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妃紅
映意下了車駕,秋日風大,青竹忙取了瑋帽來為映意帶上,微風拂過,映意透過那瑋帽打量四周,聽青竹道:“青川人都愛這馬球,姑娘今來的這好似是青川知府林家焦娘子手下的產業,不過聽說林知府將要被調職,焦娘子放不下這裡的產業,正找人入夥,替她在這頭看著場子呢。”
“這焦娘子孃家是京城的,”青竹把自己打聽到的話一股腦都朝著映意耳邊道,“焦娘子聽說孃家是壽春伯府上,弟兄都在朝為官,姐姐嫁入了平寧侯府。”
映意“嗯”了一聲,方道:“那也是顯赫門第了。”
青竹打聽訊息可也花費了不少,昨日夜裡頭專門與聽瞭如春的話,設席請了西府上門房的婆子,世家高門本就是有來往的,這才能打聽這許多,又聽青竹扶著映意邊走邊道:“姑娘先前遞的名帖,我托人傳了訊息出去,大姑娘也嫁在京城,那伯爵府還真真就在焦家隔壁,兩家就一條街!”
映意不禁有些欣喜,這般便是有了門道,好歹有了個能交結的,隻心裡頭慌亂冇主意,深吸一口氣,這才上了台子落座。
“姑娘,快瞧”。”青竹指著前方一片開闊場地,映意抬眼望去,隻見天地廣袤,秋風習習裡頭幾名身著勁裝的女子正騎著馬揮杆,馬球在陽光下劃出淺金色的弧線,駿馬撕鳴,場邊的看台上還坐著不少觀賽的貴婦,說笑聲伴著馬蹄聲傳過來,格外熱鬨。
映意看的直有些癡了,這時有三位穿著翠綠色比甲的小丫鬟端了果盤前來,隻道:“我們家大娘子請娘子吃茶。”
青竹指著看台中央,不遠處掛著帷幔的棚子,裡頭坐著一兩位貴婦人,圍著七八位丫鬟伺候著,青竹道:“那邊個子生的高的便是焦娘子。”焦娘子此番來送果子,因映意是新婦頭一遭來,另外也看著西宋府上的麵子。
因太遠映意瞧不真切,隻能眯起眼,如春與青竹接下那三盒綵鳳雕花漆盒,一打開瞧見一盒上頭壘著透糖大棗,冰糖橘餅,相思梅,鹽津桃條、鬆子酥糖等蜜餞,另一盒上端著粘米糕、貴妃紅、廣寒糕、,另一丫鬟端著兩壺飲子,一端上來如春細嗅了,大約是香茶與沉香熟水。
映意忙扶著青竹的手起身,對著帷幔棚子的方向略福了福身,聲音溫軟卻清亮:“有勞,替我謝過焦娘子。”
說著便示意青竹取了兩封早就備好的碎銀賞錢,遞到領頭的丫鬟手裡。那丫鬟們接了賞,臉上的笑意更盛,又屈膝說了兩句“娘子慢用”,才捧著空托盤腳步輕快地退了回去。
如春心裡思忖,朝著映意道:“姑娘如若與焦娘子隻想要泛泛之交,禮節做到現如今也算是周全了,下次姑娘來看馬球,這個位置便會留給姑娘,姑娘想何時來都有位子。”
映意抬眸瞧見外頭飄動的笙旗,再離球場近些的,是藍邊的旗幟,映意道:“如若我還想再靠的近些呢?”
如春答:“那便得讓在場的幾位娘子認得姑娘,曉得姑孃的出身,能與姑娘一處吃茶,互通來往。”
映意沉思半刻,眼見藍色笙旗前是焦娘子等一眾坐著的紅邊旗,見來往絡繹不絕的人,皆是錦衣華服者,複又問:“如若再往前呢,如何能坐入那裡,我也想要同她們一樣有這樣的產業營生,人人都來巴結,都來討好。”
如春答:“那便得讓焦娘子諸人賞識姑娘,不光要送果子與姑娘,姑娘更得在她們一桌同坐,與他們共食一碗羹。”
映意如此便不再多言,隻看著那台子下飛馳的幾匹駿馬發呆,再觀旁邊的一眾香衣鬢影,有人能坐下焦娘子身邊看球下注,亦有人被馬場護院攔在場外,難以入場,她能夠有這樣一席之坐,不過是有個好出身,借了姊妹爹媽,還有夫婿家的臉麵,已是不易。
映意起身,青竹本看那馬球正是賽事火熱的時候,瞧見映意起身,忙道:“姑娘去哪?”再看如春,輕輕放下手中的杯盞,眼裡似笑非笑,倒讓青竹有些摸不著頭腦了。
映意指尖輕輕拂過瑋帽邊緣垂下的銀線,目光卻冇落在場中,反倒望向那掛著帷幔的棚子——方纔送果子的丫鬟正掀簾進去,隱約能看見焦娘子抬手端茶的身影。
“姑娘今日便要去見焦娘子麼?”映意移步便往跟前去,映意少有這樣主動的時候,青竹有些惶惶道,“要不回去再等等?貿然上前,萬一失了分寸?”
映意麪色凝重,嫌青竹聒噪了些道:“等?現如今的境況,還能讓我安守在宋府那麼一個小院子裡頭等著麼?”
秋日的風捲著馬場上的灰塵揚起,吹得映意裙襬微微搖曳,髮髻間那隻步搖在日光下投下影子在她的耳畔,青竹愣愣的瞧著她,映意抬步直往焦娘子那帳中走去。
待走到跟前,有一二位丫鬟正巧掀了簾子出來,看見映意隻把她上下打量,如春不等她先開口,便朝著那丫鬟笑道:“勞煩姐姐通傳一聲,咱們江州來的西宋府上趙娘子,特意來謝過焦娘子。話音剛落,簾內便傳來一陣輕緩的笑聲,伴著環佩叮噹:“既是西宋府的娘子,快請進來。”
掀簾而入時,一股暖香撲麵而來,與外頭的秋風截然不同。焦娘子正斜倚在鋪著錦墊的軟榻上,身上穿件石青撒花緞麵比甲,腕間戴著隻羊脂玉鐲,見映意進來,便笑著抬了抬手:“早聽說西宋府的新婦是南方來的,南方女子水靈,今日一見,果然是個美人。”坐在一旁的也不知是青川哪幾家的娘子,亦是一臉笑意看著她。
映意心裡頭突突直跳,麵上卻不顯,同那焦娘子有問有答道:“娘子說的是玩笑話,我不過蒲柳之態,早便聽聞娘子好爽大氣,女中豪傑,今日見了娘子隻覺得親切爽利。”
焦娘子聞言朗聲一笑,玉鐲在腕間撞出清脆聲響:“倒是個會說話的!我就不愛那些扭扭捏捏的虛禮,你既來謝我,便坐下陪我看這半場球,咱們說些實在話。”說著便命丫鬟添了張鋪著茜色錦緞的圓凳,就放在她軟榻旁。
映意依言坐下,指尖悄悄攥緊了裙襬,目光卻先落在場中——方纔那名穿硃紅勁裝的女子正揮杆擊球,馬球擦著球網邊緣落進,看台上頓時爆發出一陣喝彩。焦娘子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笑道:“那是我家表侄女,性子野得很,偏生愛這項熱鬨。”
映意得了機會奉承道:“方纔在一旁瞧著,這姑娘一身勁裝,抬手投足之間自有一股颯爽風姿,原來是娘子嫡親侄女。”
那焦娘子笑了起來,她膝下無女,心裡甚是疼愛那小侄女,圍著坐的另外兩家娘子,聽映意說這話忍不住抬眸來打量,見她生的纖秀嬌嫩,聲音柔柔糯糯。
本來隻聽說這位新婦,孤傲清高,不與人交往,府上幾位妯娌嬸孃,包括婆母都不喜她,也不會交際,今日一瞧,倒是和氣溫婉,並不如坊間傳聞。
焦娘子本就是個爽利人,心裡頭覺得她敢一人往這帳裡跑,同這些不認識的娘子坐一起,全然也不畏懼,一時間言談說話,都越加鬆弛了些,心裡頭對她好感添了三分。
談話間因提起江州,焦娘子道:“江州那邊去過一次,都說江州是個富貴溫柔處,三秋桂子,十裡荷花。你們江州人可不愛這馬球等物,最愛在東湖邊上,飲茶聽曲……你們那邊萬般吃物都做的精巧好看。”
提起以往,映意心裡也不免有了一絲思鄉之情,又聽那焦娘子提起江州飲茶唱戲,因焦娘子同著一旁的娘子道:“南方吃食喜糖醋味,那一年在迎春樓吃的一盤鬆鼠鱖魚,那不是我的口味,倒是一盤釀燒魚,我吃著甚好,請了家裡灶娘來燒,怎麼都不是那味。”
映意一聽,喜不自勝,卻麵上不顯,按耐住心裡雀躍,緩緩抿了一口茶,才道:“我帶來的陪房灶娘,做得一手好魚蝦,正好答謝娘子今日招待,等改日,我讓她做好了請各位娘子過府來嚐嚐江州菜。”
幾人有來有往推脫一番,映意也不是個癡傻人,心裡拿捏著分寸,談話間,已經天暗下來,那場上勝負已分。
再略坐了些許片刻,陪著焦娘子說會話,映意便告辭,帶著如春青竹往家中去。
“姑娘今日如何不提入夥之事?”馬車上青竹掀開簾子見前頭將到了宋府不免有些困惑。
映意卻道:“今日頭一遭見她,我本就是懷著旁的心思,怎敢貿然開口,倒惹人嫌,況且周遭那麼多人都在,誰知她們有什麼心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