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門小廚娘 009

蒸羊盞

溫媽媽見如春坐在簷下，一張臉在寒風裡凍的一些發紅，她最近得了那筆錢，卻總不見如春再往外跑著兜賣了，心裡有些疑慮，不過又想府上最近有些變動，怕她是因這冇時間出門。

溫媽媽不知，因這兩日府上飲食寡淡，托她做小食的人多了起來，光靠著個院子裡的丫鬟小廝都賺了夠夠的一筆，不慌著出門去。

吃飯間，溫媽媽不知從何處尋了一張肉餅子，掰下來一半，分給了姊妹三人，其餘人各用了一半。

如意眼見著她娘平日裡小氣，怎麼今日這般闊綽，有些不解，倒是如春心裡麵知曉，一麵端來那山藥燉的排骨湯，一麵朝著她娘道：“不知孃親可瞧見了我那繡了花樣的荷包，夜間壓在我枕頭下的。”

溫媽媽老臉一紅，這事到底不光彩，支支吾吾道：“你自己的東西自己不收好，反過來問我？”

如春隻得埋下頭，苦著臉道：“萬望阿孃若是尋到了，可千萬還我，如若不還隻怕女兒性命堪憂！”此話一出，唬得溫媽媽心中大為一驚，又見燭光下如春雙目紅腫，似是哭過。

溫媽媽道：“這又是為何事？怎說的如此嚴重？”

如春慼慼的哭到：“我本無意欺瞞阿孃，想著家裡收支拮據，為家中添些貼補，因此同二姐一起到天橋底下買吃食，又無錢去買食材，因此欠了東市第三家鋪子上好些豬肉，本想著做完生意自然有了錢財還，那荷包隻怕是丟了……那屠夫說若過了時日不還錢，有我好果子吃！”

溫媽媽這一聽隻覺得不妙，這屠夫家也不知什麼來路，心裡慌亂起來，如若被府裡其他人知曉了她們在外間兜賣吃食惹得一身騷不說麵子上掛不住，說不定還要受罰。

也不知那如春說的真的假的，隻是不敢閤眼，讓她還回那荷包與如春，也不捨得，一夜輾轉反側，第二日眼下一片烏青。

如此又過了三日，溫媽媽逐漸忘記這樁事了，那日在角門遇見了買小物件的貨郎，她招手想買些針線。

二人正在說價時，遠遠卻見到幾個生的膀大腰圓的爺們兒往這邊走，這角門偏僻，隻有一個耳背的老爺子看著，溫媽媽心下陡然憶起如春所言。

果然為首的是個半大的小哥兒，隻指著這宅子道：“便是這，這便是知州府上，那小丫頭片子就在是這裡的小奴！”

那幾人長得一臉的凶相，其中一個臉上還有道疤落在那左眼，嚇得溫媽媽一下子躲到了家門背後，連手上的針線都不要了。

卻聽那幾人立在門口問那老爺子：“府上可有個叫做如春的丫頭！”

溫媽媽心道：“天老爺菩薩，果然！”

那老爺子聽不清楚，那幾人嗓門不禁抬高，叫裡麵的溫媽媽聽的清楚：“那丫頭欠了我好些銅鈿，如若不還……我可打聽過了，她孃老子都在這裡，總是跑不掉的！”溫媽媽一個內宅仆婦何曾見識過這樣的架勢，嚇得腿軟如稀泥。

又聽那幾人言明日還要來，心裡頭罵如春那個死丫頭，怎麼這麼不會做生意，又罵她膽子了得，還冇賺下什麼錢便去欠了外債。

那些人朝著門口唾了幾口痰，又凶神惡煞說了幾句氣話，待他們走後，溫媽媽才歸家。

到夜間，見如春這日也是悶悶不樂的樣子，連夜間的晚膳也冇用幾口。

如春哪裡吃得下，被她這個阿孃氣都氣飽了，世上哪還有偷自己孩兒錢的阿孃呀，也是叫她開了眼了。

不過溫媽媽到底心裡也是真怕，白日又聽隔壁秋蓮她阿哥說現在外麵那些人要債手法可多了，還有拿家中貌美姊妹去抵債的，可是罔顧王法，手段殘忍。

入夜過後，溫媽媽見如意如蘭已歇下，把如春喊到跟前，自房梁上到底掏出了那些銅錢，卻不肯認是自己偷取的，朝著如春道：“自古孩兒都是要債鬼，阿孃見你最近操勞，又念心裡疼你，這些錢不知夠不夠，你拿去還了。”

她說起這話倒是一點也不臉紅，如春拿手點了點，那錢幣正是她的，隻少了一些，大部分倒還在。

不免也同她道：“阿孃待春兒這般好，春兒亦不敢忘本，日後每日裡賺的錢，自然都叫阿孃保管！”

溫媽媽得裡好處，又丟了這燙手山芋，自然受用，便吃了一口熱茶倒頭歇下了，終睡了這些天好不容易得的一夜好覺。

如春心裡明白她娘如若不給些甜頭，安了她的心，她下次還會再偷。

那些過來要債的也不是旁人，原是方阿哥請的相熟之人，第二日，如春特地備了些廚房新進的瓜果雞蛋與他。

若放在從前廚房管得嚴，拿些許瓜果如若被周娘子知曉了也會責罰幾句，但是最近府上管事換了主子，就連廚房也調了一個新的管事過來，生的都喚劉嫂子，她本是高氏房中的二等女婢，做得一手好點心，派了她來管灶房。

三房一向不缺錢用，出手闊綽，廚房鹵雞肥鵝臘鵝堆成了山，瓜果更是放在一處隻怕吃不完要爛。

劉嫂子來這灶房第一日便嫌棄灶房做菜不夠精細，樣式不夠好看，又嫌棄原先王大娘子管事時摳搜，因此她一來便去高氏那裡支了錢，四處采買。

光是她到的第一日午膳，便親自上陣燒了清燉馬蹄鱉、奶汁肥王魚、又燉了一鍋糟豬蹄，一盤子燒鹵鵝，猶嫌不夠，又喚來周娘子，道：“我知你有幾樣拿手菜，你也燒個蒸羊盞來，不叫我們娘子知道了說我有意顯擺呢。”

那劉嫂子生的一張長臉，骨架子小巧，一雙眉毛眉稍輕挑，有些斜著眼睛看人。

蒸羊盞是周娘子的拿手菜，除卻來客或者時節很少上桌，除非老爺孃子點名，今日不過是劉嫂子上任第一日，她倒學著娘子點起菜來。

眾人齊等著周娘子發怒，不料那周娘子麵色變了變，卻無什麼言語，隻朝著門口喚了聲：“錦兒！快些來幫忙，一天到晚就等著人張口才動腳，心裡一點數也冇有！”

如春知道，這是周娘子有心要教錦兒自己的私房菜來，隻見那廚房門一關，隻餘下她們其他人站在外麵。

香菱見如春失意，心裡頭知曉如春是有指望的，且能吃苦手上也有廚藝，便悄悄在如春耳後道：“你隨我一道來。”

言罷，帶著如春走到那偏房門，推著如春朝前看，原來那門扉年久失修有些破洞處，正好能站立住一人瞧看。

隻見周娘子朝著錦兒道：“這蒸羊盞最講究的便是肉質鮮嫩，隻是這江州的羊肉大都是外買的，不比咱在京中老家的肥羊，上好的羊肉味道不但不膻，反而自帶奶香，肥膘入口即化，似鮮乳酪。”

言罷教著錦兒撿那細嫩帶著肥膘的羊肉，又喚錦兒切成薄片，往蒸碗裡碼好。

又配上一些地裡才擇的小蔥，蒜末薑末少許，最後自小櫃裡拿出一罈酒道：“你記著，旁的酒不行，必須得是羊酒，蒸出來的羊肉纔有醇香，入口回甘。”

那羊酒是她自老家帶來的，不光有糯米與酒麴，裡麵還加了有肥膘燉爛羊肉，其味遠比黃酒甘醇，自帶油脂，入口回滑，這纔是這道蒸羊盞的秘訣了。

如春心道，怪不得除卻她旁人做不出，這本就是北菜，江州這邊魚蝦多，都吃河鮮，誰會想到這些名堂。

片刻後又教給錦兒如何掌握火候，不多時果真聞見滿屋子的飄香，竟是蓋也蓋不住。

把那蒸羊盞端出來時，一個院子的人都齊目看著，連那劉嫂子也轉不動眼珠子，隻是周娘子看著不叫她嘗，趁冇人時，劉嫂子也隻能拿手沾了那汁水，放在舌頭上稍稍舔了舔，那蒸羊盞軟爛，嫩滑香味都已融入湯汁，叫她咂舌許久。

眾人都吃鹹口的蒸羊盞，唯獨趙老太太那處淋了些杏仁酪，吃了甜口，也彆有一番風味。

連日來，自王大娘子不管事起，府上各處鬆懈，飯食也不算合口，因此都餓瘦了些許，這劉嫂子一旦上任，夥食立刻變好，那些葷腥各房都吃不完，剩下五分之三，教分給底下奴仆。

誰知各位奴仆的吃食也漲了，又念著主子們吃食味道好些，有人偷偷倒了自己的飯菜，專門吃主子的飯食。

吃過了午膳，灶房裡眾人才歇下，那邊劉嫂子又要起火，說是下午要傳糕點，讓廚房眾人趕緊生火。

趙老太太房裡看著滿桌的午膳，似過年一般，高氏一高興，就連自己身邊，老太太身邊的丫鬟都送了新衣，一時間眾人喜氣洋洋。

趙老太太滿意的看著四周穿戴漂亮又貴氣的丫鬟，又看著流水席般的大菜被端上來，心滿意足道：“同樣是管家，怎麼你這家管的遠比你嫂子管事時要周到？”

高氏心裡頭樂開了花，隻心想，大嫂在時天天嚎著哭窮，哪裡放得開手腳？儘做小家子氣，所謂有錢能使鬼推磨，錢到位了，什麼都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