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來紅
中秋過後,府上諸人對於當日之事心照不宣,無人提及倒是閒暇了幾日,因當日借景,置辦的那幾叢菊花果真冇人照料,都齊齊的擺在院子裡。
斷了半截的竹籬笆歪在花叢裡,沾著黴斑的枯葉壓得細弱的花枝彎了腰,幾朵殘菊混在亂草間,花瓣被風吹得捲了邊,連原本該有的清香氣,都裹著庭院裡積久的灰塵,散得淡了。
“那麼貴的花,”底下偶有媳婦婆子,歎息一聲道,“真是可惜了了。”
“這些花兒,且不說養不養的活,光是那盆都不曉得值多少銀鈿了。”灶房裡頭有幾個油滑婆子,趁這時也無人看顧那些,便端了幾盆擺在院裡。姚黃見狀,過了幾日上頭也冇人來問,也自去院裡頭端了幾盆。
這幾日,府上主子們的心思不定,馮娘子連日閉門不出,映意房中寂然,聽青竹梅珍等人她終日躺在榻上,病怏怏的,食不下嚥,臉上都無了血氣,姑爺連一句解釋都不曾有。
如春閒著無事隻得采下些能用的菊花瓣,收集著準備晾乾日後做菜用,才采到一半,隻聽大灶房裡頭杜三娘來她們這裡借糕餅模子。
見如春蹲在廊下,亦是雙目無神,心思重重的模樣,杜三娘同她說府上諸光景道:“你最近可得驚醒些,當差仔細些……府上幾房主子現下心裡頭可冇味呢。”
“為了秋香姑娘與郎君之事麼?”如春聽聞,因秋香與宋澈失德在前,宋府想要拿此事要挾,誰知那謝大娘子亦不是省油的燈,當場發作起來,直言那秋香在家中時,行差踏錯並無半點錯處,怎的一到來宋府上,本讓馮娘子好生看顧,誰知卻出這般紕漏。
謝娘子還說了,由此可見是宋府府上風氣不行:“這也不是什麼光彩事,事情如若發生在宋府外頭,還能說秋香不檢點,丟顏麵乾了醜事,可是這事發生在你宋征府內……怎的便把錯處皆都推到旁人,再說下去,宋家百年世家清譽都要毀於一旦了。”
一番話說的馮娘子麵色一陣白一陣青,羞愧難當,謝娘子放下茶杯子便要告辭,讓馮娘子看著辦,行道門口又道:“原先你認秋香做乾女兒,原也是好心,我也與你說句好話。那秋香本就是要入宋府門,嫁誰不是嫁,正好兩個孩子情投意合,咱們也不好做壞人,唯獨一樣……那秋香家裡頭孃老子不爭氣,偏心氣兒高,非得要你們家堂堂正正迎進門裡做姨娘,這事不是我在為難你,你自己看著吧。”
撂下這句話後,謝大娘子再不登門,紙方包不住火,自她不登門後,整個青川那幾位有頭臉的娘子也再不來尋馮娘子做一處,馮娘子又氣又羞,竟病倒了。
“這事兒還不算呢,”杜三娘彆過臉,見左右無人,又低聲朝著如春道,“屋漏偏逢連夜雨,不知怎的,府上手底下的幾處產業,原本靠著東府西府幾位主子討來路的,竟突然被撤了資,連關了五個鋪子!”
“五個鋪子?”如春心驚,能得東府西府倚靠的,隻怕都是大鋪子,生意紅火,這番突然撤資隻怕府上應接不暇,損失的遠不止鋪子那般簡單。
杜三娘又低言道:“這事蹊蹺的很,有訊息傳言是東府那頭的話,說是老爺孃子中秋宴上得罪了人,娘子病了,老爺昨日去了東府問話,亦是灰頭土腦的回來了,不許人提。”
如春一顆心突突的跳,這事她不難預料,府上用那般手段暗害宋循,依照他的性子,怎可能吃啞巴虧,估計心裡頭也是氣的不行了。如今東府撤資、鋪子關停,分明是藉著這事敲打宋征與馮氏二人,往前的日子過的太過於張狂了,竟算計到自家人頭上。
才說這話,抬眸隻見跟前有小丫鬟端著食匣子回來,杜三娘忙道:“雙兒,快些過來說話,這有好糕給你吃呢。”
雙兒正是馮氏跟前專管迎來送往,接待人的丫鬟,因近日娘子老爺房中愁雲慘淡,落得下人也是提心吊膽,正一臉愁苦,待走得近了,如春越發瞧見她眼下烏青,嘴巴都乾裂了。
杜三娘自灶上忙端了一塊碗豆黃,如春也自小灶房拿了灶爐裡頭才烤好的自來紅與她,因那餅兒燙,雙兒吹了幾下才放到膝上拿帕子包裹了起來,準備涼了再吃。
如春道:“這自來紅熱的才香甜,內裡紅糖冷了便糊住。”雙兒便先吃這,再吃那碗豆黃。果然一口咬下去,紅糖裡飽含甘蔗甜膩,一口流漿,外皮酥脆,上撒的芝麻混著熱氣在嘴裡蹦開,想的鼻尖都發顫。
杜三娘打開那食匣子,見裡頭各色菜照舊在,不免歎息一聲道:“娘子還是未用膳麼?”
提起這事雙兒便急道:“還說呢,娘子一口未動,隻有李媽媽用了幾口……又讓我送回來。昨兒夜裡我守在娘子外間,聽見老爺跟娘子吵……說什麼丟儘了顏麵,把所有的錯處都怪在娘子身上,氣的娘子發狠了,半夜一陣寒一陣熱滿身汗。”
“娘子是個要強的人,”杜三娘歎息一聲,“這府上偌大家業,這些年都是娘子在外頭逢迎打理,現如今一有了錯,便怪她,任誰也咽不下這口氣。”
“還不止,”雙兒道,“現如今東府算是斷了府上銀子來路,咱們私底下都言就這夥食,日後府上日子難了,怕是想吃也不吃不到。”
幾人歎息幾句,隻怕不需要等到日後,這個月府上這麼多的開銷,都難辦了,雙兒杜三娘是靠著宋府賬房發的月俸,如此便有些擔憂這個月不會月俸都要拖欠吧?
如春想著灶上還烤著爐餅,便留下二人,自去了灶上看火,不想才走到門前,卻見青竹也是垂頭喪氣從院門帶著食匣子回來了。
“如春,”青竹耷拉著眉眼,兩道柳葉眉幾乎要打結,一見到如春便自己打開食匣子,如春垂眸見放進去的那幾樣小菜,照樣還是那般,一口未動,“瞧瞧吧,姑娘已經三天一粒米都不進肚子,真是急煞我也!”
如春暗道,映意與馮氏倒真是,兩處哀愁。
青竹是自小伴著映意長得的,一顆衷心,滿心滿眼都是主子,映意不自在,又苦又愁她心裡也不好受。
“那中秋宴,”青竹說的眼圈發紅道,“本就不是姑孃的事,本就該推辭,是大娘子不允,姑娘是個清高孤傲的,得了這樣差事有了難處,從不向老爺孃子開口,操勞辛苦了一場,反而那一日,偏生瞧見姑爺……他,做下這樣的醜事!連句交代也不曾給姑娘。”
“府裡頭的人,每一個人都有這樣那樣的事,”青竹拿出絞在鐲子上的帕子,抹了眼角噙著的淚花,“卻冇一個人出來,安慰姑娘幾句,這還在新婚呢……”
“青竹姐姐,”如春緩緩道,眼裡頭的墨色翻湧起來,“你心疼姑娘,但是我說句真心兒的話,我並不覺著又什麼可憐之處,她固然眼下困頓,但是那也隻是暫時,她的苦比得過外頭的杜三娘?被丈夫毒打還冇來得及慶幸冇死,還要伺候癱瘓在床的丈夫?比得過那些送瓜果來府上的莊戶農婦麼?終日勞作,依舊衣不蔽體,食不果腹?”
“姑娘有什麼,”青竹靜靜聽她言語,她知曉如春是個有主意的姑娘,“姑娘有江州府上為她精挑細選的一眾陪房追隨她,更有你與疏影姐姐肖媽媽心疼她,有私產田莊鋪子,有嫁妝頭麵金銀細軟,全天底下的女子,有多少能似姑娘這樣的從來吃喝不愁,能苦惱與體麵尊貴的……想必都是一輩子冇真入過世。”
“姑娘……她自小冇親孃。”青竹一時也忘了抹了淚,有些低聲道。
如春冷笑一聲道:“婦人免乳大故,十死一生,冇了孃的孩子何其多,成日裡想著這事做什麼?故去的人已然故去,活著的人日子還得過下去。”
“姑娘想要尊榮,想要體麵,真正的體麵尊貴,從來不是被人可憐與照顧,”她望著青竹,第一次這般袒露內心,“她的尊貴,麵子裡子,都取決於她有多大本事,多大的價值呢。這句話無論是人與人,男人與女人都貼切。”
青竹聽過後,拿眼打量跟前的如春,見她衣襟還沾染著灶上的麪粉,目光沉沉,青竹心驚,如春看世為人,竟是這般透徹。
青竹隻問道:“姑娘困在這府上,手腳都好似被束縛了一般,深宅大院裡頭她該如何自立呢?”
如春道:“這事倒是不難辦,所謂不破不立……隻要姑娘下的了這份心,她一定會辦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