蟹黃煨豆腐
如春本想著做些月餅等夜裡頭,闔府眾人賞月吃餅,江州月餅此間少有,權當吃個新鮮物,卻不想才一做出來,灶下眾人吃著味美,哄搶了大半,隻餘下少許。
如春使姚黃端了三盞往席麵上去,又分給了石頭張媽媽等人,石頭不吃,指了指如春自己,如春才驚覺忙活了一日,自己連一口月餅還冇吃到。
石頭把月餅遞到如春嘴邊,眼睛裡頭落著外間的光,朝著如春示意,如春隻好小抿一口,那石頭這才心滿意足,抱著那幾塊餅往外頭去了。
聽著前廳的動靜,李嫂子朝著裡頭眾人道:“戲台子開台了,該上糕餅果子小點了,等主子們拜完月就該在一起吃果子看戲了。”
言罷說完,如春挑起簾子,便有府上各房裡頭調過來的數十個年輕小丫鬟都端著漆木托盤食匣子等在院裡,人人都畫著一張白臉,上塗著紅彤彤的胭脂在頰麵上兩坨,活似年畫裡頭的娃娃,看著便喜慶,髻上還專門攢著幾朵金花。
眾人往各桌席麵分派人,餐前小點一共八道,等各桌分派好,如春已忙的一腦門的汗,往食匣子裡頭放進去最後一道薑香梅子,好不容易喘口氣,卻見廊下李嫂子帶著數位小廝壯漢又揹著幾筐子鮮貨往灶房院裡來。
如春走近一瞧,竟是幾筐子肥蟹,各個薄殼鼓囊囊,肚皮掀開見蟹黃都浸潤了白肚殼,李嫂子擦了額間汗道:“少夫人特意花錢去外邊買的,上將將才送到,這東西倒真是貴。”
“少夫人說中秋節賞月吃月餅不算,”青川這東西倒真是不多見,都隻在一旁蹲著看,杜三娘道,“還須得配些蟹才叫鮮美,外頭好蟹難辦,這也是我把整個青川走遍了纔買到的。”
因眾人都不會做這蟹,又見大菜已經將好,隻等著席麵開,讓丫鬟們端去,忙活了一日竟是誰人也不想動彈,如春隻好讓石頭帶著幾位雜使把筐子搬到後院裡頭,自己端了個板凳坐在裡頭刷洗。
李嫂子等一眾人因好聽戲,又聽前頭白三道這一次請的戲班子是宮裡頭給老太後唱戲的,眾人一聽更不得了,急吼吼的想要去水榭旁站著聽會子,哪怕是一兩句也是借了老爺孃子的光,如此便作三五成群往水榭旁去。
如春隻一人蹲在牆角處就著水盆處理那螃蟹,花雕醉怕來不及,想做一道清蒸,一道辣炒,一道蟹黃煨水豆腐。
才處理完,如春伸直腰桿,隻覺得後背痠疼,胳膊也算痠疼,才站起身隻瞧見窗紗上倒影著兩個人影來,這二人逆著人流往內裡跑,教如春心裡頭起疑心,也不敢驚動,倘若是外頭來的不知根底這灶下唯她一人,隻怕性命難保。
如春稍稍支開那門栓,屏息往裡瞧,隻見內裡鍋爐上煨著菜的爐子咕咕作響,霧氣氤氳裡頭立著兩個人,正是白三家的與她自己的親女兒壽兒,白三家的自懷中掏出一物來遞給壽兒道:“我已安排了旁人,二爺的杯子,獨獨是一盞青瓷盞,旁人都是白色盞,席麵你去倒酒時千萬莫忘了。”
“這事可馬虎不得,”白三家的仔細叮囑,燭光抖動,明明滅滅落在她的眼底,“等你那方得手了,我便去回娘子,等著下步。”
水榭之上,華燈初起,戲伶聲悠揚傳來,亭下墜著羊角燈,焚香擺台,地上都鋪著軟褥子,眾人賞月笑談,秋風習習吹的身上清爽,案上各色瓜果飄香,各房爺們單坐東麵亭榭,各房娘子姬妾另坐一旁,正談笑說話。亭裡內外,擺著各樣菊花環繞兩圈,紅綠粉墨,看的目不暇接,案上擺著瓜果糖糕。
有小丫鬟魚貫端著一碟江州月餅往亭中去,因見那碟子月餅做的小巧,酥皮疊層鬆軟,幾位娘子吃過後很愛,因而讚不絕口,馮氏自覺麵上有光,把映意帶到眾人跟前道:“這席麵辦熱鬨,多虧了新婦。”
眾位女眷也笑道:“如此多有勞累。”
映意得了這番誇讚,想起連日的操勞,不覺心內酸楚,淚眼婆娑,瞧見跟前的戲台子隻模模糊糊一道光,馮氏因見她這般,隻當她受了委屈故作這般姿態,心裡頭有些不喜,暫且不提。
又有小廝啃哧跑來傳話道:“外頭在放花炮,還請各位娘子挪步!”
話音未落,眾人於廊下看去,隻見花炮升空,宛如鳳啼,猶如金龍入雲,又散作滿天星子,五光奪目,水榭旁人擠人,看的好不熱鬨,正是月明華燦。
馮氏環顧四周,見眾人都齊齊看著花炮,便有了機會,在人群裡有朝采春低言:“快去!”
采春得了機會,彆身逆著人流往外走,恍惚之間卻見那堂前秋香亦往院子裡頭,黑燈瞎火處往,采春心裡頭正慌亂,也無暇顧及,隻當秋香也是被馮氏安排的早早去廂房內。
眾人看那花炮熱鬨非常,戲班子有眼力見趕忙唱了一出花好月圓,喜得府上又撒了一回錢,看戲子滿台子搶的取樂。
采春溜到廊下,果見壽兒在那處,正慌張來回踱步,也無心去前頭熱鬨,一見采春便道:“采春姐姐。”因那壽兒並未見過循二爺,正惶惶不安。
采春朝著她道:“循二爺坐在南邊上首處,的杯盞是青玉瓷的,你隻需要看著杯盞,再認人。”
壽兒稱是,采春見她兩腿打顫,拿話來壓她道:“這事不過是成人之美,固然手法有失體麵,你莫要擔心,上頭有娘子頂著,你隻管放心大膽去做,做得好了,娘子有大賞,賞你去三姑娘房裡做二等丫鬟呢。”
壽兒轉眸,見采春身著綵緞,頭髮梳得光溜,因過節也梳妝打扮一番,心生羨慕如此便大著膽子往前。
走到裡廳,因眾人齊聚遊廊看花炮去了,那屋裡頭隻有一二丫鬟正在收拾桌麵,並不往這瞧,正好給了壽兒時機,她剛從懷中拿出那小瓷瓶來,謹記其餘幾人的話,循著花梨木圓桌而望果然眾人都是白盞,獨那席麵上宋循一人拿的是青瓷盞。
壽兒恨不得生出兩雙眼睛來替自己望風,手抖如篩,好不容易把那瓶口朝著酒水滴入了一滴,偏偏一抬眸,瞧見那邊上居然還有一盞淺青色杯盞,原來那杯盞是今夜裡,宋澈與宋循對酌,宋澈不察手急了些,自己杯盞落地破了個豁口,換了個新杯盞。
壽兒如何知曉這事,登時嚇得三魂六魄幾乎要散,一時拿不定主意。
且說如春那頭,方知曉這府上明麵上瞧著光鮮富貴,背地裡隻把人做了交易用,心裡頭越加不屑。探知了宋循那事,在灶房裡頭坐立難安,等那籠秋菊蒸蟹出爐,便隨著眾人一道送了過來,想著接機提點宋循,並不能使他著了道。
想他那樣剛直性子,若是因此任人擺佈,陷入圈套內,隻怕宛如剖心割肉,素日那些心氣都要被磨滅了,想到這裡,如春越發心急如焚。
端了那蟹上來,入水榭旁,便要交由給庭前伺候的人,如春眼睜睜瞧著那籠蟹被端走,立在院前不得進。
看守的小廝斜著眼睛瞧著她道:“主子們都在前廳,你一個灶娘往前頭跑什麼?”
如春隻好道:“前頭聽戲熱鬨,又有花炮瞧,我一時有些貪看,還請哥哥賞臉能放我進去看上一看……”言罷,身上也冇帶什麼好東西與他,隻能拿出一個酥皮月餅來。
那小廝是在主子跟前走動的,什麼好東西冇瞧過,並不為所動,死活不肯讓路,朝著如春道:“花炮已經歇了,戲班子在園子北角那頭的院門前也聽的清楚,並不一定得要在水榭裡聽,更何況內裡可不光有娘子小姐,府上幾位爺可都在,你若進去衝撞了,我這差事也難辦了。”
如春急的有些跺腳,隻能蹲在那門前在想旁的法子,席麵上還不知道是什麼章程,又不知那些人下的到底是何物,反正不會是好物。
正在這時,那席間酒喝得酣暢,又開始行令撤了屏風,眾人聚在一起做擊鼓飛花等玩戲,聽著那鼓點陣陣,如春心裡頭亦是怦然,環顧左右都是不認識的。
那小廝瞧見如春年少,隻當她一心要進去看熱鬨,麵色發紅顯得越發可憐可愛,不免出聲來逗她玩道:“你若真想進去倒也不是冇法。”
如春立刻問道:“不知是何法子?”
那小廝倒是吃吃笑起來,朝著她四下打量道:“你與我同去喝兩口小酒,再叫聲好哥哥……我自然便無有不應。”
“混賬東西!”話音剛落,隻聽見跟前突然傳來一聲嗬斥,二人齊抬眸,卻見那門前幾道湘妃竹下正立著宋循,“語氣這般無體統,平日裡你們大爺便是這般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