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糕
一聽這話,如春懸著的心,登時被提到了喉嚨眼,立刻與杜三娘再一次確認:“三娘你再說一遍,外頭丟了好些癡傻聾啞人?”
杜三娘道:“可不是麼?李嫂子也去官府問過,官府便說城裡從關外來的難民多,四處逃竄,正不是太平時候,官府查來查去,終究也是無頭公案。”
如春先讓青竹回去,自己陪著杜三娘往大灶房去,隻見眾人圍著李嫂子,她坐在中間的板凳上正哭天抹淚,手邊一截斷掉多繩子,正伏在一旁婆子身上哭的抽抽嗒嗒。
“方纔李嫂子想不開,”有婆子低聲言語,傳入瞭如春耳中,“還好被人撞見了,果真是嚇人。”
杜三娘開口勸道:“嫂子,小毛也並非就是回不來了,你耐心等等,興許就是在在外頭迷了路?等天亮了說不定就回來了。”
李嫂子哭聲一頓,淚眼婆娑地抬起頭:“他雖是個不健全的,但是去買琥珀糖這條路,來來回回走了幾百次了,怎可能走丟!落到外頭那些拍花子人手裡頭,還有什麼好?”
“我果真是後悔,”李嫂子哭的淚水連連,所見眾人,無不傷心,隻聽她道,“我若是看的緊些,固然他是個無用又癡傻的,可是他在我眼裡,那是我身上掉的肉,心頭上的寶兒!落在外頭那些黑心肝兒人手上,怎會把他當個人。”
“這便是了,”有婆子念著阿彌陀佛,“聽說外頭有好些狠心的,把娃娃手腳剁了,使娃娃們討飯要錢呢。”聽到這話,李嫂子哭的更加肝腸寸斷。
“張阿婆,”如春走進來,一手輕輕扶著李嫂子的肩頭不免道,“那小毛已經是多大的人了,怎會使他到街頭討飯,那都是些小孩童。”
如春一麵說著一麵扶李嫂子起來,她的聲音柔和又輕緩,朝著李嫂子道:“嫂子先彆急,古來做事情,得定住心裡頭的氣力,把自己陣腳先穩住,凡事還冇親眼見到,彆不作數,先解決了火燒眉毛。”
李嫂子哭的雙眼腫脹如桃,轉眸見如春,燭光裡她眉眼溫和,神態自若,心中隻道自己平日裡對她多有為難,言語刻薄,她卻不記仇,眼下更加懊悔。
如春繼續道:“李嫂子你且仔細想想,你去尋小毛這麼久,可又發覺什麼?亦或者小毛未走前幾日,可有什麼不一般的事?”她不光是為了讓李嫂子平靜下來,她也為自己,為了石頭……石頭與小毛都平白無故失了蹤影,且這兩個人若要尋相同,兩個人都是不健全的,可見有跡可循,並非偶然。
石頭是個啞巴說不出來話,若要想不尋常,如春一時也想不出,那一日他好好兒去府外頭做什麼,她都不曉得。
李嫂子心亂如麻,經她這麼一說,隻得仔細思量一番,指節仍緊緊絞著衣角,渾濁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半晌才啞著嗓子開口:“不一般的事……前兒他也去外頭買糖糕果子了,不過除卻糖糕果子,手上還多了一塊雪花糕,我給他的錢不夠買那雪花糕的。”
如春的心猛地一沉,指尖下意識攥緊了袖口:“那他冇說雪花糕是哪來的?是旁人給的,還是自己用什麼換的?”
李嫂子用力眨了眨紅腫的眼,淚水又滾了下來:“我當時還罵他亂花錢,我隻當是府上哪個給他的銅錢,揪著他耳朵讓他彆再吃人家的。”
話到此處,她猛地捂住嘴,哭聲又壓抑不住地湧出來,“都怪我!若我當時多問兩句,他也不至於……”
如春皺起眉頭,這賣雪花糕的走街串巷,那便多了去了,查詢起來也是無從下手,而且雪花糕這般甜膩果子,一般哄騙的都是小兒或者心智不全喜愛貪嘴之人。
想起這些正是百無頭緒,心思亂得很,況且石頭怎麼就離了府,她也是想不通,隻能把這些記在心裡,朝著李嫂子道:“嫂子,你回去後再多想想,或許一切還有跡可循。”
李嫂子被眾人一勸,也安下了心,她本就是個急脾氣,現下冷了腦子,也隻能抹了眼淚,往自己房中去。
不過這事看起來非同小可,她必須得去知會宋循一聲,也問問這些時日他查的如何了,可有了眉目。
見眾人都關注著那李嫂子了,如春便悄悄自角門出府,還未走到那前頭,正巧見宋循車駕在府前,宋循也是漏夜自外頭回來。
宋玉倚在車上有些犯困,抬眼見到如春便不困了,隻問道:“如春?”
裡頭宋循睜開眼來,有幾日未見她了,掀開簾子見到門口那側角站著的果然是她,心頭隱約有些喜色,宋玉湯車伕停車,宋循掀簾而出。
如春走到跟前,才喚了一聲:“二爺。”
宋循又道:“你怎次次都在這冷風口上等人?”言罷想要敞開自己外衫來把她裹住,仔細一想,怕人瞧去,隻好解下大撆把她從頭到腳包的嚴實。
如春從披風裡頭露出一雙眼睛,黑沉沉看著宋循問道:“二爺尋石頭的事如何了?”
宋循心頭登時不高興,這幾日都在為這事奔波,人冇尋到便算了,她幾日未見他,第一件事不是想他,居然還是問旁的男人。
宋循沉著一張臉不說話,抬腳邊往裡走,如春跟在後頭,宋玉這回有了經驗,再不往二人跟前去討罵,自己在後頭牽了馬跑了。
等到了屋裡,裡頭炭火燒的暖和,如春進去了方纔脫下身上外衫,喘了口氣,剛準備開口,宋循又把熱茶遞過來道:“先暖和一下,再說。”
如春如何能安得下心,隻看著那籠炭火,心宛如在其上烤著,聽炭火燒的有些劈裡啪啦,卻冇冒什麼煙來,這是上好的銀絲炭,灰白霜而無煙,遠比她們底下人房中燒的黑炭要好。
她越心急,宋循心裡吃醋味,酸溜溜,不許她開口,等身上暖了,宋循又慢悠悠拿出一爐貢茶團,正準備煮茶,又上了茶點心,這下如春纔算是明白,這人果真是無賴,全然是故意的。
如春皺起眉頭,麵上帶了些許的紅暈,顯然急的要發毛了,宋循不好意思再作弄起她,這才施施然問道:“你心裡有話要說?”
如春顧不上與他攀扯,便把今日在灶房裡頭,李嫂子三兒丟失的事情撿著緊要的說,因說道最近丟了好些殘缺人,這倒令宋循沉思起來。
宋循捏著茶盞的手指驟然收緊,青瓷邊沿硌得指節泛白,方纔那點醋意瞬間被凝重取代。他沉默片刻,將茶盞重重擱在案上,熱氣氤氳裡,語氣有些發沉道:“最近城裡確實有些紛亂,官府力不從心,底下也頻發賊匪流竄之事。”
“自來災荒之年多生事,”宋循抿唇,“賙濟不暇,分配不均,貧民四處流浪,土地荒蕪賦重……”
如春心口猛地一縮,指尖發涼:“那官府……”
“官府?”宋循扯了扯嘴角,語氣裡滿是嘲諷,“隻當是流民逃散,案卷堆在角落裡蒙灰。失蹤的都是殘缺之人,大都是家中負累,口不能言,耳不能聽之人,自然無人在意,偶有報官,也不當回事,如若不是今日你特意來告知我,隻怕難以被髮現。”
他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頭沉沉夜色,聲音壓得更低,“我看這事並非平常拐帶人口,內裡有些蹊蹺,我現下還不知,明日我去官府走一遭,就怕還有旁的目的。”
如此說的如春越加心慌,立刻麵色發白起來,那石頭如若是自己走失的,多花些時日興許還能找到,如若是被有謀劃的給擄走,隻怕還有旁的目的,是要害他性命?還是取他什麼東西來?
心裡正慌亂時,宋循輕輕伸手攥住她,他的手心溫暖又微微有些濕潤,常年握筆有些細細的繭子,他看著她道:“我答應了你把石頭尋回來,定能把他好好帶給你,明日我先去官府調案卷,再讓人盯著城裡所有賣雪花糕的貨郎,總能找出些蛛絲馬跡。”
他的聲音帶著篤定,不容置疑。
如春見天色不早,今日也累了一日,難有親熱的心情,又恐自己出來太久被梅珍記掛,隻好與宋循道了彆,讓宋玉把她送到了府門前。
外頭夜色正濃,宋玉提著燈照著如春腳下路道:“咱們二爺答應的事,從來不食言,如春你彆擔心了。”
話雖如此說,到底不能解懷,如春卻不好顯露在臉上,宋玉是個大嘴巴,回去與宋循說,他又塗添煩惱,隻好點點頭,吸吸鼻子道:“那我就在府上好好等你們訊息。”
回去之後,梅珍已睡了第一道覺,如春推門而入時有些吵她,抬頭一看是如春道:“祖宗,可算回來了,快些安歇吧。”
如春隻得輕手輕腳洗漱好,爬上榻,卻睡意全無,到了下半夜才閤眼,一夜都是混亂的夢,夢裡又是香菱又是石頭,又是那些追著車駕的小童,第二日天亮時,有些精疲力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