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圓餅
八月節這日,馮氏起了大早,因席麵設在夜裡頭,故而白日想要眯眼小憩,又聽見外頭請的戲班子正在吊嗓子排練,咿咿呀呀的聲音吵得她委實合不了眼。
“外頭在唱什麼戲?”馮氏見時候不早,一邊做到雕花凳上,等著梳頭娘子來為她梳洗,青川這頭的戲班子唱的秦幫戲唱腔雄渾,偶有纏綿處,女旦聲婉轉哀怨。
采春拿著妝匣上頭的一支翡翠鏤空雕花簪子,往馮氏髮髻間比劃,又支起耳朵聽到:“是唱的西廂記吧。”
“西廂?”馮氏挑動了眉眼,見那髻上的簪子隨著她的擺動,底下流蘇也跟著左右搖擺,“這倒是應景,今個兒,我也要裝嫩做一回紅娘了。”
一旁的采春隻抿嘴一笑道:“娘子這份苦心,想必日後盧家與東府老祖宗都得體察您。”
馮氏自那妝匣子裡頭去了一小瓷瓶,見四下無人,用手帕子包好遞給采春,低言道:“這物你且收好,千萬千萬莫要被人瞧見了,今日做席麵的是江州那班人,你去了灶下,把這物給白三家的,一定要是使她安插了人手,無人知曉時下到東府二爺酒裡,隻需一滴,便可使他動情。”
“等辦好這些,你隻聽我訊息,把秋香往流芳閣裡引,”馮氏低言,“自古男子都是一樣的,我偏不信這物還不能叫他們服下軟來。”
采春煞白一張臉,她倒冇經曆過這般事,支支吾吾朝著馮氏道:“二爺那般人物,豈是能受咱們擺佈的?倘若東窗事發……”
馮氏冷笑一聲道:“憑他是誰,香軟玉在前,他一時意亂情迷自然把持不住。這事要成了,他隻怕謝我還不夠,你放心,我今日能這麼著,自然有了底。”她看著鏡中采春依舊呆立在原地,又問道:“怎不見秋香來?”
采春抬眸自窗前往外瞧,果然不見她,隻有幾個管事娘子有事要問馮氏,正垂手立在院裡頭等,采春不免道:“秋香近日閒得很,有空便往園子裡去逛。”
“你出去吧,喚人進來梳洗。”馮氏見梳頭娘子已經到了,便讓采春出了房門,采春手裡頭攥著那瓶凝露香,心裡卻慌的不行,等那梳頭娘子與她打招呼竟也不理會,手心裡頭小瓷瓶隔著帕子好似燙手一般。
采春因為了夜裡頭的事特意尋藉口去趟灶下,走到園子子裡頭正遇上徐忠家的帶著一幫仆婦捧了好多盆菊花來,見其有瑞雲殿,沉香台、兼六黃、雲蘭疊翠等幾十種樣式,擺在那院子裡頭遠遠看過去五顏六色,竟好似春花爛漫,走近了瞧竟,花香冷冽,這輩子還冇見過這樣多的菊花,教采春駐足忍不住抬手摸了摸那花瓣。
徐忠家的見采春瞧著那菊花出神,隻當她也愛這些菊花,便笑道:“這都是少夫人囑咐的,采春姑娘好眼力,你手上那盞鵝毛粉黛你猜值多少銀鈿。”
采春道:“娘子屋裡頭一盞瑞雲殿,好像都要三兩銀,這盞鵝毛粉黛,花色淡雅疊巒,香氣清冷撲鼻,大約不是凡品。”
徐忠家的一麵照看著小廝丫鬟把那些菊花擺正,朝著采春比了手勢,采春一瞧,不禁有些驚歎道:“竟這麼多?府上賬上為這次中秋宴可下了血本?”
徐忠家微微一笑,在采春耳畔低語道:“你指望娘子是個呆的,你算算這些菊花,不說少的三千兩是要的,總共就為了擺這一下。來日侍弄花草還要另請花匠來。主子們為圖好看,花的銀錢如流水。”
這番縱使采春日日跟在馮娘子後頭,也是長了見識,不過自古,這些主子們為了彰顯身份,拿那些酸溜做派,哪怕府外頭窮人餓的隻剩一把骨頭一口氣,他們朱門之內照樣歌舞昇平,拿著這些東西來做派。
“娘子從來不在這些事上花費,有的是人做孬子,出錢出力!”徐忠家的一笑,少夫人第一次做東,宴請府上,自然想要在一眾人跟前做的儘善儘美,如若公中掌上不好支錢,少不得拿自己嫁妝私產貼補,采春是馮娘子跟前管事問帳看物的大丫鬟,搶眼一看,心裡便知曉那映意大約送出去的銀子不少。
映意坐在府上水榭跟前,還未深秋,她隻覺得身上寒涼,早早的便坐在那花廳前頭穿著一身蜀錦短襖,縮著下巴在那領子的一圈毛邊裡頭,顯得越發清瘦,盯著看那些個戲子在水榭戲台子上練腔。
戲班班主正揣著手在映意跟前的雕花木繪花鳥琉璃屏風外頭,一笑起來便露出嘴裡鑲嵌的金牙,一臉的諂媚,彎腰候在那,朝著裡頭隻露出來隱隱約約的身影道:“您呀把心兒放進肚子裡頭,咱們來喜班子,想當年那是進宮給官家娘娘唱戲的,整個青川,咱家的戲稱第二無人稱第一,保準今夜裡頭,給娘子唱的花好月圓,唱的闔家歡慶!”
言罷說完也不走,映意心知他是等著要彩頭,心裡頭惱火這錢不給不行。府上也不是冇給銀子,隻是那銀錢請不了好戲班,若想好的隻有自己去貼補,這幾日花錢如流水,就連自己最心愛的幾件首飾都有拿去當了。
映意抬眸朝著青竹微微偏頭,一旁的青竹從懷掏出荷包,抓了一把銀瓜子讓小廝去與他,那班主得了銀錢自然又是千恩萬謝,歡歡喜喜的走了。
“走吧。”映意的聲音悶悶的,抬手要青竹來扶她,站起來的時候隻覺得眼前有些發黑,青竹見她麵色憔悴,不免道:“姑娘吃力了,左右這席開尚早,還是回去歇會吧?”
映意強撐著身子,也不知是最近咋暖還寒還是怎的,隻覺得今日有些輕飄飄,頭暈腦脹,身子一下熱一下冷,朝著青竹道:“受了些風寒,你去灶下與我討碗薑湯來喝。”青竹一麵扶了映意往回走。
偏遇上外頭有人送了中秋節禮來,映意又要去招待,因問是何人,門房道:“是州府裡頭幾位官爺家的娘子特意送來與大娘子的。”
話音未落,才走幾步又聽見有門房通傳,又有幾家派人來送月餅並幾樣中秋節禮,映意心裡頭隻豔羨道:“都說我那婆母是個能乾的,現如今一瞧這中秋節禮,便知她在外頭的名聲,果然得人心,不知我何時能有她這番作為?大約我在府上日子是不是也該好過些。”
“馮娘子平日裡,”映意垂眸見後頭跟著的媳婦正是宋澈乳母楊媽媽,同她打聽道,“也不見她出門子,怎這麼多人來送節禮與她?”
楊媽媽左右環顧,四下無人隻朝著映意道:“咱們大娘子能乾著呢,府上一家子過活,咱家老爺與郎君都是甩手掌櫃,多事都是娘子一個人撐著……這些娘子都是官老爺家裡頭的,平日裡娘子迎來送往,在這些人跟前擺弄手段,與她們結交了。”
言罷壓低聲音朝著映意道:“誰家大宅子裡頭冇點見不得說不清楚的事,咱們娘子最喜好做的便是與她們出主意,譬如現如今養在娘子身邊那個秋香……”
“那是盧家謝大娘子送來的,”楊媽媽見映意一麵驚奇,越說越起勁,“娘子留下她,就是為了成好事做人情,到時候搭上東府老祖宗與謝大娘子這兩尊大佛兒,底下人想要在青川討生活走門路,自然也會來尋咱們府上了。”
一席話說的映意雲裡霧裡,她隻覺得做這些汙糟事著實有些不得體,並不似出嫁前,趙知州叮囑她的要乖順,要三從四德,可是馮氏她不就靠著自己固然都是做些見不得人的,可是到底不靠著丈夫也有自己的作為,讓人人都不能輕視她。
映意眼下也顧不得那樣許多,也冇回院子,因今日設席在水榭亭中,東府上有兩房來,西府上有三房,連本府三房,一共擺了六桌,男席女席由屏風分開,映意走到擺席處又仔細檢視何處擺設,使喚著小丫鬟東挪西挪,又去前頭看了一番拜月供案擺設,抬眸見上頭各物。
因見那案幾上頭,擺著的月餅,竟是大大一張金燦燦樣的月餅,上頭烙著各色紋樣,餅皮厚實,掰開內陷來瞧,裡頭填著豆沙枸杞杏仁,聞著香甜,口感紮實。
“關中叫這個做團圓餅。”李嫂子一麵拿出顱內烤餅,先分了給灶下圍著的各位,抬眸瞧見外頭夜色漸濃,“等會子席麵一開,灶裡頭忙不過來,你們先吃這些墊墊肚子吧。”
見如春那頭也烤了月餅,聽說是江州那頭的風味,李嫂子倒也有些好奇,隻見如春烤好一爐,那餅小巧玲瓏,外邊是千層酥皮,一口咬下便酥酥掉渣,入口即化,鬆脆香甜,內裡餡調的多樣,除卻豆沙餡、還有五仁、椒鹽冬瓜糖,更有婆子居然好吃到了鮮肉餡,再定睛瞧著如春竟還準備包了鹹鴨蛋黃混著蓮蓉餡兒,李嫂子撇嘴道:“這般又甜又鹹,是甚味?哪有咱們團圓餅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