春眸中森然落了冷意,“你們先出去打頭陣,告訴眾人,咱家娘子不是先前的焦娘子,知曉他們受了冤屈,心裡為他們不平,會為他們尋出路。”
那二人隻好垂頭喪腦,被十幾位護院護著,不過這夫婦二人也是油嘴滑舌慣了的,又是千鈞一髮之際,不能不使出渾身力氣都放在兩張巧嘴上,不多時外間果然風聲漸歇了。
如春還要求使人找出豁口,買上一些肉麥餅、炸油餅,饃饃等乾糧分散出去,先軟和了態度,再讓人排著隊來領乾糧與水。
眾人起先還不肯相信,但是見那些麥餅厚實,饃饃都是現成的,縱使不信,但是腹中饑餓已難以忍受,一人伸手後眾人都一擁而上。
“諸位,”如春見眾人漸歇,隻照舊派了崔家二人去傳話,“我們家少夫人十足誠意,明白大家都不易,隻是此事難為,不可強求……”
那些人得了麥餅,饃饃早歇了心思滋事,隻是如若不鬨不求,搶占的土地如何算?
如春眼觀眾人,繼續道:“少夫人心善,見不得這樣的苦,她已許諾,眾人可往我處登記入冊,寫清各人長短手藝,納用者可入球場做事,妻子兒女可重建屋蓬,自立營生,這是我的一點心意,也是我的誠意。若是你們信我,便先退開些,咱們慢慢商議。如若不信,鬨到魚死網破,誰人也討不到好!”
第一百零三章芸豆糕
“你說的話,可能作數?”有幾人捧著手裡的那幾口麥餅,有些不可思議,這些高官貴人,一直以來都是一樣,先用了花言巧語來騙你的首肯,一旦點頭,他們從你這哄騙的遠比所得到的要多。
“自然作數,咱們家少夫人可是宋氏宗婦,宋氏自來就是清流世家,最看顧這些名聲。”如春說的言之鑿鑿,拿出宋家的名頭,打消眾人心頭疑慮。
見眾人這番終於點了頭,如春讓裡頭使了兩個夥計搬來小方幾,又請了管仆役的管事過來,研墨下筆,問到個人的姓名,手藝,等事。
那人群四散開,映意這才得以出來,等她出來時,外頭已然排好了秩序,那些賤民一改方纔的凶蠻,見她眼神都好上了幾分。
映意和緩下來了麵色,拉著如春青竹的手道:“這事不是我不為這些人做打算,做考量,隻是我方纔心慌不定,這主意在心裡百轉千回,也不敢提。還好如春說出了口,果真是妙!”
青竹幾人看破不說破,映意見天色不早,今番又受驚又受嚇,在此也不能多留了,正巧這時,恍惚見有宋府家奴跑來,隻是那家奴眼生得很,映意瞧了半日也冇瞧出來是哪個院裡的。
那小奴帶著諸多護院小廝來,足有十多個,隻把這處團團圍住,映意倒有些喜出望外道:“不知是郎君還是大娘子派的人?”
如春見周遭人都眼生得很不像是府上的,再大灶房內用膳都冇見過這些,如一二人臉生還好,這烏泱泱來的所有人都不認識,那這些人便不是宋征府上的。
果然,為首的一位生的黑臉魁梧,朝著他們作揖道:“咱們是東府二爺院裡的,遠遠瞧見這頭被人圍困住,知曉了征二爺府上人,二爺變派了咱們過來看顧,不知少夫人及幾位姑娘……可有大礙?”
映意有些低落,但是還是顧全禮數道:“承蒙二叔相救,這才得以脫身,不知二叔身在何處,該當給他請安的。”
這話說的並非真心,明知曉宋循是個獨來獨往的,並不會真的讓她去請安,誰知那黑臉大漢道:“二爺就在旁邊的醉仙樓下,正等訊息呢。”
映意話已出口,想必難以收回,隻好隨他一道去,這時先到的那小奴道:“少夫人經受此番圍堵,想必勞累,身心受驚,來時二爺叮囑了,不必在乎這些虛禮,若是少夫人過意不去,派身邊可信的人前去知會一聲平安即可。”
映意回頭,見今日帶來的人裡頭,除卻青竹如春二人旁的都是些不怎麼親厚的,唯恐在宋循跟前說些不好的話來,隻能在青竹如春之間選一個,因青竹是她貼身丫鬟,派去見二叔怎麼都有些不適宜,但又想起如春並無車駕回府,有些為難,她已是疲憊極了,並不想在這地再接著等。
那小奴道:“等會前去二爺請安的那位,可跟著東府馬車回,這樣也不礙少夫人回府,否則耽誤了時辰,府上郎君與大娘子隻怕心中慼慼不得安生。”
映意隻好道:“如春,你替我去給二叔報個平安吧。”
如春點頭稱是,便獨自與那小奴往外走,映意由青竹幾人攙扶著往回,待走到無人處,如春這才朝著宋玉道:“二爺怎得了訊息,又是幾時來的?有什麼回去再說不可麼?”
宋玉旁顧左右,見無人跟來才道:“如春你惹了二爺,你算是完了。你往日那般聰明,怎今日這般榆木?你且說你,這麼大的事也不來二爺跟前知會一聲,二爺曉得還是從一個不相乾的人口中……”
如春這便有些摸不著頭腦了,忍不住道:“知曉與不知曉,很重要嗎?”他知曉或者不知曉,她也不安然把事情給解決了。
“哎呀,”宋玉忍不住翻了個大白眼道,“話都說到這份上,你怎的還不知曉?反正我既然都已經把你給帶來了,你自己上去說吧。”
原來宋循顧著怕被人撞見,並不在醉仙樓內,宋玉把如春帶著的是醉仙樓旁的一小方成衣鋪子,那街上來來往往,這地果然是大隱於市,竟果真冇幾人瞧見。
宋玉帶如春進去,宋循今日是來此地見封家人的,連著幾月還未有封家小郎君的訊息,封家簡直坐不住,眼下那封家人還冇來,隻有宋循在上頭。
那小鋪子外間看著小,內裡卻分上下兩閣,底下掛著綾羅綢緞,幾個夥計在堂下接客,內裡還有幾個繡娘正在廊下曬太陽,後院裡還有數個正在養蠶的蠶娘正在院裡拆桑葉,就是唯獨冇人瞧他們。
如春跟著宋玉踏上窄梯,木階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驚得她下意識放輕了腳步。閣樓內未點燭火,隻藉著窗欞透進來的秋色,隱約瞧見一道玄色身影斜倚在圈椅上,正是宋循,不知等候了多久,手旁一碟子芸豆糕,一塊未動,哪一盞熱茶也隻是幽幽幾縷霧氣。
見到如春,他先把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見她安好,心裡這才緩緩喘口氣,方纔如若不是唸到宋征那兒媳婦還在,避不開人,他險些要自己親自去了。
如春剛要行禮,卻被他打斷道:“你如今本事倒是大了點,在外頭遇到這些刁蠻不講理的人,自己默默的就想給解決了。”
如春撇嘴,也不知道他這無名火自哪裡來,她有不是第一日這樣,往前許多日子她不認識他,他不在身邊的時候不也都是這麼過來了,內宅院裡不講理耍無賴的人也不曉得有多少。
剛準備開口,卻突然聽見背後有人端著東西上來的聲音,一側目瞧見是店裡頭的夥計,拿著尺子過來,原來宋循來此還真有意量體裁衣。
見到如春,那夥計顯然一愣,見如春打扮也不似哪家貴女,卻也不敢多問,宋循見他來也不再言語,隻舒展開身體使他拿尺子測量起來。
目光越過夥計,宋循看向立在一旁的如春,巴掌大的隔間裡,他透過那光足以瞧見她麵上,看她眸清可愛,渾然不覺得自己有錯,越發有些氣不打一出來,偏逢那裁縫道:“郎君身姿挺拔,頸肩隔著外衫量尚可,就是這腰上……還須麻煩郎君脫下外衫才量得準。”
“既是這樣,”宋循緩緩抬眸,話雖是迴應那小夥計,眼睛卻看著如春,“你去一旁歇著,我不喜旁人近身,此事我身邊人來即可。”
那夥計自然收手,也不知為何到瞭如春目前,呈上一旁的冊子道:“有勞姑娘量完後,將尺寸寫在這冊子上便是。”
“我……”如春一麵詫異,卻也隻能接下那軟尺,提到宋循跟前,再回頭時,那夥計已然不見蹤跡。
宋循脫下外衫,外頭日光透過窗紗落在他身上,他挑眉悄悄瞧了一眼如春,見她側身而立,屏息之間,麵色漲的宛如煮熟的蝦子一般,待那外衫脫去,宋循伸手向腰間。
“二爺!”如春硬著頭皮道,“外衫不是已經脫了麼?怎的還脫?”
話雖對宋循說的,那一雙眼睛上下飄忽,隻敢拿眼角餘光瞥,他那外衫斜斜丟在椅子上,周身蘭花味道濃鬱的不能再濃鬱,如春麪皮滾燙,簡直不能呼吸。
她抬眼偷偷望去,正撞見宋循解中衫繫帶的動作。
白色中衫滑落肩頭,露出裡頭薄如蟬翼的裡衣,領口鬆垮地墜著,隱約能瞧見他頸側線條利落,肩背寬闊卻不顯得笨重——倒不像尋常世家子弟那般清瘦,反倒帶著幾分常年習武的緊實感,領口間春光光一瞥隱約還能瞧得見幾分利落線條,順暢溜滑往腹下而去。
再抬眸他竟一雙眼睛似笑非笑看著她,如春深吸一口氣好不容易穩住心神,道:“我去喚宋玉來。”
宋循輕笑一聲:“方纔被那些人圍住時,怎不見你帶怯?我是什麼洪水猛獸?還是妖魔鬼怪?”
“二爺何須這般笑話我,捉弄與我?我何曾畏懼了二爺,不過是想著,你我孤男寡女在此,二爺這般……”如春竟心慌不行,“這般袒胸露懷,被人曉得了要笑話的。”
宋循更上前一步,走到她跟前才舒展起臂膀道:“宋玉打小舞刀弄槍,一雙手上繭子厚的能比樹皮,讓他來為我量身,哪比得了你纖纖玉指?”
這人明麵上是個端方正直的君子,怎背地裡說起這些渾話,臉不紅心不跳,既然他不怕羞,如春也冇好怕的,不過是量個尺寸罷了,他還能怎樣?在這麼咄咄逼人,她指不定朝他心口揍上兩下。
如春展尺,朝著宋循道:“我在家時,隻見過兩位阿姐做針線,她們二人針線手藝也不咋樣,若說量體裁衣,隻怕我家裡從來缺這根筋,隻要二爺信得過,回去之後成衣不合身不要怨我便是。”
第一百零四章糟子糕
宋循垂下眸子,見她並不畏懼,嘴角噙著笑意,看她還能故作鎮定多久,一步步緩緩上前來,展開雙臂道:“量吧。”
如春硬著頭皮,伸手環繞過他的臂下,在他後背腰側雙指交叉繞過軟尺,宋循低頭呼吸的那熱氣一吸一呼落在她耳後,如春哪耐受過這,直接的渾身都好似被放進了熱水裡,煮的熟透了心,更使她無法是,無論她如何避開,那貼著宋循胸膛的鼻尖總是若有若無碰觸到他的肌膚。
胸膛肌膚雪白,那裡衣單薄,日光一照白的晃眼之中又露出微微的粉色,這二爺身姿挺拔,寬肩窄腰,縱使如春屏息閉目,那白皙肌膚到底奪目,蘭花香味日漸濃烈……如春忍不住有些遐想。
宋循輕輕咳嗽一聲,嚇得如春手一抖,那尺子直直的掉到地上,嚇得她剛忙去撿,宋循先她一步撿起來,又遞給她手上,有些漫不經心道:“怎的手上冇勁?”
這話若在平時說了也就是說了,放在這時,不知為何卻恍然間升騰起一股子甜膩味道,帶著道不明的情慾,如春有些氣道:“二爺你捉弄我。”言罷,又羞又氣,想要狠狠瞪他一眼,隻是一轉眼間又見到那袒露出來的胸肌嚇得又移開眼。
宋循淡淡一笑,嘴角勾起一輪微弧,他自持清高,本對情愛一事了無興趣,隻是這小丫頭偏生要來招惹,如若不使上一些手段,她隻怕永遠難開竅……難不成她以為,他如宋玉一般是個成日知曉的吃喝睡的楞頭小子,他長她那麼大的歲數,還拿捏不下她,果真是虛活了年歲。
“你若還不快些量好,”宋循一本正經起來,“等會子底下的夥計急了跑上來,我也不曉得他瞧見這番光景該怎麼看你我二人。就算他不上來,等會子宋玉那個猢猻一頭撞進來,我倒是不怕他取笑,你臉上還能掛得住?”
如春麵上“騰”的升起一片紅霞,咬牙接過那尺,又展開尺,這次學乖了,隔著衣衫量,悶著頭眼睛隻盯著尺子看,旁的地兒……旁的地,該死,該死,如春心裡對自己這般色令智昏的模樣十分唾棄,忍不住念起大悲咒來。
那尺子貼著衣料,宋循本想放過她,不曾想自己一旦不再想著捉弄,身體上被她觸碰過的地方反而越發清晰,越清晰越溫熱,在皮膚上引起一陣酥麻,順著周身隻遊入心底,心癢起來了。
再低頭見她,正好瞧見那後頸處露出的一抹雪白皮肉,在她低頭之間,額間的碎髮隱隱約約輕掃過他的鎖骨,她一定是故意的!
大悲咒果然有效果,如春回神時,腰間已量好,剩下的便是臀部,正準備問他,難不成這臀部腿下也讓她量?誰知還未來得及開口,宋循伸手繞過她的軟腰,帶了些許的狠勁,嚇得如春一下子被他抵住在那小閣樓的木頭柱子上,還好後頭是一些累在壁櫃裡頭的布料。
如春低聲驚道:“二爺!”
宋循眼裡了起了一絲情慾,他朝著如春道:“你今日那般險境都未曾想起我,我定是要好好的罰你,讓你下次還自己一人獨自撐著,那些人舉著的刀斧是你一個小女子能捱得住的?”
“罰我?”如春皺起眉,有些不解。
後背那方紅蜀錦鍛子更襯她膚色凝白如玉,梳著的髻上鬆散下來了一律頭髮,她自情慾內抬頭看他,一雙眼水露露,芙蓉如麵柳如眉,宋循垂首自她眉間落下淺淺一吻,然後自那眉間緩慢吻向唇瓣。
如春哪裡受過這樣的挑弄,一雙眼睜著隻見宋循已閉上雙目,她還不敢閉眼睛,喘息之間宋循暗道這丫頭果然年紀小,這般光景都不曉得閉眼睛,隻低聲道:“閉眼。”
如春這纔想起來閉眼,他含著她的唇,舔舐輕咬唇畔,啃噬吸吮舌尖,酥麻之感遍佈全身,偶爾還能聽見咂舌靡靡之聲,那聲音著實讓她有些難為情。
宋循雖是個純陽身,除她以外未親近過哪個女子,但是偶有應酬,也曾隨人出入過煙花之地,按著記憶裡,男女動心情熱,原先他並無感覺,如今初嘗這滋味,隻覺得竟似蜜糖甜。
“唔……”如春有些呼吸不暢,特彆是二人相貼之處,有些東西起了變化,如春隻覺得壓的有些喘不上來氣,想把腰背挺直,卻不妨正好被他一把擁入懷裡,男人那一股溫熱氣,直撲口鼻間,她伸手想推開,越發覺得他肩寬,後背挺直,腹上肌肉硬如鐵板。
宋循暗道不好,懷中這丫頭不老實,軟腰輕扭勾起的火越發燒的旺盛了,他鬆開唇,聲音低沉嘶啞道:“不要亂動!”
底下宋玉自如春上去了,倚在底下櫃檯上,拿掌櫃分送給客人的一小碟子冰糖薑片,含在嘴裡,慢慢細品舌尖上那一點又辣又甜的口感。
左等右等也不見上頭有聲音,起初還有點人聲,後來聲音越來越小,幾乎聽不見了,他與如春也算是有交情,二人年紀相仿也能說得上幾句,特彆是如春經常與他做好吃的,心裡不禁有些捏汗。
想他主子,多年未有個心尖上的得意人,現如今老樹開花,一發不可收拾。旁人瞧不真切,他還不曉得麼,自遇上瞭如春,有的時候一個人看著院子裡的桂花都能笑出聲,如春如若歇了幾日不理會,他又一個人耷眉拉臉故作深沉。
諸多蹊蹺事,在以往從未有過,見如春今日上去,也不知二爺該如何發作,宋玉一顆心懸在半吊上,見店裡來往夥計都在埋頭乾事,忍不住戳了戳其中一人道:“你這,量個尺寸,大約要多少時辰?”
那夥計也等了這麼久,拿不到閣裡貴客的尺寸,再耽誤下去隻怕要誤了今日工期,一臉為難道:“莫說是測一個人的身形,就算是測三個人的身形,隻怕也到了時辰。”
宋玉暗道,這可了不得,定是二爺動怒,指不定在上頭這麼怪罪如春,腦海中更是浮現出自己犯了錯事,二爺嚴罰之相,那可了不得了,如春細皮嫩肉,二爺追究起來可不會顧及這些。
正在這時,偏巧抬眸見門口閃過封家人的身影,宋玉眼尖,立刻便轉身“登登登”自那木梯子往樓上跑,嘴中喊道:“二爺,您可千萬彆與如春動氣,封家人來了……這些事稍後再議!”
“議”字還冇說完,宋玉一下子便撞開了那扇木門,室內陷入詭異的寂靜,宋玉正詫異,轉眸見宋循立在櫃門拐角處,正慢條斯理的整理著外衫,逆著光瞧著他道:“如此毛躁的,像什麼樣子。”
不知為何總覺得宋循今日有些說不上來的怪異,也不見如春身影,宋玉撓撓頭道:“不是我毛躁,封家人到跟前了,我思量再三特意來告知二爺。”
走到宋循跟前,才見如春原來立在那櫃門拐角處,雙頰好似飲酒一般雲霞起,一雙眼睛有些慌亂閃躲,正準備與她使眼色讓她走,恍惚間卻見她不知為何雙唇也腫腫的,這倒讓宋玉大為不解,難道二爺掌她嘴了?
“你怎的這般眼神瞧著我?”宋循抬眸,卻見宋玉愣愣的看著他出神,“我與封家有事相議,隻怕耽誤瞭如春回府,你先派人把如春送回去。
宋玉這纔回過神,忙不迭點頭應下,眼角餘光卻還忍不住往如春那邊瞟——她垂著頭,指尖絞著衣角,連耳尖都紅透,一臉的瑟縮模樣哪有平日裡的落落大方,天可憐見的,不知道方纔二爺如何責備的她,二爺也不必仗著自己的身份隨意欺負人吧!
宋循已收斂起方纔的旖旎氣,隻淡淡瞥瞭如春一眼,那眼神裡藏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看得如春心尖又是一跳。
“那……那我先回了。”如春聲音細若蚊蚋,攥著軟尺的手緊了緊,轉身便要往外走,腳步卻有些虛浮。宋循看著她的背影,喉結動了動,終究冇說什麼,隻對著宋玉沉聲道:“好生送她到府門口,彆出岔子。”
宋玉滿肚子怨懟,狠狠的瞪了宋循一眼,道:“曉得了。”宋循冇功夫搭理他,更冇功夫細想他是從何而來的怒意,隻當這傻麅子又在腦子裡抽風,拂袖而坐,照舊坐在那窗邊。
如春下樓自成衣鋪子裡頭出來,見宋玉已套好了馬車,正在一旁等他,成衣鋪子對麵正是一家賣糕點的鋪子,名喚作麥隴香,想起石頭最愛吃他家的芝麻油糟子糕,便朝著宋玉道:“你略等一等,我去買盒糟子糕回去。”
宋玉想起這鋪子的糟子糕,金燦燦焦脆脆的外皮,內陷綿密,還有一股子蜂蜜甜味,饞的嚥了咽口水道:“快些去,就怕二爺跟前無人支應。”
第一百零五章酸菜燉豆腐
待如春自街對麵糕點鋪子返回,宋玉正立在那車跟前,朝著她道:“封家來議事的人到了,我隻怕不得閒送你回府,我會派妥帖的人送你回府。”
如春抱著糕點還冒著些許的熱氣,香甜的滋味四散開來,隻聽說封家家大業大,手底下的鋪麵生意遍佈大江南北,青川宋家自己的地界上,宋循都不曾約他人在茶社酒樓內,可見青川這裡封家也是手眼通天,
可是宋循一個世家公子,也無須擔憂錢財,也無生意鋪麵需要商談,就是不知這二人有什麼要事。
宋玉見如春露出有些困惑的樣子,她也不是外人,忍不住朝著她低言道:“這話我隻對你說起,你往日在府內也替二爺長個心眼。”
“這事還得從你們家姑娘才嫁到青川那陣子說起,”宋玉眯了眯眼睛,日光落在他的眼睛裡染成一層琥珀色,“封家人不知道為何帶著他家小公子跑到青川來了,才渡江便遇到了江匪,這小公子便被江匪給擄走了……後來等封家人尋到府上,二爺趕到江邊圍困江匪,聽說那小公子投江而去,再無蹤跡了。”
如春心中一跳,隱約有了些許猜測,到底不敢確認,隻問道:“二爺要尋人,有無說過那小公子的長相樣貌?身上是否有什麼特征?譬如……譬如是否什麼與常人不一般的地方?”比如缺胳膊少腿,再比如哪哪有塊胎記,再再比如……是個啞巴。
宋玉道:“那小公子自小嬌生慣養,聽說就是個與你我差不多大的少年,封家何許人家,生養的小主子自然是人中龍鳳,那自然與咱們平常人不一樣。”如春半垂下眼眸,如若未聽說那小公子有什麼不同竅的特點,應當不是。
言罷說完,聞到如春懷中抱著的糕點,忍不住道:“如春你待石頭真好,巴巴的還從外頭這些糕點的回去。”
此時他提起石頭,卻叫如春有些心神不定,神色有些慌亂道:“石頭是窮苦人家出身,比不得我們雖然是做底下人的,卻一輩子也在大宅院裡,主子手上漏下來的那一點,落到我們手上也算好的,他們外頭的窮苦人更冇吃過。”
話雖這麼說,到底還是留了幾小塊送宋玉,宋玉得了糟子糕,歡歡喜喜的往懷裡藏,想起那個小啞巴,生的白白嫩嫩,捉弄一下就紅起眼睛哭個不停的受氣包,宋玉想象不出,這性子往前在家裡頭還能受苦受累?
如若讓那小哭包來學學自己,打小練功學藝,那豈不是要哭的斷腸了,宋玉撇撇嘴,有些不屑,他的那些可憐隻怕都是做給如春瞧的,都瞧得出來,偏如春是個睜眼瞎,瞧不出來。
見馬伕已套來了馬匹,宋玉放上矮凳,扶著如春上轎子,朝著她道:“二爺吩咐了,青川最近有些不太平,關東舊年鬧饑荒,這一二年間流民入關內逃荒的不少,你隨你們家姑娘出行的時候一定要看顧自己些。”
如春點頭稱是再抬眸,見樓上小隔窗露出宋循的身影,想起方纔的熱絡,麵上一紅,隻是府上還等著她回,也不好多留。
如春由車駕送回時已是華燈初上,暮色降臨時,先去了映意院內回話,映意已是乏極了,也冇多留她,問了幾句便放她走了。
等如春回到房內,剛放下諸人托她從外頭帶來的東西,見都已經去大灶房內用過晚膳了,偏梅珍記掛著她,巴巴從大灶房裡頭端了好些飯菜來房中拿被窩捂著,隻怕涼了,現如今將要入冬,氣候將得快,外頭天色也黑得快,
梅珍托著腮自燈下看她,見那大灶房內端來的飯食,一碟豆腐皮包子隱約有些餿味,一碗酸菜燉豆腐,油汪汪的,裡頭的葷味也就兩塊大肥肉,另一碟子是紅油腐乳,大概是出自杜三娘之手,她做這些醃臘菜最是拿手。
如春有些難下嚥,也不好言說,隻能拿了熱水泡了飯吃,隻是那米也好似陳米粒,不得其味,難吃的緊,吃了兩口便不想吃。
梅珍一麵小塊小塊的掰糟子糕,一麵朝著如春道:“你且彆瞧著我,這菜果真是大灶房今日的,府上賬麵越發緊,主子們顧著臉麵衣食不敢剋扣,就在咱們底下人的飯菜裡動手腳,這菜彆說你,這幾日你不在,我也都餓的心發慌,方纔試了裙子,那腰間足足細了幾寸。”
“如今大娘子郎君這頭,”如春忍不住皺起眉,“已經到了這步田地了麼?”
梅珍低聲:“今日聽說,秋姨娘房裡頭也送餿了的吃食,大娘子也不管,連著送了幾日,秋姨娘也不知吃了多少,昨日夜裡突然肚疼,上吐下瀉,請了郎中來瞧……”說到此處,有些閃躲揹著人在如春耳旁道:“那郎中說是食積停滯,脾胃虛弱,開了好些藥。”
“稍晚的時候她院裡丫鬟煎藥喝了,你猜怎的,”提起這些府上風言風語,梅珍倒精神起開,雙眼放光的模樣,“喝完那盅藥,倒是冇再上吐下瀉,但是腹痛不止,疼的打滾,底下見紅,原來秋姨娘竟不是吃壞了肚子纔有那般症狀的,大娘子派人去外邊尋了有底的郎中方知,竟是有了身孕,隻怕秋姨娘還未進府前便有孕了。”
如春聽的有些唏噓,忙問:“眼下秋姨娘可曾安好了?”
梅珍搖頭道:“正是說呢,原來先前那個郎中是個老郎中,老眼昏花,隔著簾子也瞧不真切,下了的儘是些虎狼藥,後頭那個郎中說了,那胎兒怕是保不住了,無力迴天。”
如春心裡有些說不清的意味,自秋香入府做了宋澈的姨娘之後,她偶爾也能瞧見她一兩麵,躲在一眾女眷後頭,在清早的時候趕著去給馮娘子請安,遠遠的瞧著再不是竟瘦的不成樣子再不是先前作姑娘時那般渾圓和氣模樣,眉間難展一絲笑顏。
梅珍繼續道:“姑娘是不會在管這些鶯鶯燕燕的事兒了,你們每日陪著姑娘出門子,隻聽說姑娘要接手馬球場了,那營生可賺錢,總比整個府上產業倒立不起來,眾人倒是人心渙散。”
如春歎氣道:“討生活哪裡就有輕鬆的,打理起來,還要貼許多人力物力,我觀姑娘這遭也纔是開頭而已。”言罷隻低下頭,想收拾了糟子糕送去給石頭。
梅珍卻道:“萬事開頭難,姑娘雖是被逼無奈,但是她肯踏出這一步已經算是不得了,否則就要在這房裡與秋姨娘,孫姨娘鬥狠,白白蹉跎時光。”
“如若我說,大丈夫能立一番天地的,咱們做女孩兒,不說一方天地,隻要不拘著咱,半邊天可以頂吧,一個人半邊天,咱們女子齊心,兩個人就是一個天了。自己頂自己的一方天多好呀,總比在這府上要好,”梅珍掰著手指頭數,“昨日他們說起配小廝的事,說這一兩年年成不好外頭餓死的人多了起了疫病,府上那些家生子死的也多,府上光棍多,過些時日幾個主子還要商議著要使府上的丫鬟指派給小廝配婚呢。”
如春有些沉下心,自來這些家生子奴婢是生不由己,主子們大手一揮,想怎麼來便怎麼來,什麼嫁娶,都不過是一句話而已,梅珍見她麵色發白的模樣,忍不住笑道:“你怎的還真聽進去了,你可是心裡頭有了人?你且放心,你是姑娘眼中的紅人,府上配小廝是落不到你跟前,更何況,有石頭護著你,記掛著你,石頭雖然是個啞巴愛哭嬌氣了些,總比那些豁牙瘸腿老弱病殘要好。”
如春不知她從哪裡瞧出石頭記掛她,她與石頭每日在府上忙的腳不沾地,一日說起的話來也不過十句,怎的就有情了?
提起心上人,如春唇邊含笑,又怕梅珍這個古靈精怪的瞧出來更多,隻好藉由出去打熱水擦洗,提了糟子糕出門。
石頭因是男子住的地方離她們遠,在宋家另一邊,如春先到門口請了認識的小廝通傳,那小廝是宋澈身邊,名喚做柳四的,見是她,之前偶有去如春那吃小食的機會,一見她倒是有些詫異問道:“如春姑娘來尋石頭?”
如春點頭道:“今日上工未見到石頭,聽說他一日未起身,主子還不曉得這樁事,我怕到時候問起,特意先來瞧瞧,不知他到底是病了,還是傷了哪處?”
柳四有些不解的撓頭,越加困惑道:“他怎會一日未起身,今晨天還冇亮的時候,便見他起身去打了熱水,還給咱們都打了水,後來都去上值輪班,就冇注意他。回來之後,他的鋪也疊得好好兒的,冇聽說回來。”
“此話當真麼?”如春有些心驚,“他一日都不在?”
第一百零六章四序蜜煎
這話說的如春一顆心登時提起來,想石頭在此地無依無靠,並無父母兄弟姊妹,他一個半大的小子能去哪。
“柳四哥,”如春繼續問道,“這幾日,他也冇同你們提起他要出門子麼?”
柳四回道:“你也曉得你這石頭兄弟,是個口不能言,嘴不能說的,且他平日裡也是自個躲在那角落裡,終日悶悶的不搭理人。天天一副受氣委屈模樣,講兩句話就紅眼圈掉金豆豆,大傢夥哪個會主動去與他講話的?”
“若是說近幾日,”柳四頓了頓倒是思索了起來,緩緩道,“好似這幾日格外發悶,如若說之前悶的像個葫蘆,這幾日就好像個钜了嘴的葫蘆,簡直就是目空無人。”
這下如春才真的急了起來,如若石頭是個正常人,能說能畫便還好,若是跑到外頭去了走丟了,隻怕是難找回頭。
事不宜遲,如春揣著那包糟子糕轉身便跑,柳四在後頭喊道:“如春姑娘,你若尋不到人,可千萬彆急!指不定過了三兩日那小子自己就回來了。”
說是要尋人,如春心裡也冇底,她隻能先尋到映意院裡。映意已經歇下了,青竹正在院子裡端著一盆才洗好的熱水,見如春這般急切,忙問她何事。
如春便把石頭一日未見,音信全無之事告知她,青竹聽聞後也覺得不妙,把如春帶去房內,眾人圍著齊商議起來,肖媽媽已困的有些睜不開眼先道:“那石頭是個什麼呆貨?放著府上好好的日子不過,他跑出去做甚?找他爹媽?如若我說,如春丫頭,你可彆瞧著他生的好看,一門心思紮進去,男人就是這樣,任你什麼情啊愛啊,他說走就走,你有什麼撩不開的?你趕明兒也再去找一個,我瞧著東府二爺院裡那個小隨從,每每見你就是不一般,又客氣又親熱,你挑著他,又體麵……”
如春急道:“媽媽!你說的這是什麼話?這都是什麼和什麼?”
巧兒也打著哈欠道:“乾孃,且彆說了,咱們如春是個實心孩兒,一心一意待那小啞巴。眼下人丟了,著急上火,何苦打趣她。”
映意房中這些人到底是指望不上,如春心裡也清楚,不過是抱著一絲僥倖,石頭也並非映意陪房、不過是因緣際會,來她手底下做了幫工,她也並非是拘著他不使他走,她就想著石頭是個冇見過世麵的小啞巴,自來比平常人短缺一些,如若是回頭尋他爹孃自然無事,怕就怕在外頭遇到了什麼事,最近外頭不太平。
一群人裡頭,除卻疏影打定了主意事不關己,隻有青竹稍稍好些,青竹皺眉也是為難道:“你這番漏夜來,姑娘已經歇下了,和她說未必理會,我先給你姑孃的手信,你拿了去各房門處問詢再做打算。”言罷,起身拿了鑰匙去開了櫃門,拿了映意的對牌與她。
如春道謝,當下便腳步匆匆跑到門房,宋征府上有東西南北四個門,各設了門房,護院小廝也是三班輪值,因得了映意對牌,底下人才理會。
問了一圈,唯獨有北門那頭,一個稍年老些的門房老奴道:“今日將將天亮時,隱隱約約像有個後生自門口出去了,出去時是獨自一個人,問他話也不答。”
如春又問往那邊去了,那老爺子卻看不真切了,隻說那人走時,什麼包袱也冇帶。
如若是真要去尋爹媽,怎麼可能什麼包袱行李都不帶,如春心驚膽戰,也不知這石頭可是在府上受了什麼委屈,又有什麼事讓他遭受不住,居然獨自跑去外頭,外間天大地大,又該去哪裡尋,如春急的差點冇落下淚來。
外間風大,吹的四處都有些呼呼兒作響,院門前的那棵梧桐樹被風吹的顫顫,落下好些敗落的葉子在跟前,如春眼下無法,不好再去映意院裡尋人,正是一籌莫展之際。
“二爺,”宋玉掀開簾子一瞧,馬車所過之處,越發蕭瑟,加之冷風吹拂,秋冬時期,街道上各處都散著寒意,他瞧見路邊各處癱著衣衫襤褸的人,“馬上要到冬季了,隻怕流民越來越多。”
宋循皺眉,靠著馬車,幽幽歎了口氣道:“路有凍死骨,你稍後回了府,告知管事一聲,最近備好米粟,過幾日也去城門口搭棚子施粥,再去其他世族大家跟前走走。”
宋玉點頭稱是,見宋府馬車經過之處,那些穿著破舊衣衫的孩童赤腳踩著青石板跟著馬車後頭跑,認出是他的車駕,嘴中喊道:“二爺吉祥!二爺吉祥!”
宋玉探頭,隨手自馬車裡甩出一兜子銅錢,眾人一鬨而上,後頭街道上鬧鬨哄的,宋循抿唇,很是憂心的模樣。
他不說宋玉也曉得,關中饑荒並非一朝夕間的事情,眼下馬上要臨冬,朝中的賑災款也不過是麵上裝的好看,聊勝於無。世家大族都關著門照樣富貴溫柔裡,閉目塞耳,哪裡摻合這些是非。
就是不知道這一次,是否還有宋家的插手,不然朝堂早就將北山一帶劃做難民安置之所,又撥了許多糧食棉花等物,怎的街上還是四竄的流民,餓死凍死的屍身早在城外壘如山高,又怕起時疫,隻能在城外一圈圈的倒石灰,以此遮掩。
見二爺這般憂心,宋玉也不好多說,隻能把將歎出口的那股子氣,憋回胸腔,原先以為宋家有大爺在,有老郡君在,累世清流,其實根本也還是那樣,回了府也不得疏解。
唯獨能讓二爺稍高興一點的唯獨有……
“如春!”宋玉突然開口,在轎裡上躥下跳起來,這二字惹得宋循稍稍睜開了眼,有些不解的看著他。
宋玉伸手指著前頭府門前,因秋冬季節,夜裡頭偶有薄霧,遠遠的隻能瞧見那小姑娘單薄的一道身影,正抱著雙膝蹲在府門前的石獅子跟前。
宋循還未開口,宋玉心知他的意思,趕忙讓馬車伕停車,宋循不等宋玉,自己先下了車,一把解開自己身上的外衫,隻走到如春跟前,把小人兒給包的嚴嚴實實,這才道:“這裡風大,你在這裡做什麼?”心道,不是白日裡才見的麵麼,難不成想他到瞭如此地步?
如春聽見熟悉的聲音,身子猛地一僵,抬起頭時,眼眶早紅得好似釀櫻桃,鼻尖也被凍的通紅。被寒風吹的有些發寒的身體,經他外衫一裹也在慢慢回暖,她有些不好意思道:“不知二爺好久回來,隻是在門口多站了站。”
宋循道:“不是和你說了,日後可尋安伯直接進屋裡等?”雖然故作不悅,但是見了她的麵,語氣末有了緩和。
言罷,念及此處是風口,又喊宋玉直接進了院裡,宋玉見二爺有了半分喜色,心裡對如春感激涕零,忙張羅著讓人端來兩盞熱熱的茶水,並幾碟子茶點心,因想起如春素日待自己不錯,又把伺候著的人喊回來道:“你去端了廚房,我最愛吃的那幾樣。”
宋玉愛吃甜食,待伺候的人端上一盞透糖大棗,一盤四序蜜煎,甜的叫人倒牙,宋玉喜滋滋的跑來衝著如春道:“好不容易你到咱們這院子來做客,這些都是我特意叫人做的,如春你也嚐嚐。”
如春眼下哪有心思吃這些,隻一味搪塞,朝著宋循開口道:“二爺我來此尋你,是讓你……”
話音未落,隻那宋玉夜裡冇用膳,忍不住伸手拿了一塊透糖大棗,吃得香甜道:“茶要涼了,你先喝茶再說話。”
如春以為這府上規矩大,隻好先抿了一口茶水,好不容易平複了心情,可是到底語氣還有些發顫道:“二爺,石頭不見了,石頭不見了,從早上到現在冇蹤影,北門的人說他天剛亮就走了,什麼都冇帶……他是個啞巴,又冇見過世麵,外頭流民那麼多,我怕他……”
“什麼?”宋玉立刻站起來,他雖見那小啞巴日日如跟屁蟲般跟著如春背後,嬌滴滴模樣十分討厭,卻也壞心,忍不住問道,“石頭不見了?就那個小啞巴麼?”
“宋玉!”宋循忍無可忍,隻得出聲警告,“你再多言一個字,就出去。”言罷,再垂眸看著如春,沉聲道:“你先彆急,四處都尋了麼?他老家是江州還是何處的?是否回了本家?”
這般正是為難處,如春道:“這石頭並非我們姑娘陪房,是我在江邊上撿的,撿到的時候孤零零一個人,身上冇一塊好肉,問他家在何處也不說,如此才留在我們姑娘身邊做個雜役指使。”
“江邊?”宋循冷聲道,“是那一夜,江匪作亂的時候麼?”
如春點頭,道:“正是那一夜,不過後來把他帶在身邊一直也無人來尋,他自己也不尋家裡,隻當他是個無根浮萍,一直在咱們府上住了下來。”
第一百零七章紅糖薑茶
“原來這石頭,居然還不是你們自江州帶來的?”宋循喃喃,心底也有了思忖,“如春你且把你那日遇到他之事,再詳細與我說。”
如春隻好估摸著回他,其實無須如春再說,三人心裡都有了成算,那石頭就好似天降一般落到如春跟前,宋循在青川尋了底朝天也找不到,原來這封家小公子,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一時自己都覺得有些好笑。
宋循拿起杯盞,輕抿了一口熱茶道:"這事到底還是該知會封家人一聲,一來教他們知曉,我這頭也一直在尋。二來,最近外頭糟亂,我一頭顧著宋家,一頭顧著外頭這樣那樣的事,總有顧不及的,多些人也多個幫手。"
如春不免憂心,石頭是個半大少年淪落至外麵,哪怕喊一聲救命都難,今日回府見街道兩旁都是難民餓殍,偶也有成群聚集著的,見到府上這些貴人出行的車駕,隻恨恨的盯著看,那一雙眼睛好似中山狼一般,看的隻讓人心裡發毛。
宋循自燈下看她,青鬢微散,一雙遠山眉微蹙,軟如花蕊的睫稍稍下垂,眼裡如山光水色,淚眼婆娑,叫人可憐,忍不住自桌下輕輕握住她的手指,輕聲道:“這事,隻管交由我來,你在府上等訊息便是。”
宋玉看的簡直要呆住,二爺從來都是一副高高在上,一張嘴動不動露出獠牙,牙尖嘴利能把人氣的噴血三丈遠,何曾這般和藹,簡直活脫脫被人下蠱勾魂了一般。
宋玉再抬眸卻見宋循正一臉不爽利的看著他,宋玉有些困惑,宋循見他還不知意,輕輕咳嗽一聲道:“回來時好似聽見安伯那邊喚你呢。”
宋玉隻撓撓頭,一臉不解道:“安伯?剛剛路過時,並未聽見啊?”
宋循露出獠牙道:“還不快些去。”宋玉隻覺後背有些發涼,趕緊夾著尾巴起身道:“興許是我走的急了,安伯這麼晚了尋我定有要事,我這去了不曉得好久才能回。”邊走邊叨叨退下來,宋循這才得意起來。
宋循麵上不顯,其實自如春披著他的外衫一進門起,溫香軟玉在前,早就叫他心猿意馬起來,什麼石頭封家,早被拋到爪哇國去,燈下看如春這般嬌柔模樣,早教他心癢癢,看著那殷紅還有些發腫的唇一張一合,立刻坐立不住,偏那宋玉好生無趣,冇個眼力見的。
他這也算是初嘗情愛,其滋味之美,叫他心頭髮顫,回味不止,心裡頭果真是懊悔,人生早二十年怎不知這女子也有銷魂之能,教他魂牽夢繞,像個色中餓鬼。
如春正低頭髮愁,怎知宋循心中所想,觀他還是個端方持重的君子,得了他的保證,正受用感激,手上輕輕回握他手,他手指生的好看,十指纖纖,關節處微透粉嫩,手心柔軟又溫暖,正好可以握住她的手。
指尖觸到他掌心溫熱的薄繭,如春倒先紅了耳根,輕聲道“這事兒,果真要麻煩二爺了。”
話未說完,便被宋循指腹輕輕按在唇上。他傾身向前,燈影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淺淡陰影,聲音低沉唯恐被人探知,一雙桃花眼暗含情慾湧動:“先不想這些。” 指腹順著她的唇線輕輕摩挲,見她睫羽簌簌顫動,像受驚的蝶,心尖更似被羽毛搔刮。
言罷,未等如春反應過來,那手滑到如春腕上,一把拽住,如春差點被驚撥出聲, 他果真好大手勁,隻把她拽入懷中,坐到他膝上,二人還是麵對麵雙腿相抵而坐,這般姿態簡直難以入目。
如春羞的簡直抬不起頭,固然已經與他有了多次接觸,如春照樣有些難耐,特彆是自覺臀兒在他膝上軟磨著,雙膝一晃兩側肉戰戰,侷促不安道:“二爺,這樣不適宜,要是宋玉回來了……又該如何作想。”她一動,那臀兒渾圓溫軟,觸感越加清晰。
宋循一笑麵龐正對著她,如春隻顧著後頭,哪裡又顧得上跟前那酥胸,隔著衣衫隱約可見那一抹嫩白,擺的都有些晃眼,一手可握,腰肢盈盈,意態幽花未豔,肌膚嫩玉生香,宋循眼隨著她身動開口道;"宋玉可遠比你要識趣,自是不會回來了。"
他說話間的熱氣兒便颳著那衣衫,如春這才反應過來,驚叫一聲忙捂著自己的胸前,因她皮膚白皙,赫然時便染上了一層粉,看上去宛如一朵嬌豔欲滴的春花,臉上齊齊的劉海沿下,一雙眸子黑烏烏,似怒似羞,朝著宋循道:“二爺,怎的冇皮冇臉起。”
這話對宋循果真冇有威懾力,反倒越發勾起他的邪火,見她顧著了身前,隻伸手在她後頭兩瓣渾圓上狠狠一拍,彆看如春身量小,身上該有的地方總是有的,兩臀肉頓時顫顫,道:“切彆說我,你還未說說你,我幫你尋那呆子,你拿什麼來謝我?”
“我……”如春咬唇,“我改日做好吃的來送你?”
這般模樣落到他眼裡更使他難耐,一觸即燃,身下有無隱隱約約做抬頭之勢,如春還是個黃花閨女,哪識的這些混賬事,隻覺得雙腿根與他相觸的間隙,有個不知甚物相抵著,又硬又軟,硌得她腿根軟肉有些難受,見宋循麵上也有些泛紅,是不可能讓她下地了。
雙足離地也叫她有些犯難,隻能上下左右扭動腰肢,腿心磨著硬物有些難耐,自己也不知道如何好似喝了酒一般,酥酥麻麻,像是水做的,暗潮湧動般的。
她這歪打正著,底下他的那物左右摩搓,宋循忍不住低哼一聲,險些把持不住,好似每次挑逗的人是他,最後按耐不住的也是他。
“不要等過幾日了,你今日便謝我。”宋循眼角有些赤紅,一把抱起她,一手揮開那桌麵上的各樣器物,隻把她壓在桌上,手上隻捧著她的臉鋪天蓋地落下吻。
那吻一路向下,自眉間耳畔落到鎖骨之上,挑開鬆垮的衣襟,正是瞧見膚白勝雪下,如春那一抹紅豔的小衣繫帶,紅的亮眼非常。宋循看著那繫帶,隻覺得口乾舌燥,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剝。底下那物生生抵在她的腰上,蓄勢待發。
“二爺……”如春殘存著理智,隻道,“今日不可。”
男歡女愛,並無不妥,天時地利,水到渠成,如春自與宋循互訴衷情那一日起,便知曉這一日總會有,她也並非貞潔烈女,也從不覺得什麼貞潔要留到成婚,隻是今日果真不巧……
如春回房時,梅珍靠在榻上翻手上話本,見那寫書的酸臭書生隻寫到,那夜周屠夫摸進李寡婦屋內,二人上了塌,正如狼似虎,脫了衣衫,她一個翻身坐起雙眼閃光,隻看那書寫“風吹燈滅,四周漆黑”。
再往後翻,便瞭然無話了,氣的梅珍丟了話本,兀自罵道:“狗孃養的,寫這酸話,吊足胃口,隻管糊弄我!”這話本她還是高價讓門房小廝從外頭買的,怕被人瞧見了,隻能夜裡挑燈苦讀,白日一天都還想著,誰知緊要處這般糊弄人。
再見如春捂著小腹,小幾上泡著杯紅糖薑茶,臉色發白,梅珍不禁道:“你呀,從來操勞,月事每次來都還在灶下冷水裡頭洗菜,哪一次來不是一腦門的汗。”
言罷,隻扶瞭如春上榻,那炕上燒了炭火,正暖烘烘,梅珍又絮叨道:“石頭的事你也彆急,說不定明日……”赫然頓住,隻瞧見如春頸上有些發紫,烏紫一塊,指著道:“你這裡是被什麼東西咬了?”
如春聞言伸手一摸,登時想起方纔走時,宋循恨恨模樣,原來是在她這落下印子,隻好糊弄梅珍道:“這深秋蚊子格外毒了些,不礙事,快些睡吧。”
又怕梅珍起疑,撇開話題道:“姑娘接手馬球場,今又收入那些街坊平民,還等著咱們幫忙打理,不曉得有好多事。”
提起這些梅珍也歎氣道:“原以為來這裡,是來享福,誰曉得我一個梳頭娘子也得幫她做這些,打理許多事,果真是一個人乾兩樣事,而且你還不回灶房內,大灶房那些,我是一口都吃不下。”
言罷,不消片刻梅珍呼吸漸緩,隻留如春看著那窗兒,不知曉石頭的下落,憂心不止,難以入眠。
如此過了半月,石頭竟是一點訊息也無,眼下即將立冬,因秋冬少雨,映意那馬場生意卻好起來,整日忙的腳不沾地,日進鬥金,迎來送往的都是貴客人情。
自映意手上銀錢開始翻倍,對比出宋府上各房的蕭條,馮娘子幾次三番派人來送各稀罕物,就連自己壓箱底嫁妝裡頭的頭麵首飾都拿出來巴結映意。
映意自燈下瞧那套點翠頭麵,冷笑一聲,當著如春青竹的麵道:“就這物,我一日賺的銅錢都夠買一套了,何須她巴巴送來?她的心思,打量我不知曉,想來分我的羹湯!”
第一百零八章沙蔘玉竹老鴨湯
映意說這話時,並未避著人,也正是機緣巧合,馮氏身邊的采春送那套首飾過來,想起今日馮氏特意叮囑晚間請映意前去一道用膳,故而折返。
自西窗下走過,正巧偏聽見那映意此句話,心下登時怒從心生,忙慌不跌跑到馮氏院裡特意來告知。
馮氏氣的發顫,因她在一眾世家貴婦裡頭失了立足,早冇了心氣,見映意的那球場開往交結的都是青川有頭臉的人物,這才動了心思,誰知那映意不買賬,反而說這些話來傷人。
“往前,她上趕著來巴結我我都不認,”馮氏咬碎銀牙,恨恨道,“現如今竟是一副小人得誌模樣,果真是去氣煞人也。”
采春更添油加醋道:“趙娘子還言,那頭麵她一日能賺十個。”
“十個?”這話卻澆滅了她心頭火,忍不住冷靜來想,映意自來是個謹小慎微的性兒,從不是這般狂妄自大,青天白日能說這樣許多,足以說明,那她手上的資產如日中天,正是火熱時。
正在這時,大灶房來送早膳,李媽媽提著食盒進來,一樣樣擺在桌上,因將入冬,莊子上的瓜果熟透,近來每日早上都用南瓜餅、蓮子百合蜜蒸南瓜、燉梨等物。
馮氏抬眼一瞧便隻覺得滿目的黃,越加冇胃口,並不想動口,就這些菜式,原先就是采春李媽媽小幾上都不怎麼吃的,現如今已經淪落到這地步了,馮氏皺起眉道:“昨日我點菜,要了一盤沙蔘玉竹老鴨湯,怎的冇做?”
想起老鴨湯,味鮮清亮,回味甘鮮,再加上少許嫩嫩豆皮,油潤潤的,正是這深秋最合宜的。
她這一月餘已經甚少用湯飲,皆不過是因為那雞湯鴨湯,做起來費事,不光要熬煮許多時辰,下在裡頭的沙蔘,也都須得名貴料材,否則便帶土腥味,反倒壞了一鍋湯。
采春有些支吾道:“今年冇進到好用的沙蔘,故而灶房那邊派人來回,今次是做不了娘子愛用的鴨湯了。”
“往年的尋得那沙蔘不可麼?難不成他們還不曉得,這沙蔘玉竹鴨湯是我每年必定要上桌的?”馮氏停箸,對那些南瓜香瓜秋梨委實冇有胃口。
采春回道:“往年常進的那家沙蔘……今年價格翻了幾番,采買的人就就冇進了。”采春說的聲音越說越小,也不敢抬眸看那馮氏的麵色。
馮氏這事還未來得及發火,卻聽見外頭有人來傳,言說徐忠家的在前等著來問話,馮氏問道何事。
李媽媽道:“娘子可彆忘了,馬上將要入冬了,這冬至節……還冇打算如何辦呢?”
青川自來冬至是個大日子,素有“冬至大如年”的說法,冬至陽生,節氣與人事相催,府上必然要開席麵,不光要開席麵做場子,一家人齊聚一起,而且到了年下馬上要曆經最難熬的寒冬,底下人除卻餃子等吃食,也得有賞錢貼補好去置辦過冬之物,否則一年忙到頭,未免太寒顫。
經由李媽媽此番提點,馮氏這才晃晃悠悠想起,如今正是一年冬至,近在眼前了,可是府上諸事物都顯出頹敗之相,忍不住麵色慘白,有些猶豫,終於還是道:“暫時不請她進來,便說我今日頭風病犯了,要去請郎中,先不尋她。”
李媽媽點頭稱是,心中隻覺得這般計策無用,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等到了冬至那一日,不照樣得辦?
隻好先把這話與徐忠家的先說,徐忠家的自然知曉箇中道理,隻在那簷下與李媽媽歎息道:“娘子這般躲避也不是辦法,手底下的人每年隻盼的也就是這些恩賞,眼裡望著,心裡記著,嘴裡念著。我若不能等個準信回去,等會那些灑掃的、侍弄花草的、看門護院的、上夜的、灶房的、采買的、門房的、都來問我,這下我該如何回?還敢說府上賬麵虧空,全是赤字麼?”
李媽媽抱著臂,也是垂頭耷眼,這般模樣自府上鋪麵被賣,入不敷出之後,時常能在她的臉上瞧見這般麵容,隻道:“娘子往日再風光,隻怕也冇有了,為了府上辛苦操勞一輩子,不瞞你說,但凡老爺郎君是兩個稍稍能立一丟丟的爺們,府上的光景何曾是這般?”
徐忠家的隻口中嘖嘖,二人正在說的熱絡時,見車馬房來福路過跟前,正要去套車,見二人口中道:“二位姐姐好。”
徐忠家的道:“這又是哪位主子要出門子,不知用的大車小車?”
來福捂嘴一笑道:“還能有誰?兩位姐姐都是聰明人。”
這便是意指映意又要出門去,李媽媽心生主意,隻道:“你這馬車用的勤快,眼下放眼整個府上,隻怕再冇有比你得臉的,我卻問你,她手上那營生,果真如此賺錢?”
來福提起這事,賊眉鼠眼有些閃躲,一味的敷衍道:“姐姐說的哪裡話,我不過是牽馬套車的馬伕,承幾位主子的福賞我幾口飯吃。”
李媽媽繼續道:“那你且說個準數,她一個月的進項大約是多少?”來福見四下無人,隻在兩人眼前伸手比劃了個數,卻叫那二人瞪大了眼睛,來福道:“二位姐姐切彆急著不信,雖然外頭今年年成不好,詩裡頭不是說,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窮隻會窮到底下人,外頭那些達官顯貴,還能真窮麼?不照樣一場場的尋樂子,花天酒地。”
李媽媽探知了這等秘事,趁二人前腳才走,便跑到馮氏跟前告知,那少夫人得了這樣的巧宗,怪不得整日泡在馬球場上打理。
馮氏一改先前傲慢姿態,道:“如此便更應該尋她來用個晚膳了,我也該與她商討商討這為商之道,同是宋家的產業,還是該妥善打理的。”
如此便被了一桌席麵,又派采春去請,采春守著時辰等映意馬車一進府,趕忙去請,誰知才走到門口便被那青竹攔下。
采春麵上帶笑,宛如春風般道:“我特意來請少夫人去咱們大娘子院裡用膳,大娘子備了一桌子好席麵。”
“做了灶房最拿手的山煮羊,這大冷天,圍爐吃羊肉,那般滋味。”采春說的自己這些時日冇吃頓好的,都有些饞涎。
青竹挑眉瞧她,現如今一臉的諂媚樣,隻覺得痛苦,正巧那頭映意一回府便囑咐瞭如春今夜燒一爐燙燙的兔肉鍋子,如春正端著鍋子,後頭姚黃提著爐火自偏門走開,因野兔肉遠比羊肉細嫩,且無膻味,燙起的口感更妙。
青竹道:“你也見到了,正是不湊巧呢。”
采春尷尬得隻想跑,卻牢記要事,道:“可是大娘子那頭還等著,且少夫人也許久未去娘子屋裡請安了,隻怕……”
“咱們都是做大丫鬟的,”青竹不吃她這套,“我自來是個直爽性子,大娘子的心意,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她若真想有個什麼合計,咱們姑娘也不是個執拗人,弄這些席麵呀和軟話呀,都是場麵工夫,她若真想從我們姑娘這拿走一些銅錢去補府上的缺,那她必須交出府上管事之權!”
采春冇料到她竟說的如此直白,瞠目結舌,青竹繼續道:“這也是咱們姑孃的意思,還請采春姑娘把話帶回去。”
第一百零九章醬燜酸菜虎皮豬蹄
“她現如今不一樣了,手上有銅錠子,來往的都是有頭臉的,”馮氏微挑眉目,拿著一把小剪子正在修建案幾上的燭光一簇,“曉得拿勁來拿捏我,若是得讓她交錢出來,就必須得給她話權柄。”
采春憤恨道:“想不到這江州來的如此白眼狼,在府上這樣困頓的時候,也不曉得共度難關,可見心性涼薄得很。”
馮氏抬眸,見幾上擺著的小席麵,縱使已經費力準備了,可是這樣一桌席麵,葷菜唯獨一道山煮羊,一個炙子骨頭,一道醬燜酸菜虎皮豬蹄子,一道葫蘆雞,與前些年家裡頭光景好些的時候簡直不能相比。
因映意端著架子,三請四接,不肯前來赴宴,那一桌子席麵已經漸漸冷了,除卻鍋子咕咕作響,其餘的菜式都糊了一層白白的油脂,看著更加難以下嚥。
馮氏歎了口氣,心裡悔不當初,正在這時,隻聽得外頭一陣吵嚷,正是府上三房陳娘子橫衝直撞進來,還冇走到跟前便已經哭天抹淚,看她雲鬢鬆散,哭的一把鼻涕,一包淚珠。
幾人攔她不住,隻撲倒在馮氏跟前呼道:“嫂嫂可一定得救救我!”
采春李媽媽等人急道:“三奶奶,有話好說!”陳娘子何曾立得住,哭的微微顫顫,跪在地上,眾人扶她也不起。
馮氏坐到貴妃榻上,見她這般模樣,問道到底何事?
陳娘子哭啼道:“我那個現世報的冤孽兒,前日夜裡與房中人發生起了幾句爭執,他也是個脾氣爆的,竟揮手就打了幾拳頭,就把媳婦給打死了……”
“你說什麼?”馮氏瞪大眼睛,立刻起身道,“那我也曉得,你們原先不過是嫌棄她出身低,門楣夠不上你家,做個姨娘都是抬舉了,奈何不過,既娶進門,你們隻不把人當回事,連帶著你生的混世魔王在外頭的姘頭三天兩頭跑到府上鬨一番。現在活活把人給打死了,你再說打了幾拳頭,我偏不信。”
一番話說的那陳娘子有些羞愧低頭,仍舊不改口道:“果真是……冇料到,我兒是個直爽人,手上冇輕重罷了!”
“你們如若房中容不下她,”馮氏恨鐵不成鋼,急匆匆隨著那陳娘子往外走,“一紙休書,把她送回孃家便是,何苦把人打死,她膝下到底還為你們房中誕下了一個男孩兒。這要是落到官府,亦或者被東府上曉得了……你兒還有命在?”
“嫂嫂說的這些我們都認,”陳娘子哀求,“我也是這麼說他,我這現世報兒子我都不想認了。”
“她孃家可曾得了訊息?”馮氏當機立斷,此事非同小可,如若人安然的,夫妻二人小打小鬨,孃家必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是今日出了人命,那便不能罷休了,“如若冇有,現封鎖住一切訊息,帶上你的心腹婆子丫鬟把那院圍住。”
二人走到那現場,馮氏一人還不敢進去,隻能讓采春李媽媽等人提燈陪著,裡頭雖被陳娘子擦抹了些許,猶可見牆上血跡斑斑,就連白灰牆上隱隱可見手指抓痕,雕花門上也是破的,一見便曉得,當時分明是下了死手,少年夫妻,走到這步,也看的人心驚膽顫。
“想這三少夫人,”采春強壓著胃裡噁心,“平日裡待人多和氣,從不與人爭執,相夫教子,自是冇話可說,怎的落到這地步了。”
“彆說了。”李媽媽輕微搖頭,這是府上主子間的家事,哪有他們議論餘地。
馮氏自那房中出來,朝著陳娘子道:“我說的話你且信我?”
陳娘子哪裡還有選擇,馮氏也自知這是發生在府上,如若被官府拿住,全家上下一個都跑不掉,府上前途名聲算是全毀了。
“你先尋了口風緊,能抗事的人,把這屋裡裡外外都打掃乾淨,牆上地上,全都抹掉,”馮氏心裡跳得突然,“那屍首彆急著處理了,弄一床錦被蓋著,今天夜裡邊傳得了急病死了,傳她家裡爹媽來看一眼。隔著簾子,不叫近身……最好再尋個仵作,找找關係,就說……身上冇傷,是得了病死的。”
那陳娘子嚇得都要腿軟,隻道:“府上去哪裡尋這樣的仵作,又怎讓官府出具文書?”
“讓我想想,”馮氏手腳發涼,她如今在外頭說不上話,幾次登門就連盧家等處也不見她,算是斷了往來,東宋府上也是厭惡極了她,嘴中喃喃正是六神無主。
一旁李媽媽猛然想起映意把那頭聽說開往對皆是貴人,朝著二人進言道:“奴婢聽說金明池旁馬球場上,來看的都是官家老爺孃子,這事……隻怕,隻有尋她了。”言罷,抬眸看著馮氏,待她拿主意。
馮氏心中百般不願、可是現實如此,她總歸是要承認,她如今心有餘力不足,這府上的風向還是要變了。
采春今次再來映意院裡時,房中幾人已圍在一同吃鍋子,映意因在外頭春風得意,痛痛快快飲了幾杯錯認水,這會子歇在榻上,麵色紅紅,聽了通傳,隻言外頭馮娘子請她去議事。
眾人都料到,那馮娘子要伏低做小,隻是冇想這日竟這般快,映意輕笑一聲:“曉得了,這便過去。”
言罷,喊了豆蔻來收拾小幾,梅珍為她梳洗一番,往馮氏院裡去,待她走後,青竹見眾人都散了場,把如春拉到自己房中,喚小丫鬟擺上了果子瓜子花生,二人在一起說起話來。
青竹邊吃薑香梅子,用來去去身上的油味,便朝著如春道:“這幾日總見你愁眉不展,那小啞巴還未尋到麼?”
如春歎口氣,宋循那邊一直冇有音迅,她隻恨隻恨自己無能,每日空等著,但是轉念一想,就連宋家封家兩家合力都尋不到她又是個什麼人,她就能尋到了。
青竹不免勸她道:“這各人有各人的命數,他與你也就這段時日的緣分了,不說這事,我卻問你,姑娘這番去,定是馮娘子那頭要放權,日後姑娘便是這府上的當家主母,馬球場這事,你出了大力,姑娘定會來謝你……你心裡可想好了,到時候姑娘問你,你替自己求個什麼前程?”
青竹不似疏影那般敏感深沉,心思都在麵上,這話說出來是真關心如春,她是映意最得意的,在映意跟前做丫鬟已經到頂了,與如春素來親厚,自然也想把如春調離灶房,也放到映意身邊做個一等大丫鬟,亦或者這府上的管事。
誰知如春抬眸,眼裡卻藏著堅定,她見青竹也不是外人,把她早當做了自己親姐姐,如春道:“姐姐,好姐姐,我真心與你說,我並不想當什麼大丫鬟,什麼管事,又或者讓姑娘給我許什麼郎婿,我不瞞你,自我第一日起當丫鬟,我冇有一日不想贖身返自由,現在這些年攢下來的體幾,早夠了贖身,我就怕姑娘不放我!”
青竹猛地一頓,她瞪圓了眼看向如春 見她說的並非假話:“如春你果真是這樣想?如今姑娘正要掌家,你跟著她可是一步登天的機會,贖身出去做什麼?外頭風餐露宿,哪有府裡安穩?”
如春的話對於一輩子都陪伴在映意身邊的她,委實有些異想天開了。
如春指尖攥著衣角,指節泛白卻依舊抬著眼,聲音裡滿是執拗:“安穩,這樣的日子就叫做安穩麼?一切仰仗姑孃的恩賞,須知失去的遠比得到的多。”
“姐姐你與肖媽媽是這房中最風光,可是這風光之下呢,姐姐你賠付青春年華,一切緊著旁人先,肖媽媽撇下自己親生孩兒,熬儘心血,”如春說得青竹有些紅了眼圈,“人生苦短,縱使在外頭一切靠自己,總歸喜怒哀樂無須看人臉色,想吃碗熱湯麪不用等主子們用罷,走在街上不用低著頭回話。”
青竹看著如春眼底的光,忽然就說不出反駁的話來。她自幼就在府裡,早把這裡當成了根,卻忘了有人從一開始就想著往外走。
終於她心一橫道:“春兒,你這般想法,也屬常人,外間土地廣闊,總比鎖在這一方宅院要好。”
“既是這樣,”如春見青竹果真是個爽快熱心人,“我如若要離府而去,還請姐姐助我。”
正說這話,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是梅珍掀了簾子進來,見二人神色異樣便問:“你們怎的這副模樣?姑娘那邊已經和馮娘子談妥了,往後府裡中饋全歸姑娘管,馮娘子再不出麵了。”
“馮娘子怎會突然放權?”如春問道,“難不成府上日子這般難過了?箇中緣由,可有聽說?”
梅珍道:“我也不知,但是瞧著三房陳娘子也在,三房最近有什麼話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