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糕
青川城下,暮色剛漫過青石板街,滿城的燈籠早已次亮了,簷下宮燈懸,絹麵繪著玉兔搗藥,風過時燈影搖晃。如春抬眸看那天上正是明月高懸,自從她與宋循離了宋府上角門,竟越走越遠了。
如春心有忐忑道看著宋循的背影道:"二爺,咱們這樣跑出來,就怕府上人尋呢。"
宋循照舊不言語,一人走在前頭,直走到那燈火斑斕之處,方回頭看著如春,停下步子等她緩慢靠近了,這才緩緩道:“府上不過是人多,聚在一起吃酒而已,七言八舌,無甚逸趣。”
如春卻一心記掛著灶下若是尋不到她隻怕要出亂子,仍舊不肯隨他去道:“二爺您倒是不懼什麼,我這有事在身,若是灶下發覺我不在……又要多出許多事來!”
宋循不屑一顧道:“我在這裡,你又怕什麼?指望我是個泥糊的擺設麼?”聽他這般說,如春這才把心放進肚子裡。
二人走到夜市集上,前麵便是燈市,八月節的熱鬨在此刻纔算真正漫開。竹架上懸著的走馬燈轉得正歡,燈壁上的嫦娥與桂樹隨著輪軸輕晃,映著底下攢動的人影,倒像是把月宮的景緻挪到了人間。
如春恍然來了青川這般久,這還是第一次出了宋府門,夜市遊燈以往在江州也曾見過幾次,隻是夜市上人多雜亂,那時溫媽媽總不讓她與兩個姐姐來亂走,說是有拍花子的最愛抓他們這樣生的粉嫩可愛的。
想到這裡,如春又有了些思鄉,不知道遠在江州的爹孃阿姊,仰頭所見的,是不是一樣的月。
宋循見她抬頭看著月亮發愣,心中一動,自然牽了她的腕往前人潮中去,這一下可把如春嚇得一跳,他指尖溫潤,如春猛然縮回手腕:“二爺……”他怎生如此大膽,如若被人瞧去可怎好?
“跟我走。”宋循卻霸道得很,目光裡頭帶著不容迴避的果決,手上也緊緊的握住,毫不容她再後退,隻拽著她快步往前,穿過周遭那些斑駁陸離的光影,穿過那些人潮人海。
宋循的掌心帶著穩而暖的力道,如春掙了兩下冇掙開,麵上發燙,耳尖已紅得能滴出血來。她垂著頭不敢看周遭行人,隻盯著他墨色衣襬的下襬,隨著他的步子匆匆往前,鼻尖卻繞著他身上淡淡的鬆煙墨香,混著夜市鋪子上頭各色吃食的蜜糖甜,竟奇異地壓下了慌亂。
一直帶如春走到城門口金明池旁,宋循才停下步子,如春看去,隻見池水被夜裡頭的微風吹拂,泛起漣漪映照著其上飄散著的荷花燈,點點星光。邊柳絲垂落,枝椏間掛滿了各色許願燈,燈穗垂在水麵上,被夜風拂得輕輕晃盪,映得滿池碎金。
宋循這才鬆了手,又從一旁的小商販那換了一盞紙燈,上頭畫著一個玉兔,倒是可愛。
“我想你在府上,”宋循好似有些不好意思,平日裡冷峻的麵上添了一絲溫柔,“有些孤零,方纔見你看月亮,今夜是團圓夜,想必你的家人也是同樣記掛,牽念你。”
如春指尖觸到紙燈的竹骨,溫溫的,她抬頭時正撞見宋循的目光,裡頭冇有了往日的冷硬,倒像是揉進了岸邊的燈影,軟了幾分。她捏著燈沿輕輕點頭,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多謝二爺。”
如春提筆在花燈上寫下幾個字,宋循看著她,見她鄭重將那燈芯點燃,送入水中,順著水流與其他燈聚在一起,緩緩飄向池心,與其他燈影彙在一起。
如春心裡頭感激宋循,朝著他勾唇一笑,金明池起了風,吹的她有些許碎髮散落下來。
宋循看她笑起來的眼角好似有勾子一般,幾縷碎髮撫著鼻梁上,宋循突然心被勾的發緊,手在身側握得緊了,才穩住身形,到底冇進一步,渾身燥熱起來,方纔席間喝的酒上了頭。
二人相伴一前一後,步於今明池旁,如春抬眸見花燈如炬,好似有遊燈會,遠遠瞧見好似長龍一般,又見前頭諸坊巷、馬行,諸香藥鋪席、茶坊酒肆,燈燭各出新奇,一時看的呆住了,聽聞一旁偶有喝彩之聲,夾雜著馬匹嘶鳴之聲,有些好奇。
宋循稍稍穩住心神,防著如春看出醉態,才緩緩道:“那是幾位大戶官宦娘子在辦馬球會,今夜燈火如晝,竟是夜裡也辦了。”
如春眼前一亮,心裡頭登時宛如那燈火般通明,喃喃道:“馬球會?”。
等走到跟前,如春纔看清那片被圍起來的開闊場地。地上鋪著平整的青草地,幾匹駿馬踏著月光奔騰,馬背上的女子身著勁裝,裙襬束在腰間,手中握著硃紅馬球杆,動作利落得緊。隻見一位穿月白勁裝的娘子俯身揮杆,木杆精準擊中地上的綵球,球應聲飛向球門,周圍頓時爆發出一陣喝彩,連晚風都似染上了幾分熱烈。
如春看得眼睛都直了,指尖不自覺攥緊了衣角,連呼吸都輕了些。她在江州時隻見過男子騎馬,從未想過女子也能這般英姿颯爽,馬球杆揮動時帶起的風,彷彿都比彆處更自在。
“你不知曉盧家那位三姑娘,”宋循眯了眯眼睛,一麵把如春護在自己跟前,同她聊起,“她自小做男孩兒養大,她如若在場,今日便冇這些人的事了。”
“盧家?”如春緩緩站的離他遠了些,不再拿眼看著馬球場上,心意漸冷,垂眸看著底下那些賣小食的攤子。
這般貴客雲集之處,定然是有抬著擔子,亦或者推車賣小食的,如春動了心思,她是打算在青川日後立一番事業的,自然也得先看看市麵,在宋府上平日裡難有機會外出,今日可不得仔細看看。這話不願意在此時同宋循說,便悄悄瞧那些商販挑著小擔挎著籃子買賣之物。
吆喝聲夾雜在眾人看球喝彩嬉笑聲中,如春邊看邊數,見小販買賣之物裡有今秋才收的紅彤彤軟心柿子,各色甜瓜香瓜,更有水豆花添了一勺雞湯香油並著蔥絲醬油佐味、更有小販推著車上頭拿蒸籠蒸著不知是什麼糕,一層糯棗一層糯米各色乾果鋪在上頭,聞著便似蜜糖甜,聽著叫什麼“真糕”。
再往東麵一點,好似是個賣鮮湯羊肉的擔子,羊肉鮮嫩切成薄片擺在碗裡,濃白一碗湯,圍著的人倒是多,如春看的不真切,隻想瞧一瞧那鋪子上除卻羊肉湯裡頭煮的是什麼。如此隻要探身向前,踮起腳來。
偏在這時前頭馬場上一匹馬直衝這處,馬蹄踏得草地簌簌作響,眼看就要撞向圍觀的人群。周圍驚呼四起,如春踮著腳正往前探,冷不防被這陣亂勢驚得後退,腳下一絆竟要摔倒。
宋循原本還帶著幾分酒意的眼神瞬間清明,伸手大撆一展便將她攬進懷裡,手臂緊緊圈著她的腰往旁側急退,如春抬眸宋循不妨唇角自她額間劃過。
唇間好似落了炭火,宋循整個人瞬間僵住,再看如春抬眸,雙目含情,懷中抱著的軀體正是溫軟軟玉一般,就連她身上那股子馥鬱香氣,好似在撩撥,身上陡然升起邪火來。
宋循趕忙鬆開,捂著腦袋往後退幾步,二人正好退至那偏處,如春還上前問道:“二爺?你怎麼了?”
宋循本該想說無事,但是恍惚一抬眸看她,卻她身子窈窕,就光走起路來,那一眼便叫他忍受不了,渾身上下好似都在叫囂,方纔的觸感越來越強烈。
“二爺……”如春困惑問道,卻見他後退了幾步,“需不需要我往府裡喊人過來?”
這幾句聽在宋循的耳朵裡,竟好似今日那青衣花旦唱戲般婉轉,他幾乎抑製得想要發瘋,最後的理智朝著如春嗬斥道:“退後……”
“什麼?”如春哪裡見過這,隻當宋循酒勁上頭,還越走越近。
這番極端得熱感覺把他逼瘋,腦子裡像是斷了線,終於一片混沌,眼裡隻餘下她一個人的身影,恨不得就在此時此地,將她撲倒……把她整個揉碎,融進自己的骨血裡,她還作這般姿態!讓她還作這般風情楚楚的模樣……讓她無情,心裡頭不記掛著他,一股酸楚湧上心頭。
終於,他一把拉過她,用力擁住她,如春嚇得一跳卻被宋循死死按住腦袋壓在自己頸間,如春幾乎喘不上來氣,又怕來人,隻能拿手敲他背後道:“二爺!你醉酒了!”
宋循捧起她的臉,這一張臉,帶著一些委屈與倔強,年紀小,脾氣硬,主意大,他上下左右看過……果真是你,還好是你。
他也說不清楚,情究竟何時起,倒是一往而深
“不要叫我二爺,”二人靠的這樣近,他含住她的唇道,好似在沙漠裡頭的人嚐到了第一口溫泉,“我不喜歡你這樣叫我。”
“你可以叫我,慎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