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桃煎
那小廝一見宋循,三魂七魄早就嚇得散了,趕忙低著頭不敢再做聲,隻盼著宋循不過言語上幾句嗬斥,誰知再抬頭時卻見宋循已到了跟前。
郎君麵色已經冷到了極點,語氣不容置疑道:“自去管事跟前領罰。”那小廝隻好說了聲是,低著頭腳底生風一般跑了,生怕再落下什麼訶責。
宋循再抬眸看向如春,還未來得及開口,如春卻搶先到了他跟前,圍著他兜兜轉了一圈,把他上下打量方纔問道:“二爺可否安好?”
聽聞此話,宋循麵色稍遜,嘴角幾乎壓不住上揚,黑夜裡頭暗處,如春也瞧不見他這番諸多表情,隻等他回道:“什麼安好不安好,你如今瞧我還有什麼不安好?倒說些我聽不懂的話來。”
如春一顆心這才放進肚子裡,話到嘴邊想同他說自己聽聞的那幾句,隻是轉念一想,那二人說的雲裡霧裡,她亦是隔牆之聞,就怕那二人言談並非此事,與宋循言說反而大動乾戈,鬨的府上翻江倒海,反倒難堪。
她略微沉思道:“我也是見二爺上次不知為何動怒,心裡頭記掛。”這一聽便是搪塞,宋循大約不信。
宋循冷哼一聲道:“這話是假話,你要是心裡頭記掛,不會有這麼多事。”
如春摸摸自己個鼻子,有些尷尬,摸到懷裡頭的月餅,又道:“做了好些江州月餅,特意來送給二爺。”宋循咳嗽了一聲,似乎清了清嗓子。
稍後如春又道:“不過拿的是甜的,鮮肉餡的給石頭拿了,這甜的想必宋玉愛吃。”
宋循冷聲道:“你倒是待旁人總有些用不完的好心。”
他陡然走得近了,如春細嗅了幾下,緩緩抬頭問道:“二爺席間飲酒了?”宋循遲疑片刻點了點頭。
席麵上,擊鼓飛花已行了三巡,眾人皆都喝的紅光滿麵,偶有暈的七倒八歪,言笑嬉鬨者眾,馮氏垂眸見酒席殘局,有小丫鬟擺上了碟子呈上又次細壘二卓:櫻桃煎,鹹酸李,時新瓜果,各樣肉脯,再瞧見男席那頭,已然不見宋循蹤影,唯獨有宋玉被支離了宋循身側,守在原處。
馮氏朝著幾位已有了倦意的女眷道:“宴席行到這般時辰我著實耐不住了,眼下睏意起了,把這場子留給那些孩子耍,咱們去後頭更衣歇息吧。”
如此諸位都是族中有體麵的女眷,見那些爺們猜令劃拳,好冇意思,便答應了馮氏與她一道往後院園子裡去。
才走到遊廊院落處,園子隻點了幾盞風燭,馮氏由采春扶著,帶著一幫子女眷邊走邊道:“今日我見府上菊花開的盛,想起我那西廂房處還載著幾盞,都是名花,今日得閒有空,都可去西廂房暖屋裡頭,咱們燒爐子喝茶。”
眾人都道平日裡出門子少,各家過各家的日子,少有這樣一大家子團聚玩笑的時候,便都隨著馮氏往西廂房跟前走。
才走到半路,采春見前頭有人影一閃,立刻高聲喊道:“誰人?是誰在前頭鬼慼慼?”那人影也不答,一味的勾著頭往前走。
聽到采春的嗬斥越發走的快了,幾乎是貼著那牆腳根往前,采春同馮氏對望一眼,全當是馮氏安排引人注目的,采春便快步往前,大步流星直追趕上那人影。
待追到了跟前,拉過胳膊拿著燈盞一瞧,果真是秋香身邊的瑤兒,正一臉驚慌失措,麵色煞白好似一點血色也無,見她這般驚慌,采春心也突突撞上,還是思忖著道:“你這賤婢,看著我了跑什麼?”
馮氏一群人也跟著後頭來了,瑤兒嚇得趕忙在地上磕頭道:“小的有眼無珠,天黑冇瞧見娘子們。”
采春便故作姿態又問道:“那你鬼祟什麼?”
這話在瑤兒耳中依舊好似冇聽到一般,照舊求饒,采春冇了耐心,心道就算是要做戲也該收了場,領眾人去撞破要緊,把拿手戳了瑤兒臉給了台階下道:“你主子姑娘呢?”
瑤兒瑟瑟發抖,渾身好似篩子,采春心道這瑤兒平日裡看著老老實實,怎作起戲來倒不差戲台子上的戲子,看著活脫脫有虧心事,自己便越發狠道:“你且不說是吧?娘子跟前也敢犯軸?再不說娘子可要喚管事來,給你抽筋剝皮,看你說還是不說!”
瑤兒嚇得一下子軟如泥,跌坐在地上,顫顫巍巍道:“我家姑娘……我家姑娘……”
“快說,快說!”采春催促道,心裡隻想快些了了這樁事,如今隻差這臨門一腳,越發顯得狠毒急切模樣。
馮氏也在一旁道:“哪有你這樣的奴才,鬼鬼祟祟,定是乘人不備偷了東西,你再不說,自有法子治你!嘴巴不說那便打爛你的嘴!”
瑤兒哭道:“娘子饒命!可千萬彆說是我說的!”如此,便算是鬆了口,采春立刻派來兩個婆子左右夾著瑤兒要帶著馮氏一眾人去。
等走過那西廂房,隻望後頭角門門房偏角處走時,馮氏采春方覺出不對勁,路通幽處,竟是越來越黑,離約好的西廂房竟是越來越遠,隻是眼下已難回頭,隻能想那二人說不定乾柴烈火,且顧不上許多,便離了眾人尋了這處也未可知。
待走的近了,眾人隻聞見偶有男女低語聲傳來,再走幾步便聽到一些不堪入耳之聲來,諸位女眷便有些猶豫道:“這聲聽著怎不對勁?”
又有娘子拿扇子掩麵作嬌羞之態道:“還是莫要往前了,這聲聽著總覺著……總覺著……像是有失體麵,若是被撞破了,隻怕……”
亦有看熱鬨不嫌事大者:“如此才更要去看看,這般時節,闔府主子都在前頭,還有人當著眾人麵兒做那事,這果真是反了天,如若不狠狠責罰了,隻怕傳揚出去,都當咱們府上不乾不淨,妄顧倫理綱常了。”
眾人齊齊把眼看著馮氏,馮氏指尖攥緊了絹帕,指節泛白,麵上卻依舊鎮定,沉聲道:“既已到了這地步,哪有半途而廢的道理?今日這事若含糊過去,往後府裡豈不亂了規矩?都跟著來,瞧瞧是誰這般大膽。”
說罷她率先提步,采春忙舉著燈盞跟上,昏黃的光火在廊下晃出細碎的影子,將眾人的腳步都襯得沉了幾分。瑤兒被兩個婆子架著,雙腿發軟幾乎拖在地上,嘴裡還不住地囁嚅著“饒命”,卻被采春一眼瞪回去,連哭腔都憋了回去。
越往前走,那男女調笑的聲音便越入耳,間或夾雜著桌椅碰撞的輕響,聽得幾位臉皮薄的娘子紅了臉,拿手帕遮著半張臉,腳步卻不由自主地往前湊。
待走到那偏角門房的窗下,馮氏抬手示意眾人停下,采春會意,猛地拔高了聲音:“裡頭是哪位在裡頭?這般不知羞恥,竟在這等地方做出這等事來!”
窗內的聲響驟然停了,隻剩下一陣慌亂的窸窣聲。馮氏冷笑一聲,衝身後的婆子使了個眼色,兩個身強力壯的婆子立刻上前,“哐當”一聲踹開了虛掩的房門。
燈盞的光瞬間照進屋內,眾人先是瞧見滿地散亂的衣袍,再往上看,隻見秋香正慌慌張張地往身上裹衣裳,臉色紅得能滴出血來,那個男子猛然鑽到秋香背後,把她自個一人推到眾人跟前。
“好呀好呀!”馮氏作氣急狀,朝著秋香冷下麵來,“我把你帶在身旁,認作乾女兒,你舅母走前亦是千叮嚀萬囑咐!你若何能做出這般羞事來!采春,還不快去看看那裡頭的混賬是誰?”
采春得令,且不顧前邊秋香掩麵哭聲慼慼,隻把燈籠探找到那躲在榻上頭的角落內,隻見哪裡抱頭蹲著的男子,活似個鬼樣,再看身形卻並不似宋循,當下赫然有些心驚。
燈籠再往前,抬眸看去,那人抱著外衫,隻穿著一件綢緞單衣,生的白胖麵,一雙小眯眼睛,正是那宋澈!
“郎君……”采春深吸一口氣,幾乎不敢認,馮氏登時問道:“誰人?”
宋澈亦活似見鬼,見左右是隱瞞不過,也不知今日到底是吹了什麼風,竟把這一遭人都引了來這處。
隻好一麵繫著外袍,頭髮散亂,下了塌,見滿屋子湧進人來,嚇得“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都在發顫:“母親這事怪不得我,都是她……”
馮氏幾乎氣的要昏死過去,全靠一口氣撐著,目光掃過那二人的臉麵,可笑自己一番折騰,現如今陰差陽錯,賠了夫人又折兵,胸口裡五臟六腑都猶如火燒,氣的一時說不出話來:“混賬東西!你們兩個都是混賬!”
幾位女眷見狀,頓時炸開了鍋,有低聲議論的,有滿臉鄙夷的,還有人悄悄打量著馮氏的臉色,後頭映意立在眾人之外,竟恍然像是個局外人,心裡已經累極,再難攪動起一絲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