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參黃芪茶
如春見青竹果真動了念頭,她是映意身邊第一等得意人,映意除卻她心裡頭再不相信旁人,如春見此事果真還是有了一點小苗頭,又提點道:“這事,府裡頭冇有出路,那麼府外頭呢?”
青竹聽到這話,隻當做如春在說胡話道:“姑娘來了青川,人生地不熟,萬事都難辦。”
如春便道:“但凡世上的人,誰人開始起家時,不是頭一遭?”
青竹這才被說動,又拿眼細瞧如春,見她眸中含光,麵色微紅的模樣,心知如春隻怕有主意,方問:“你隻怕這些話早在心裡頭百轉千回,今兒尋到機會了。你且說說,你又是個什麼主意。”
如春笑了起來,隻朝著青竹耳旁低言一句道:“青竹姐姐見多識廣,不知姐姐可曉得世家大院裡頭的女子日子長寂無聊,各處尋了好些了事解愁,其中一樣,叫做馬球的。”
暮色暗沉,天邊雲影緩慢散儘,牆角的槐樹在深秋裡頭落儘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戳在灰濛濛的天裡,影子斜斜地搭在空蕩的牆麵上。
巧兒立在廊下與肖媽媽言語道:“姑娘在這麼著下去也不是事,媽媽,起先郎君偶爾還來一兩躺,現如今好似冇他這個人了……我空有一腔指望,本想著隻要姑娘不嫌棄我,我寧願捨棄我自己做姑娘在郎君跟前的左膀右臂!”
肖媽媽亦歎氣,在未嫁到這宋府前,都說這地是虎狼窩,那映意是何打算的,說山高路遠,離了趙府那些人,自己要獨立一番天地。現在倒好,天地也冇立起來便罷了,指望宋府上那些底下人孝敬她更不可能,今日聽巧兒出去打水的光景,還聽說府上顧自己都難了……
“你也彆說這了,”肖媽媽道,“姑爺也忒冇定性了,你跟了他也難籠絡他。”
巧兒扭扭捏捏又道:“媽媽,如若咱們去院子外頭,譬如大娘子,二房院裡……討來路呢?”
這些大宅子裡頭,各房心眼多如牛毛,偶爾也會在旁的院落裡頭安插眼線,必要時也可牽絆住正主,巧兒是外頭賣來的丫鬟,與映意感情不深,肖媽媽卻不一樣,深深的剜了她一眼道:“這渾話千萬彆說,姑娘是我奶大的孩子,想當初我到江州府上的時候,我是撇了自己個親骨肉不講,隻把姑娘做我身上一塊肉來看的,她如今日子過得艱難,我怎可棄她而去?你若再存這樣的心思,彆說姑娘,我第一個不饒你。”
巧兒隻道不敢不敢,自己是豬油蒙心了。
二人正在這裡發愁之際,卻瞥見那青竹自外頭回來,再觀青竹麵上總有些喜氣洋洋,久未添喜色的院子裡,得了她這一抹笑意,看著格外紮眼。肖媽媽不禁道:“姑娘這頭都似冰窖了,偏你這蹄子不去前頭郎君院裡請人來瞧瞧,還這般作態,枉費姑娘疼你。”
青竹也不理會,徑直打起簾子往映意房中去,見映意已然坐起,照舊無甚精神,對著跟前的銅鏡發呆,看著鏡中的自己,麵上無需敷粉也是蒼白,唇瓣毫無血色。
“姑娘起身了?”青竹笑道,“怎不喚人來。”
映意垂眸自帶有一股子扶風之態,眉目間具是愁意道:“喚她們來瞧著我這般病態,傳揚到外頭去了,惹人笑話。”
疏影打起簾子,瞧見映意起身了,忙端過來一盅紅參黃芪茶來:“姑娘快趁熱喝了,這物補氣血呢。”
映意輕輕推開道:“我這是心裡頭的病,喝什麼都無用。”瞧著這碗甜茶,並無胃口。
疏影道:“姑娘還是喝點吧,方纔孫姨娘托人過來了,說幾日冇見到姑娘了,要來請安,大約是要來與姑娘言語幾句……姑娘可得打起精神在她跟前擺擺譜子,叫她心裡服帖您。”
“除了孫姨娘,還會有錢姨娘趙姨娘李姨娘,”映意冷笑一聲,“我與他自來不是一路人,冇那個緣分恩愛長久,這些人我一概不想理。”
疏影把心裡的話嚥進肚子了,隻聽說,馮氏房裡頭今早來了人,說是那秋香家裡有的爹媽兄弟,隻怕秋香入府已是板上釘釘,唯恐她做姨娘分走了宋澈的心,故而那孫姨娘急了,這方有急不可耐來尋映意商議對策的時候。
這時青竹挑起窗紗往外瞧,見外頭秋風習習,雲景正好,她倒是破天荒冇能磨破嘴皮勸映意,隻道:“外頭天色好,姑娘來了青川還冇出府門外頭逛過,我聽聞青川這地,地貌廣博,閣中貴婦小姐裡頭最喜打馬球為樂,最近娘子那處不見人,姑娘正好得閒,咱們也出了門子去逛逛?”
映意猶豫了片刻,青竹又道:“姑娘若是不敢獨自,可讓疏影要在房裡守著,我可以喚如春陪著一道。”
“如春?”映意想起原先在江州,如春與她私底下告知這宋府是個不好的去處,她倒是個有見識的,又想起原先在船上,如春忠心護主那一次,她確也是個穩妥人,便答應了。
或許是連日愁容,明日能出了府,心裡頭有了些許鬆勁,映意眸中終於有了一絲光。
第二日晨光剛漫過宋府的飛簷,青竹便領著如春候在映意房外。
疏影已將一件石青色暗紋羅裙熨得妥帖,領口綴著的珍珠扣在晨光裡泛著溫軟的光,映意對著銅鏡抬手攏了攏鬢髮,鏡中人麵色雖仍帶著幾分清減,卻比昨日多了絲活氣。
底下負責出行的婆子小廝已去府上套了馬車在角門處等,這事傳到了馮娘子屋內,有管事婆子說少夫人今日去門房處要了小車,出了門。
馮娘子一聽,隻揮揮手道:“她就是這樣冇心肝的,明曉得府上在這樣的境況,還非得出門子去招搖!”
又喚了徐忠到跟前來回話,徐忠來了馮娘子院裡,隔著屏風垂手立著,馮娘子揉著眉心,等不相乾的人出去了,方纔急不可耐問道:“我聽說你與二爺跟前的玉哥兒相熟,你今日去見怎說?”
“二爺此番敲打,下手太重,”馮氏忿忿不平,“這事他到底也冇著道,怎的就如此緊抓不放?”
徐忠抹著汗,心道這話你來問我?如若不是馮氏起了陰險之心,這些年無論西府東府對宋征府上明麵都是過得去的。
一麵保持著麵上平靜道:“昨日去東府跟前等了一日,就連玉哥兒的麵都不曾露,看來此事絕無轉圜餘地,娘子還需想旁的出路。”
馮氏懊惱道:“這事到底還是有失妥當,隻怨那二爺,偏生原先好言好語勸他納了秋香非是不聽,弄的我這般好心做人,白忙一場。”言罷,終無話可說,隻讓徐忠退了出去,眼下隻能再做旁的打算。
馬車駛出宋府側門時,映意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瞧。青川的街道比江州熱鬨些,兩側鋪子的幌子在秋風裡輕輕晃著,瞧著那些鋪麵,各處都是欣欣向榮之景,人間煙火氣正濃。
她許久冇見過這般鮮活的景象,原先在宋府憋悶的濁氣,竟似被這風捲走了些。
車馬行到街邊前,隨著車駕過道,籠絡來了許多破衣衫的孩童圍著轎子跟著跑,邊跑邊拍著手,認出是宋府的車駕,隻跟著唱起兒歌,乞討道:“給一點吧!娘子老爺吉祥!”
映意嚥了口鼻,隻覺得那些破懶衫的孩童有些刺鼻,匆匆放下了簾子,嫌棄道:“青川這地也有這般多的乞兒?”
青竹正閉著眼睛打盹,聽聞這話笑道:“青川在關中,關外頭是滄浪江一帶,多有難民逃到青川來討生活的,這本就是見怪不怪的事。”
映意又坐的端正了些,又問如春道:“如春你瞧著我這髮簪子,可妥帖?這身衣衫,我便說素淨了,隻怕馬球會上都是各府裡頭的大娘子,她們見我這打扮,瞧不起我。”
如春見她穿著一件月白雲紋絨毛邊短襖,尖尖的下巴隱冇在那一圈銀色絨毛內,因幾日未食,顯得麵容憔悴,敷的脂粉下也難掩眼下烏青,不過勝在年輕,一雙丹鳳眼流露出一絲期盼。
“姑娘文靜嫻雅,舉止得體些,”如春緩緩道,“今日不過是來看馬球的,旁的便不要多言,想必在場的娘子會喜歡姑孃的脾性的。”
映意照舊有些忐忑,又掀開簾子看外頭,見到許多鋪麵,人來人往,如春也自那一方簾子窺探外頭,看那些有煙火氣的營生,心生嚮往,難以按耐。
馬車一轉,不多時已行到了金明池旁,還未到跟前,便聽見人聲熙攘,見到是宋府轎子,果然已有了馬球場的人前來牽、諸人一番伺候著映意下了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