罐兒羊肉
聽聞此話,焦娘子眼中落了些許笑意,才緩緩道:“你們是不曉得,那馬球場當初籌建時,街坊各處都是難纏的,還是我們家老爺費了大力,又是貼銅錢又是貼人力,周圍總有些賤民不曉得輕重,賴著不走。”
“有些潑皮便是如此,”鄭大娘子不屑道,“知州老爺也算是寬厚了,左不過都是為了錢。”
“為了這事,當初便爭論不休,”焦娘子垂眸,眉頭一蹙,“咱家裡也有那些個奴仆,稍力氣大些,倒是惹出了人命官司,也不過是一條人命罷了……現如今正是關鍵時候,朝廷這一年間不知抽什麼風,偏拿眼盯著青川,好不容易我家老爺要調任了,唯恐有人拿此事做話筏子,落到官家跟前便不妙了,嚇得我整夜難閤眼。”
“索性這位趙娘子是個不曉得事故的,”那胡娘子也笑道,搖了搖手中的扇子,“把這樁事推給她,娘子一來做好人,二來這事也撇乾淨了。”
焦娘子展開笑顏道:“她到底是年輕,不經事。”馬車搖搖晃晃,奔入那夜色之內。
再說那映意處,方纔焦娘子已然鬆了口,答應了她,映意喜不自勝,隻拉著如春青竹一塊說話,如春本想著一道看著小廝丫鬟收拾桌麵,映意卻道:“疏影看顧著便是,你與青竹一道來我房中。”留著疏影幾人在廳內。
廊下的燈籠剛被小廝點上,暖黃的光透過薄紙籠,在青磚上投下細碎的光暈,倒襯得映意腳步裡的輕快愈發明顯。
進了屋,映意不等丫鬟奉茶,因席間高興多用了幾杯錯認水,醉意有些上臉,兩頰還是紅撲撲,朝著如春笑道:“如春,還得是你的主意!我心裡今方的定了。往後,我再也不用總悶在這院裡,手上有了自個的營生,也不必看大娘子,看郎君的眼色了。”
青竹也真心為她高興,不禁道:“姑娘此番也算是得嘗所願了,看來那焦娘子果真是個好心腸。”
如春見二人的雀躍,心裡頭總覺得有些莫名之感,卻又說不清道不明,有些發沉,方纔在席麵上瞧那三人,總覺得那三人有些一唱一和,席麵上諸人都在逢場作戲般,映意這頭一齣戲,焦娘子那頭一齣戲。
不過眼下左右還是好事,如春斟酌著朝著映意開口道:“姑娘這事不過剛剛開頭,日後要學的,要做的還有許多,我們初來乍到,更得謹慎小心些。”
映意何曾聽得近這話,隻當如春果真是個能人,上得廳堂下得廚房,也不知當初王大娘子怎麼冇發覺她這個妙人,先把她指給大姑娘送去京中。
映意忙喚了青竹開箱籠,找了三尺嫩綠青錦緞,還是今年新料子,在燭光下泛著光華,映意伸手摸了摸道:“這布料顏色我穿有些輕浮,你們小姑娘穿著正好,你與青竹此番為我,我在心裡感激,這布你拿去穿,另外再與你三吊錢,這些時日,如春吃力了。”
如春趕緊謝過映意,燈下見那錦緞,上頭還有蓮花紋樣,她自來了這裡還未摸過這般好的錦緞,她可捨不得穿,明日她便寄信回江州,把積攢的好些東西也一併寄回去,這料子正好給如意如蘭做身新裙子。
青竹亦是欣喜,拉著如春一道謝過映意,當夜無話,各自歡喜,自二人抱著好些賞賜從映意屋裡出來,正遇上巧兒疏影回房。
遠遠隔著遊廊便見青竹如春,疏影有些不悅,隻是皺了眉頭,到底還冇說什麼,倒是巧兒,有些嫉妒道:“瞧她們那般模樣,今日見客大傢夥都忙的不沾地,偏她們二人有賞,就她們二人忙。這段日子,姑娘天天關了門就與她們二人說話,就連疏影姐姐也不許進。”
疏影沉下臉,到底一言不發,轉身進了房中,巧兒還立在廊下看著如春青竹二人身影,想瞧一瞧二人抱著的布匹是什麼料子,暗估價值,卻不曾想屋內傳來疏影嗬斥小丫鬟豆蔻之聲罵道:“燒的這麼滾燙的水,怎麼拿來泡茶與我?你這賤蹄子,不知曉自己個身份?本姑娘跟前也賣弄起來做派?”
豆蔻自然哭哭啼啼,疏影發急了,便要拿簪子來戳她的嘴,等裡頭哭聲暫歇,巧兒才入內了。
焦娘子乾事也算利索,昨兒夜裡答應了,第二日便派了管事來了宋府送名帖遞話,說五日之後,在金明池旁的醉仙樓裡簽字契。
因這事辦的急促,焦娘子派的人還說了,依照她們娘子的意思,可退利相讓一二分,但是必須得一次性付清,他們家趕著日子進京城裡頭去,不想再為這事操心。
如此一來,映意又開始鬨心,手頭上哪有那麼多閒錢,尋了青竹等人開箱倒櫃,盤算了幾日,才勉勉強強湊出來三千貫,焦娘子開口的卻是一萬貫,還價起碼也八千貫。
映意犯難道:“八千貫果真難,把咱頭上戴的身上穿的都賣了,隻怕都不夠,被人家瞧見了也該笑掉大牙。”言罷,坐在窗前又開始嗟歎。
如春卻是個果決的,朝著她道:“姑娘切勿先至此放棄打算,誰人開始做生意時不是有破釜沉舟之誌,姑娘手上冇銀錢,辦法總比困難多,來錢的法子多的是。”
映意問道:“你且說說自哪裡變得出錢來?”
“姑娘出嫁時,娘子老爺給過姑娘幾間鋪麵,隻是那些鋪麵大都遠在江州姑蘇一帶,姑娘打理起來費時費力,”如春緩緩道,“而且那幾間鋪子每年的增項簡直入不敷出,在姑娘未接手時便已然是慘淡,何不如出手了,多餘的銀錢在青川還能再盤一二間鋪子,打理起來也方便些……”
映意心裡還有猶豫,那到底是她嫁妝,固然是大姑娘三姑娘挑剩下的,不過眼下除卻變買這些,便無他法了。
映意心裡不捨得,卻也隻能道:“這事我再考究考究罷。”如春也不好多言,隻能藉口灶下還有事體故而退了出來。
外間天色將暗,醉仙樓上隱約能聽見遠處江畔上有伶人飄散過來,雕花窗半開,晚風捲著樓下的喧囂與酒香漫進來。
宋循指尖夾著那盞黃酒,到底冇能入口,目光卻冇落在對麪人的臉上,而是望著窗外掠過的江水。
對麵宋征滿臉堆笑道:“家裡頭備了席麵,你不肯去,好歹今日堵著你了。”
一麵說著便有人上來傳菜,先上了一爐醬燜羊蹄筋,還有醉仙樓招牌罐兒羊肉,一道葫蘆雞金黃冒油,金燦燦油潤潤,宋征連日在家裡最近冇吃幾樣好的見到這菜式,隻咽口水,饞的不行,卻又想辦點正事,怕回去馮氏怨懟。
宋征硬著頭皮討好道:“想原先小的時候,去上書房聽講,你那時年紀小,都是坐在我身側一塊說話寫字,怎麼現在年紀大了,反倒生分了,為了中秋那一日,幾句言語的事……反倒大動乾戈,弄的你嫂子在家裡成日惶惶難安。”他也算是和稀泥的高手,隻想把事往小了說。
宋循抬眸,宋征這才瞧見他的眼裡,黑沉沉,帶著不怒自威,嚇得他一咯噔,宋循自懷裡掏出一物安擺在桌上。
是一方小瓷瓶,白玉的瓷麵,上頭做的萬般精巧,繪著花鳥魚蟲,宋征瞧著那瓷瓶耳尖有些發紅,想要掩蓋道:“這是何物?”
宋循冷笑:“是何物,你該回去問問嫂嫂纔是,她的物件我如今帶過來了,也該完璧歸趙了。”
宋征心裡暗恨那婆娘,弄這些汙糟手段,隻好同宋循賠禮道:“這事我也有耳聞,不瞞你,我一聽說這些手段,恨的牙癢癢,隨手便給了她幾巴掌,但她是個頭髮長見識短的婦人,你便當給我一個麵子。”言罷且把那酒盞遞到他跟前。
宋循卻道:“你們如意算盤打得好,我也有實話不瞞你,我長這麼大,還從未吃過如此暗虧,還是在自家人手裡,可見往前你們手上做不得不乾淨事害了多少人家!”
宋征大叫冤枉道:“往前大爺手底下管家,有多少事大爺照舊是迴護的……怎的,你宋循手上,這些骨肉血親之間便不容?”
宋循亦是心頭火起,想起那一日自己的狼狽模樣道:“如此冠冕堂皇的言語,大可不必在我跟前說,我可不是我阿兄,我冇他那般和軟心腸,凡事要麼彆落到我跟前,既是落到我手上我一言既出,再無回圜!”言罷,隻讓宋玉為他披衣,便要離開。
宋征急道:“我們固然有錯,可是這些年族裡內外也不止咱們家犯事,這都是小事情,大的事情,你想管你哪裡管得了,想當年就是你阿父那件事,族裡參與的……”說到這處猛然住口,一把捂住自己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