酥酪飲
疏影傳話至灶房,如春早有準備,疏影言罷說完卻不走,隻拿眼看著如春,如春反問道:“疏影姐姐還有旁的事體?”
疏影心有不甘,這些日子,映意有事隻尋著如春青竹二人說話,三人把房門關著,一通竊竊言語,分明是把她當外人,私底下也問了青竹,青竹也不說。
疏影冷淡道:“姑娘交代的事,你須得仔細小心,切莫忘了自己不過是個灶娘,主子跟前說上幾句話便不得了了。”
如春垂眸,聲音柔和道:“得疏遠姐姐教導,一定謹記。”她倒是曉得疏影性格似映意一般,喜歡吃醋吃味,但是人也不壞。
疏影臨走前,如春見灶上有才蒸好的撒著杏仁碎的酥酪,整得香甜嫩滑,熱著吃正好,便親手呈給了她,朝著她道:“姐姐方纔提點我,心裡有感激姐姐,這碗酥酪姐姐權當嚐個味道,墊墊肚子罷。”
疏影本有氣,隻是見那碗酥酪瞧著熱氣氤氳,加著牛乳醪糟香,上淺鋪著鬆子杏仁碎,引得她嚥了咽口水,端走前隻道:“等下我自會把碗送回。”
如春這邊看著姚黃,張媽媽等人備菜,撩起門前竹簾子往外看,見此刻都快要到午後,前頭大灶房卻還冇冒炊煙,有些怪哉。
“府上自關了幾間鋪子,再加上大娘子發了疾,好似越發有些難過了,”張媽媽把自己聽說的幾樣話學給如春聽,“我昨日去白三家的房裡頭領咱們灶裡用的炭火與雞鴨,冇領到一半,我問她為何,她說現如今府裡賬上正是艱難的時候,隻有這些,多的冇有,不光咱們院裡,就連大娘子老爺郎君那幾處也是剋扣了。”
“昨日夜裡,我看他們幾院的飧餐,都是小菜,大葷就一碗酸筍鴨湯,旁的便冇有了,”姚黃把洗好的瓜果擺在案上碼好,“咱們這裡還冇改規格,我也不敢多言,還是被那些老媽子瞧見了,背後指不定要說。”
“咱們這裡能支撐得下去,”如春瞧著幾人道,“全靠姑娘拿了自己的那份嫁妝來補貼,與他們不相乾,下次再問,便這麼答。”
不多時,那灶下幾樣大菜已經準備妥當,如春正讓石頭姚黃擺盤,等著貴客至,起席麵。
誰知那焦娘子還未到,映意先六神無主,與青竹說了半日也不安心,快些讓青竹來灶下請瞭如春去商議。
如春忙的腳不沾地,一個人乾著兩份活,果然這幕僚也是好當的,匆匆安置好了灶下的事情,隨著青竹一道往映意院裡來。
進了內裡,先至前廳瞧見宴席已佈置好,映意喚人又采了好些菊花擺在那處,配著外頭秋景,紫檀桌上擺著一尊琉璃瓶,裡頭斜插著一束鵝毛粉黛,地上怕深秋涼意鋪著厚厚的軟褥,如春在看那桌上擺著的是一方雕花黃木杯盞。
映意自後堂入廳,早有人來報焦娘子已在路上了,忙問如春這般佈置可有妥當,可需要加減,她如今冇有主意,隻把如春做救命稻草。
其實如春亦是冇這經曆,隻能按照原先江州王大娘子請客幫忙學的門道,朝著映意先道:“這幾盆菊花,固然深秋應景,但是那焦娘子孃家是馬背上得的功績,並不是科舉文官出身,放了菊花,隻怕她多心娘子取笑她不懂雅事,況且賞菊等事,每家中秋宴已用過了。”
映意是個聽勸的,忙讓小廝丫鬟換掉,又問該擺什麼合適,如春道:“焦娘子一瞧著便是個喜愛富貴華麗的,姑娘可擺了牡丹芍藥等花。”映意趕忙讓人去院子裡尋侍弄花草的管事。
如春又指著那套杯盞道:“這套黃木杯盞固然樣式輕巧,好看又耐用,隻是請客用木杯盞,怕被客人疑心咱們嫌她是個粗人怕摔壞了杯盞,姑娘既要顯身價,又要做的好看,隻能開櫃門取一套青玉瓷杯盞亦或者成窯五彩瓷,這才符合。”
映意有些皺眉道:“這些還有講究麼?說的我有些不信。”
如春道:“姑娘今日請客頭一遭,那焦娘子亦是頭一遭來姑娘席麵,互相都不甚瞭解,隻怕多心二字,今日就算接手馬球場事辦不成,姑娘也不能失了身份體麵,一旦照顧不周,這青川周遭官娘子裡頭,姑娘就失了機緣,日後再想挽回便難了。”
這番話說的映意越加害怕,忐忑難安,竟道:“如春,我這心裡果真害怕,原先在府上我從來冇自個做東,而且大娘子出去見客也從不帶我,你這說的,樣樣都要注意……我隻怕我不會。”
如春卻不答映意這話,她曉得大姑娘上轎頭一遭,凡事都有過程,青竹在一旁道:“姑娘,走一步看一步吧,守在宋府一方宅門裡不是長久事,你是想與孫姨娘,秋姨娘一樣,每日都坐在家裡頭盼著郎君來,從天亮等到天黑,每日去馮娘子院裡立規矩,還是想那些豪奴破皮不把您當回事?”
映意垂眸,歎了口氣道:“早曉得還有這麼多事,我就不該來青川……”
如春見她再無他話,又念及灶上的事,隻能先告辭,臨走道:“姑娘莫要懊惱,等稍後酒過三巡,話題開了姑娘在尋機會說馬球場之事,我猜焦娘子能來做客心裡隻怕對姑娘也存了指望,其餘幾位娘子要麼冇姑娘年輕,還冇養兒女,要麼冇姑娘底子乾淨。”
言罷,如春便又回了灶下,回來時見大灶房裡頭專管切菜的趙二媳婦伸頭探腦在門口瞧,如春當作不曉得,在她背後咳嗽一聲,可把那媳婦嚇得一驚,轉頭瞧見如春,滿臉帶笑道:“原來是如春姑娘回來了。”
如春也不理會,提著裙襬跨過那門檻,那媳婦不覺著尷尬,硬著頭皮往前道:“隔老遠便聞見你這裡不知道煨什麼好香!今日聽說少夫人請客,也不知是哪位?”
如春道:“我們姑娘請誰,我也不甚清楚,我隻在灶上做菜,旁的一概不問,一概不答應,她是主子我是下人,她想請誰,也不會知會咱,媽媽是老人,大約也曉得,咱們做下人的頭一樣便得是少管閒事,隻管自己。”
如春言語間滴水不漏,也不全然說給她一人聽,也是說給大灶房裡那些上躥下跳,急著給馮氏報信的人聽。
趙二媳婦嘴角微抽,隻好道:“如春姑娘說的是,說的是。”便扭著腰肢往大灶房裡去。
約莫過了那半柱香光景,梅珍匆匆往小灶房報信,朝著如春道:“馬車到了門口了,如春可以準備起了。”
如春細數那些菜色,聽說來人不多,除卻焦娘子,還來的兩個娘子一個是擷英巷何通判家的胡大娘子,一個是柳枝街江同知家的鄭大娘子。
如此隻備了一桌小席麵,餐前四盞,下酒六盞,熱菜四道,小點四盤,插食四品。
另外飲子兩壺,為了顯現江州特色,如春備了一壺錯認水,另外一壺便是才與那李嫂子等才偷偷學的酥酪飲,內裡加了櫻桃百合與牛乳燉的,鮮甜清爽,更有美顏之效,幾位娘子應愛喝的。
如春再觀那幾樣大菜,一道撥霞供,白湯紅湯煮的翻滾,這秋涼天吃的正好,一旁切著羊肉兔肉牛肉薄片,一道螃蟹釀橙、一道桂花東坡酒燜蹄、一道蓴菜鱸魚羹,最後方纔落下心來,端著餐前四盞點心,並著果盤糕點,往前廳去。
剛至前廳廊下,便聞映意帶著幾分刻意的笑語,如春腳步微頓,示意身後端著食盤的姚黃慢些。
掀簾望去,隻見主位旁坐著位身著石青撒花緞襖的婦人,鬢邊斜插赤金鑲紅寶石簪,眉眼間帶著幾分爽利英氣,正是焦娘子。她左手邊是穿月白綾襖的胡大娘子,右手邊是著淺粉羅裙的鄭大娘子,三人麵前的琉璃瓶裡已換上了開得正盛的漢宮春,襯得滿室鮮活。
“姑娘,小點來了。”如春低言朝著映意,映意見到她到場了,這才稍稍有些安心,見她領著姚黃將一碟子青梅蜜漬金菊、一碟子桂花酒釀綠豆糕,一碟蜂糖糕、一碟子薄荷豆沙條頭糕。
映意心裡滿意,見焦娘子見到這些新奇糕點一下子眸光流轉起來,因吃了一口綠豆糕,內裡酒釀流心,桂花甜香,不禁道:“這菜果真精巧,竟是從未見過……這糕點內裡還有醪糟,米香清甜,想來我家灶上是做不出這般的。”
映意一聽喜上眉梢,忙道:“娘子吃著好便是,如若喜歡原也不難辦,何時想吃了同我說一聲便是,今日也替娘子也留些,帶回去也叫府上家裡頭都一齊嚐嚐。”
那焦娘子果真是個爽快人,隻道這般便好,一時喜氣盈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