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糖大棗
映意纔回了院裡,如春青竹還未回房安置,便見馮氏房中的趙媽媽等在映意院裡,桌上擺著幾盞糕點與茶水,大約是疏影讓人擺的。
“趙媽媽來了好些時,”疏影一麵為映意更衣梳妝,伺候妥帖一麵道,“娘子病的好些了,今日能下床走動了,大約是能主事了,派那趙媽媽來問姑娘事情。”
映意本該去馮氏院裡侍疾,隻是現如今整個東府自身難保,前些時日亂成一團,馮氏無暇他顧,懶得拘著她,並不讓她去了,現如今來問事情,映意不想也知定是馮氏見自己外出去了馬球會,有心作弄來尋她不開心。
映意心中愈加不暢,如春因還未來得及回房,映意便朝著她道:“府外頭的光景著實瀟灑自在,府裡頭果真是壓得我喘不過氣。”
“姑娘也就咬咬牙,”如春曉得她在外頭耽誤了這麼多天早該有些疲憊,應是不想見客了,“莫要把心思放在這些人與事上便是了。”
映意歎了口氣,隻讓如春回房,道:“幾日後,我請焦娘子過府,到時候你還須得幫我看顧些。”
如春點了頭,便回房裡,順帶把自外頭帶來的透糖大棗等吃食,分給眾人。
映意挑起簾子來瞧那趙媽媽,趙媽媽等她好久,那肚裡光是茶水都喝飽了,還好如今馮氏在外頭失了勢,終日不見人,她倒是閒暇了。
“媽媽等了好久,”映意臉上帶笑,目光卻發冷,眼睛撇過桌上擺著的果子,見吃了大半,“早知媽媽來,我便不出去了。”
趙媽媽試探道:“少夫人說的是客氣話,咱們是下人,怎麼能耽誤少夫人的事?不知少夫人今日是出去往何處去了?我聽說郎君也冇陪著一道。”
映意“噯”了一聲,道:“我纔來青川,外頭也冇個認識的人,我能到哪裡去?不過是四處左右逛逛,想著這本就是小事情,便冇告知婆母,惹她心煩。”話裡話外,竟是在提點那婆子多事。
趙媽媽碰了一鼻子灰,怎的就覺得今日這映意今日說話,滴水不漏,眼中再無往日瑟縮之態,也不知她如何一夕之間改頭換麵一般,隻好匆匆說明來意道:“娘子派我過來,隻是為了與少夫人講一聲,明日那秋香姑娘便要入府了,按照規矩,她也是府上正經聘的姨娘,不比郎君房裡頭那幾位本家通房丫鬟,明日入府,少夫人還是得去廳裡吃茶受孝敬。”
趙媽媽本以為聽聞這話,這新婦定會紅了眼圈吸吸鼻子,哭哭啼啼落幾滴淚花,誰知映意心裡隻記掛著改日請焦娘子之事,哪裡還顧得上秋香入府,宋澈房裡頭又有幾個通房。
映意點頭道:“這事我曉得了,還勞煩媽媽回婆母一聲,明日是何時辰隻需告知我一聲便是。”
趙媽媽瞧著她,見她一臉平靜,就連那眸中彆說滴幾滴淚了,就是波瀾也冇瞧見,瞬間熄了心思,隻好匆忙回去告知馮氏。
馮氏院裡,白三家的、徐忠家的等幾位管事媳婦皆在,麵前攤著賬簿子,馮氏正在屏風後扶額,那賬簿子熬過這個月趕著便是入不敷出。
見到這番愁雲慘淡,趙媽媽跑了進來,在門口磨蹭著不想往裡進,瞥見雙兒端著茶水進來,一把拉住道:“雙兒,裡頭何樣了?”
雙兒歎氣道:“幾位都等在裡頭哭窮,可見府上果真是到了困境。聽說就連小點果子午後都不上了,娘子院裡為首,先從吃食裡頭清減些。”
趙媽媽想起明日的事,也是發愁道:“娘子此番真是,這是背地裡與你說,郎君也太些不爭氣了,怎麼那般受不住,但凡見了個臉麵乾淨的便玩弄,本就因此得罪了東府,還偏要花那錢去聘姨娘……現在外頭什麼風言風語都有,說二爺氣郎君搶了他的姨娘,正發作呢。”
雙兒道:“如今郎君那院子,鶯鶯燕燕一大群,吃喝都是幾張嘴,娘子也不覺得有什麼,隻覺得郎君聽話乖覺,各府裡頭算上東西兩個府的爺們,我就覺得唯獨咱們郎君最好在女人堆裡頭打滾!”
二人立在門前興歎不已,裡頭幾人也不知道如何商議,或許皆都冇個主意,還是徐忠家的道,既然府上賬麵上所剩無多,府上吃喝開銷那便隻有去底下莊子上要了。
“莊子上能有幾個錢?”馮氏還有些不屑。
白三家的笑道:“娘子不知,底下那些農人的手上,就像棉花裡頭藏了水一般,擠一擠總是還能擠出一些的。”馮氏便道也隻能這般,走步一看一步了。
第二日,天光方亮,如春是被門前爆竹炸醒的,一摸身旁空空無人,這才今日秋香入府,映意要去見禮吃茶,怕誤了時辰,昨夜便讓梅珍在院裡頭守夜。
如春起床纔拿了牙粉,去灶下打了熱水回房蹲在門前刷牙,梅珍一口氣跑回來道:“你聽見方纔的炮仗冇有?”
如春還冇困醒,隻半閉著眼睛答應她,梅珍遇到這樣的熱鬨渾身是勁,一把抓住如春的手腕要帶她去跟前看:“這下還早咱們也去瞧瞧?我還不知道那秋香生的如何樣貌呢,肖媽媽逢人就說是個破爛貨色,狐媚子……我偏要瞧瞧那狐媚子都生得什麼樣?”
如春與秋香倒是相識,原先覺得她孤零零的可憐,是個溫順人,現如今發生這樣多的事,她也說不好那秋香到底是何樣的人,可能就是這些宅院子裡千千萬萬的女子中最普通的那一個。
一直走到那偏角門前,見周遭就放了一掛炮竹,掛在那府門前一段枯枝上,府上馮氏帶著二房三房幾位娘子,映意立在邊上看著,盧家謝娘子今日倒是也在,眾人跟前的空地上隻有一頂小轎子,顫顫巍巍的停在三進門前,再往裡便是後宅院。
原先的丫鬟瑤兒不在身邊了,秋香自孃家帶來的一個十三四歲的小丫鬟塗了張紅臉,停轎後方掀開了簾子,眾人齊齊踮著腳看。
卻見那秋香自轎子上走下,孤零零一個人,穿著一身簇新紅衣衫,頭上戴著一朵紅花,眉目似若有無一股淡淡的嬌羞之態。
自她背後,馮氏抬眸看過去,隻有一個梨花木箱子,這便是她全部的嫁妝,馮氏冷哼一聲,拿眼看著一旁的謝娘子。
謝娘子摸摸鼻子,心虛不看她,隻暗道,這秋香爹媽也忒不是個人,拿了宋家那麼多的聘禮,回頭嫁女兒時唯獨這一台嫁妝,也怪那秋香不爭氣,好的前程拿捏不住。
見秋香已然入門,大事落定,謝娘子便藉由家中還有事,不能多留便告辭了,路過那秋香時,隻叮囑道:“現如今已嫁入了宋府,過去的事便已然過去了,你隻得安守著本分,莫要生事,知曉自個的身份。”謝娘子聲音壓得低,目光掃過秋香攥緊衣角的手,那指尖泛白。
內院裡,有管事媽媽走上前來問馮氏那一台嫁妝可需要放在院子裡頭看顧,馮氏冷冷道:“抬入秋姨娘院裡去吧,也不是什麼大件兒。”言罷,撇下眾人,轉身便走。
秋香目送她走,心裡一時間不是滋味,眸中噙著淚花兒,卻也隻能由著喜婆婆攙扶進院裡,因是納妾無需多熱鬨,房中隻鋪了喜床,喜床上倒是未放東西。
屋內燃了一盞紅燭,守在一旁的老媽子看著她道:“娘子的意思,姨娘早不是清白之身,特意冇設白帕子。”
一席話說的秋香又惱又羞,卻不能言語,隻能望著那紅燭,獨坐在床前等著宋澈回房。
第二日青竹一打起簾子便見秋香已然梳洗好,立在那沿廊下,秋香一起來本就想去映意房中問安,同她一道去馮氏院裡請安。
“今日咱們院裡有要事,請了貴客來,”深秋的早餐已有了些冷意,青竹自己都披著短襖,那秋香卻隻穿著一件薄衫子,凍得麵色有些發白,青竹有些不忍心,“秋姑娘還是先回吧。”
秋香心知自己毀了中秋宴,在映意跟前難抬頭,隻好點頭道曉得了,便出去了。
映意在房裡頭早便聽見了外頭的事,挑起簾子看著秋香離開的背影,目光逐漸變得暗沉沉,一麵拿梳子梳著發間,一麵道:“這秋姨娘瞧著還算規矩,就是不曉得與西廂房那個比哪個厲害些,左右我現如今也無暇管她們,任她們鬥去。”西廂房便是孫姨娘。
言罷,又抬起頭看向疏影道:“傳我的話去灶下,帶話給如春,今日焦娘子與兩位娘子要登門,讓她好好做席麵,做完來與我身邊伺候。”
疏影目光微頓,還是答應了道:“我這便去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