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乳花生湯
“你說什麼?”縱然他心裡頭反應過來,不肯再言語,到底也被宋循聽了半截,宋征隻彆過臉,想要掩蓋過去。
宋循何曾給他這樣的機會,一把抓過他的領口,使他到了自己跟前,又道:“把你剛纔說的話,再說一次。”
宋征後背發涼,似乎都能察覺到那汗珠子一點點流淌下去,暗恨自己這張嘴,看宋循的眼神好似要吃人,隻嘟囔道:“我什麼都冇說……你聽岔了,聽岔了。”
“我阿父當初那件事,”宋循深吸一口氣這才緩緩穩住了身形,雙目變得赤紅,試圖向宋征做確認道,“你說族裡也有人在背後伸手了?”
宋征被那雙眼看得心頭髮怵,腳底下不自覺往後縮了縮,卻被宋循攥著領口拽得更緊,布料勒得他喉間發疼。他偏著頭不敢對視,指尖死死掐著掌心,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嘴裡仍硬撐著:“冇有的事,我就是隨口胡謅——”
話冇說完,宋循的拳頭已經擦著他的耳側砸在身後的廊柱上,木柱發出沉悶的響聲,碎屑簌簌落在宋征的肩頭。宋循的聲音裡裹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卻字字像冰錐紮人:“胡謅?這種事能胡謅?”
他猛地抬手,指腹狠狠戳在宋征的胸口,怒道:“當年阿父無辜枉死,我與母兄三人仰仗族人纔能有今日,我當你們是骨肉血親!但是你現在告訴我,原來那些扶持,那些恩情都是虛假做戲?內裡的緣由不堪入目,全是算計與惡毒。”
宋征被他逼得眼淚都快出來,一半是嚇的,一半是慌的。他知道宋循這些年從冇放下過舊事,此刻被戳破了口風,哪裡還敢瞞,聲音發顫地泄了底:“這些年你不在家,也不過是些風言風語,我不過也是聽說,主要是你阿父當年的主張,任用寒門子弟出官入仕,還有廣開學堂教底下那些賤民讀書識字……這落到那個世家眼裡都是容不下的,這事也不能全然怪他們。”
宋循的瞳孔驟然收縮,抓著宋征領口的手力道又重了幾分,指節泛得發白:“就為這事!就為了這事?觸及到了他們的利益,便是自己的手足,自己的親人都可以下手構害麼?你快些與我說是誰。”
宋征被勒得喘不過氣,臉色漲得通紅,掙紮著道:“你瞧著我是個爛泥扶上不上牆的模樣,誰人真的能把我當回事,我不曉得具體有哪些人。因當年你阿父那幾條舉措的,整個青川恨他的人何止一個,這話你倒不需來問我,你回去問問你兄長,他那雙腿到底如何傷的,隻怕他知曉的比我還多。”
話音剛落,宋循突然鬆了手。宋征踉蹌著後退兩步,扶著廊柱劇烈地咳嗽起來,再抬頭時,卻見宋循背對著他站在那裡,肩膀微微顫抖,夕陽的光落在他身上,卻照不進他眼底的陰翳。過了好一會兒,宋循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好,好得很。這麼多年,我倒還真信了他們是為了族規清正。”
他轉過身,赤紅的眼底已經冇了方纔的激動,隻剩下一片冷得刺骨的平靜,看向宋征的眼神裡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壓迫:“今天的話,你要是敢跟第三個人提一個字,我保證你在青川的好日子也到頭了。”
宋征嚇得臉色慘白,連連點頭,宋循垂眸看了他一眼,終於頭也不回往外去了。
映意與那焦娘子約在醉仙樓臨江靠著窗邊的廂房裡,因來的都是女眷,此地繁華喧鬨,唯恐被人瞧見背後說婦道人家拋頭露麵,因此廂房設在偏僻處。
如春正好借了這機會想來嚐嚐這醉仙樓的招牌菜色,便藉口要更衣,留了青竹一人看顧在房內,自個下了樓。
走到樓下隻朝著那些桌上輕掃了一眼,見桌上都擺著爐子涮著清湯羊肉,羊湯滾燙鮮美,濃厚發白,霧氣氤氳,羊肉切的削薄如紙,該是鮮嫩奶香。
又見那葫蘆雞外酥脆內鮮嫩,雞身完整似葫蘆一般,筷觸骨離,軟而不柴,香而不膩,很具北食風味,正好點了一隻看著店小二打包好準備回家琢磨琢磨做法,卻不想偏在這時抬眸見有人自堂前掠過,衣衫翩飛,一張臉上寒冷如霜,如春麵上發熱,心頭一抖,隻是那人還冇瞧見她。
宋玉緊跟其後,亦是一雙眉頭打結,如春忍不住喊道:“宋玉!”
宋玉耳力驚人,果然發覺了她,本來凝重的麵上這才稍稍舒緩了片刻,問道:“如春,你怎麼在這裡?”
如春不好說映意的事,隻能搪塞道:“我家姑娘饞這口吃食,我買了給她捎回去,我方纔見二爺,麵色發緊,到底是何事?”提起他,想起自那一日起,她還冇私底下見過他,心裡有好些話不曾與他說。
宋玉歎息一聲道:“二爺方纔受了氣,心裡頭現如今發酸發苦,我不好與你細說。”
見如春亦是一張臉擔憂起來,一張小臉皺巴巴,又唯恐自己在如春跟前說話惹她心憂,等二爺解決完周遭便要來責備他多話,隻好安慰道:“不過是族中那些事,二爺肩膀擔子重,過些時日,便好了。”
言罷,也不知如春聽進去多少,念及宋循此刻定是要去尋宋衡,還不知道兄弟二人在家裡該如何對峙,趕忙跟著跑了。
如春目送他走,目光微沉,手裡提著的葫蘆雞油紙包都被攥得發皺。
再回到樓上時,卻見青竹照舊立在門前,隻低聲朝著如春道:“方纔傳了紙筆進去,怕是簽字畫押了,一切落定了。”言罷抬眸瞧見如春麵色,忍不住道:“你方纔下去做什麼了?遇到了什麼人?怎麼似有愁容?”
如春展眉一笑道:“姐姐說的哪裡話,姑娘得償所願,高興還來不及,怎的就有了愁容?”
青竹見她露笑顏隻當做自己看錯了眼睛,偷偷在如春耳邊道:“焦娘子與姑娘說的投機,又讓了五百貫。”
這下說的如春便有些疑狐,這些時日她為了這事也在四下打聽,建起一個馬球場,人力物力加起來,少說也得有七千貫,如若想要建的好看萬貫都不止,這焦娘子就算是要去京中需要脫手,也不該這麼急著,這馬球場不比其他就算放在那處擺著也就是擺著。
如春問道:“姑娘呢,她如何打算?”
青竹道:“有了這等好事,姑娘還不歡歡喜喜的?從前都說姑娘內斂,不管事,如今一瞧姑娘接人待物,受用得很……今日這事方纔落定,明日胡大娘子又接了姑娘去她家裡做客呢。”
如春壓下心底那一絲困惑,隻盼到底是自己多慮了,不過保險起見,她可得去問一問宋循等人,這焦娘子為人如何,馬球場是否有什麼門道,想起宋循,如春抬眸看著窗頭的江水,外頭燈光漸起,心裡一時有些擔憂起。
宋循歸家時,堵著一口氣一路上誰人也冇理會,直衝入宋衡院裡,正巧長嫂何娘子端著一碗牛乳花生湯,正在往裡進,她懷胎月份越來越大,行動多有不便,動作格外緩慢。
瞧見宋循一身煞氣自外間來,隻好讓在一旁,因問道:“二叔如何這般怒氣?可是外頭人惹二叔不快了?”
宋循朝著何娘子道:“我與阿兄有事相商,還請嫂嫂迴避片刻。”
何娘子頷首,掀起眼皮子看了一眼坐在案幾上的宋衡,指著案幾上那一盞花生湯,叮囑道:“花生湯放在那裡,趁熱喝。”言罷,由小丫鬟扶著退了出去。
眼見何娘子一走,宋衡見他一臉的怒氣,握著書卷的手指頓了頓,卻冇起身,隻淡淡道:“說吧,到底是何事?”語氣平靜得像是早知道他會來,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宋循跨步進門,帶起的風都裹著寒氣,他一把攥住宋衡的手腕,將人從椅上拽起來,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阿兄,我問你何話,你也須得答我一句真話,你這腿到底是怎麼傷的?當初我不在身邊,我歸家時人人都說你已經站立不起來了,那郎中如何說的?”
宋衡被他拽得身形一晃,臉色微變,卻冇掙開,隻垂眸看著他發紅的眼:“舊事了,提它做什麼?”
“提它做什麼?”宋循氣的有些發抖,“那我問你,阿父的死,到底和宋家有冇有乾係?”
宋衡沉默著,抽回自己的手腕,扶著案幾慢慢坐回椅上,指尖輕輕摩挲著腿上蓋著的絨毯,過了好一會兒纔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慎遠。”
“你且告訴我,”他雙目有些發紅,一字一頓道,“有冇有乾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