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認水
如春立在簾子前,青竹也站在她身側,一邊等著時機,邊聽著內裡幾人的言語,青竹拿眼打量如春,見她梳著元寶髻,裡頭的光線落在她側著的半張臉上,光影勾畫出她的側顏,一雙眼眸黑烏烏,正一字不差的聽著裡頭。
青竹心裡暗自納悶,都是在一處伺候映意的,怎生如春這心懷,藏了這些主意?
如春現如今眉目長開了,眸清可愛,桃李拂臉,容貌遠其實比起巧兒更加惹人憐愛,可是她的心思遠比巧兒要深沉,巧兒所求不過是當上姨娘,也做體麵主子,那麼如春呢?她塗有這般美貌,難道甘心守在灶房麼?她原先在二姑娘跟前言語鮮少,如今卻能出來挑起這大梁,心裡又什麼打算?
“青竹姐姐?”如春見青竹愣愣看著自己發呆,不免出聲問道,“你可是有什麼事?”
青竹回神搖頭,朝著如春微微一笑道:“我便是在想,等姑娘將那馬球場接手過來,f到時候叫人都瞧見了咱們房裡的能耐,那該有多得意?”
如春道:“姐姐想的都是多久遠的事,眼下還是走一步先看一步吧。”
青竹試探道:“春兒,這事如若成了,姑娘定會賞你些什麼,你心裡可有想求得的,握待你去姑娘跟前說。”
想求的,她想求自由之身,她還有好些事情冇完成,如若真能隨她心願,她隻求映意能放她的身契出來。
如春心思一動,她與青竹素來親熱,不外乎青竹是個穩重,善良的好姑娘,她一定會體諒理解如春,也會幫助如春。
想到此處,如春微微挑眉,朝著青竹問道:“我心有好些話,旁人跟前不敢說,等此事落,我再與姐姐你說。”
青竹以為她有了難處,念及情誼,朝著如春道:“如春你放心,隻要不是有損姑孃的,能幫忙不過就是一句話。”
二人話音才落,隻見灶下已派了丫鬟來送錯認水,青竹接過那壺飲子,與如春得了機會端著入內。
裡麵幾位娘子亦說的熱絡,抬眸見青竹捧著一套青玉瓷杯盞進來,杯身泛著溫潤的光澤,杯沿描著細細的纏枝蓮紋。
如春上前接過,親手為三位娘子斟上錯認水,透明的瓷杯裡,紫蘇與薄荷浮在水麵,沁出淡淡的紫色,還未入口便覺清涼。“這是江州特有的飲子,喚作錯認水,解膩最好。”如春輕聲介紹,將杯子遞到幾位娘子跟前,側目之間,正對上映意目光,如春輕輕點了頭。
焦娘子淺啜一口,眼睛一亮:“果然清爽!比那些甜膩的蜜漿好喝多了。”又見那玉瓷杯盞做的精巧,可見主人家的心意。
映意見狀,懸著的心放下大半,如春道:“姑娘還特意讓廚房備了撥霞供,這會子該差不多好了,姑娘是現下傳麼?”
映意順著台階下,忙讓丫鬟去催菜。胡大娘子放下杯子,狀似隨意地問道:“這些菜色果真是江州風味,我今日也算是有了口福,我瞧著這菜色,倒比眾府上大菜精緻多了,聽說妹妹在府上還有另開的小灶房,專門做江州菜式?想來妹妹日子過得舒心。”這話裡帶著幾分試探。
如春心中一凜,見映意正要開口,搶先笑道:“回娘子的話,都是姑娘體恤我們,怕大灶房忙不過來,才特許開了小灶,每個月的俸例都是一樣,不過咱們姑娘善經營懂門道,也不算短缺了。”
映意連忙道:“現如今家家戶戶都是這般,我是個少事,悶性子的人,想著婆母管家事多,家裡幾間鋪子最近也有了難處,公婆處理這些還來不及,我不肯麻煩他們,能自個兒解決的事情何必去尋她煩憂?”
正說著,姚黃端著撥霞供進來,紅湯鍋裡飄著鮮紅的辣椒與蔥段,白湯鍋裡浮著奶白的骨湯,旁邊的銀盤裡碼著切得薄如蟬翼的肉片。如春上前幫著佈菜,將一片羊肉放進白湯裡,輕輕一涮便捲了起來,遞到焦娘子麵前:“焦娘子嚐嚐,這羊肉是今早剛宰的,最是鮮嫩。”
焦娘子笑了笑,嚐了口道:“這肉嫩爽滑,一點腥膻味也無。”言罷,便暗自瞧著映意,不再接話。
映意隻得飲了跟前的那杯盞,也在尋著機會開口,這時又上了酥酪飲與螃蟹釀橙,幾人又吃了依舊不提,映意心裡急的跺腳,不知焦娘子是什麼意思。
如春心中也是難熬,那焦娘子看著爽利,實則心細如髮,現如今不提隻怕日後無機緣,如若提了隻怕唐突刻意。
偏在這時,那焦娘子突然道:“眼看現如今這世道,想做點事難啊,我家那馬球場,前些日子還被人舉報說占了百姓的地,折騰了好幾天才擺平。”
映意眼睛一亮,正要開口,如春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示意她先遞飲子。
映意會意,親手將酥酪飲遞給焦娘子:“好好兒一塊熱絡吃飯,彆提這些糟心事,娘子嚐嚐這個,這個是外頭傳來青川的飲子,我也是頭一遭喝。”
焦娘子接過嚐了一口,笑道:“甜而不膩,,果真好喝,要說這馬球場,我原本還想擴建成帶看台的,可府裡資金緊,一直冇敢動工。”
這話說起來便是刻意了,內裡深意昭然若揭,或許焦娘子一眼便看透了映意,得了這麼一場席麵,果真叫她明白了映意是個誠心的。
時不我待,縱使再猶豫,再忐忑,映意也該做出決定,如春自背後悄悄拿手抵了映意的後背心,映意深吸一口氣道:“自古能使錢辦成的事兒,能有多大事,娘子如何這般心焦?”
胡娘子與鄭娘子一聽,這頭有意,那頭有心,不免在一旁牽線搭橋道:“這趙小娘子說的是,姐姐,如何不從外頭拉人入夥?不過這入夥的人可得有講究,得是個相識,可靠,得意之人。”說罷,便看著那映意笑。
焦娘子懊惱道:“說的輕易,眼下青川那麼多娘子,手底下都有自個兒的產業鋪麵,亦或者在外頭有自己的作為,哪裡瞧得上咱?”
胡娘子與鄭娘子齊齊笑起來,指著映意道:“此人現如今便有個,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馮氏院裡頭,采春立在門口,瞧著院裡漸漸落了黑,秋夜裡有些寒涼,有些耐不住寒,雙兒端著一盅不知何物,自外頭進來。
采春掀開那蓋來瞧,見是一盅胖大海羅漢果雪梨湯,拿手貼了那杯盞壁,見還是滾燙的,皺起眉道:“這般燙讓娘子怎麼入口?”又見這苦茶旁連個蜜餞果子也不曾有,隻嗬斥道:“你的差事當的越發好了,這苦藥也不曉得備點蜜口的。”
雙兒嘴巴一撇,得她的訓斥,幾乎要抹眼淚,這幾日,不光飧食變差,就連馮氏著急上火,牙疼發作了,連日要喝這些敗火之物,她一天到晚守在灶裡頭熬藥燉湯茶,忙活了幾日。
“那外頭,”采春朝著映意那邊院子努努嘴,“我聽著好似熱鬨非常,她今天要接客,不知來的是誰?”
“她院子的人口風緊,但是我今見那江州來的灶娘,又是魚又是蝦,還燒了炭爐吃鍋子,”說到這裡,雙兒不禁有些咽口水,“想必來的是貴客,看車駕來了三位,不知是哪幾家娘子。”
采春還準備細問,卻聽聞內裡馮氏喚她,趕忙端著那胖大海羅漢果梨湯入內,馮氏牙疼厲害,麵頰腫得高,幾日不見人,在榻上也聽見了前頭聲音,也問是誰人在前院。
采春便把曉得的告知了,馮氏道:“開府接客,雖不知她打得是何主意,但是到底是個法子。”言罷,隻捂著麵頰思忖。
聽著外頭風聲陣陣,馮氏心裡頭有了主意,便同采春道:“好好的家業,我苦撐到現如今,到底不容易。一家子骨肉,打斷骨頭連著筋,你派人去了老爺院裡,你就與他說,明日要派個人往東府去……如若循二爺照舊不見,那請老爺親自去,請了二爺過府一敘,如若二爺真來,備上一桌上等席,好好與二爺賠禮。”
“原先大爺管事,待宋家各房極為寬厚,”馮氏目中稍稍露出些許的期待,“無論多大的過錯,隻消好好言說,都有轉圜的,此事長久來看,還是與他低個頭罷。”
交代完這事,馮氏又與采春說了好些注意事,都讓她告訴了宋征,忍下這是一時之氣,等待來日便是。
等映意那頭酒席散去,映意幾人將三位娘子送上車駕,待宋府在望不到蹤跡,胡娘子才朝著焦娘子道:“恭喜姐姐,可算是了卻心頭一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