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沙驢打滾
如春還未來得及回頭,握著她手腕的人便道:“彆慌,是我。”
如春回頭正對上宋循那一雙黑眸,如春縮回手,好似手腕發燙,一直燒到了麵上,宋循離她這樣近,近的她有些不能夠呼吸,便稍稍往後退了些,奇道:“二爺今日倒是有空……怎的特意來堵我做甚?”
宋循皺了眉頭,想她前些天醉了酒做出那般情意綿綿之態,說起話來兩隻眼裡飽含柔情,把他撩撥得一個心在胸腔裡頭宛如春波盪漾,怎麼酒醒過後,便這般生分好似換了人?
宋循沉吟片刻,想起這幾日她也不來尋他,果真是有持無恐,帶著些許的怨道:“你近日忙得很?”言下之意,如何不來尋我?
如春心道:“這人不知今日吃錯了什麼藥,我忙不忙關他什麼事?左右他是做主子享受的,難不成他還能替我做這中秋節席麵?”
如春陪笑道:“二爺跟前,我哪裡敢稱忙,不過灶上的活多,中秋節在即,人手雜亂罷了。”說完這話隻低下頭,兀自整理懷裡抱著的賬冊子,那是她理好了要去交由給映意過目的。
宋循有些氣頓,妄他這幾日心頭上記掛著她,想起她便癢癢難耐,說她對他無情,那天夜裡又做出拈酸吃醋般模樣,說她有情,那夜過後經事再了無音迅,問她忙些什麼……居然不但冇有因思念他魂不守舍,還拿中秋席麵來搪塞他!
“二爺?”宋循一時無話來,如春何曾曉得宋循麵上波瀾不驚,內裡怨氣熏天,如春急著去映意房裡頭,不免出聲提醒他,“二爺若是冇旁的事……”
也不知這話究竟是哪裡觸到了二爺的怒火,竟氣的他立刻冷下麵道:“你倒是個大忙人,忙了自己家灶上的事不算,還替人做了事。”宋循想的是早上那盒糕點,心道說的這樣清楚了,她也該明白了。
這人分明是來找茬的吧!如春頓時明白了,也不知道這人到底犯的哪門子軸,府上那麼多下人,偏生一個二個的都巴巴來找她的茬,如春立刻道:“二爺說笑了,我不過是府裡一個當差的,哪敢稱‘大忙人’?隻是灶上的事多,咱們姑娘還等著我交冊子對賬。”
說來也是奇怪,那白三家的來找茬,她還能忍一步退一步,怎麼遇到宋循,她卻一點就炸。
宋循見她句句不離灶房差事,何曾有一句涉及他,心裡越加不悅,隻把話說的更加明白些,問她道:“我問你句話,今天早上秋香特意送了盒柿餅糕,我吃著味道像是你的手藝。”
提起這事,如春心道:“你有美嬌娘在側,處處討你的歡心,怎麼還不夠受用?”
如春蹙眉道:“什麼秋香春香,我一概不知。”
宋循冷笑道:“你不知曉?你不光知曉,你還幫著她做糕點送與我,你且說說,你分明曉得我對她是無意的,更何況……”宋循頓了頓,見她照樣故作困惑,難不成要他把話攤開來說麼,“你硬要幫她做糕點與我,你到底是何意?”
如春和尚摸不著頭腦,懵道:“我能是何意?她花錢來請我做了,我收了她的錢,她便是我的雇主……難不成是那糕做的不合口?二爺特意來發作我?”
宋循氣的幾乎要發抖,平生第一次有口難言:“你這……你不過就是仗著……”
“仗著什麼?”如春有些發笑,她能仗著什麼,“二爺今日說話怎讓人摸不著頭腦,難不成今日吃多了酒?”
她還敢提吃多了酒!宋循猛然深吸一口氣,來挑人心絃的人分明是她,現在他入了心,她反倒一副無所謂故作不知的模樣,那秋香分明盧家特意送來想與他做姨娘,做夫妻的,她居然還幫著做糕點,為了那幾兩臭錢,非要把他氣死才甘心。
“宋玉!”宋循立刻道,宋玉本守在前頭月拱門那裡瞧著,替他二爺望風,最最要防備的就是灶房裡頭那個惹人厭的跟屁蟲小啞巴,誰知這片刻功夫,卻見宋循麵上寒涼如冰,後槽牙咬的咯咯作響,“回府,現在就回去。”
宋玉不解,回頭來看如春,見如春亦是一臉的茫然,宋玉隻好道:“如春,咱家二爺最近不知怎的,時而說著說著便自顧自的笑,時而動不動眼神飄忽發愣,今日好端端的又跑到你這來發一通火,不光你,就連我也是摸不著頭腦。”
如春不明所以,蹲在那牆腳底下想了半日,也冇想出什麼章程,隻拿著灶房裡頭的賬冊子往映意房中去,才走到半路上,映意的院子在府上東北角處,距離灶房須得還有幾步路子,如春心裡盤算著方纔的事,踱步到中庭假山處。
已到深秋,院內寒潭映著假山,上有枯葉盤旋落到水麵上,泛起漣漪,今日這園子裡頭居然連個侍弄花草的婆子都瞧不見。
如春心裡頭正困惑,卻不妨隻聽見那園子裡頭有人聲私語,因周圍無人,那私語聲越發突兀,教人很難不注意,斷斷續續入耳。
好似一男一女,如春不是那等好事之人,普天之下,莫非男女,府上人這樣多,偶有花前月下,都是正常事,如春本想加快步子,又恐動靜太大惹的那一對鴛鴦側目,那便尷尬了。
隻聽得假山內裡,一男聲道:“你若跟了我保證心裡頭疼你愛你,待你如珍似寶……”
如春在心裡默默編排道:“果然隻有男人說起這話時,絲毫不臉紅。”
在聽那女鴛鴦道:“此話做真?”
男鴛鴦道:“天地良心,你今番待我的心,我一輩子都忘不掉,我恨不得剖了我心肝,捧到你跟前來……讓你瞧上一瞧,我與你保證,我從前那些鶯鶯燕燕,房裡頭那些個不如你,我心裡隻有你一人,一生一世待你好。”
母鴛鴦再不言語了,如春這個旁人聽的這話都臉紅心熱,再走的快要離了那地,方聽聞期間那母鴛鴦突然道:“我自然想與你恩愛天長地久,我也並非不信你,隻是乾孃與我舅母那邊一門心思望我巴結上那循二爺。我一瞧見他,我便心慌,我連他的麵兒都才隻見了兩麵。”
如春的腳步猛然頓住,耳中如驚雷,再聽那女子的聲音,竟越發熟悉。
“我一想到要與你分彆,與他做妾,我這心裡……”女子期期艾艾的哭道,“我便恨不得死了,澈郎呀,我從人到心,俱都是你的了,隻恨我是個苦情薄命,從未想過還有人和你一般愛我疼我,把我當個人看。”
如春摸索著走到那假山跟前,隔著假山相望,那一對男女正相擁,粉麵含春,聲聲泣淚的正是那秋香,而環抱著她正一臉無奈的正是宋澈。如春心中掀起萬丈波瀾,隻恨自己不長眼曉得了這樁尷尬事,心裡卻無了主意。
匆匆走到映意院裡,見映意還在小憩,再轉眸瞧見巧兒正在廊下梳頭,不知哪裡買的好香粉,敷的麵若芙蓉,又畫著一雙柳眉,如春心裡頭有事,隻愣愣看著她出神。
“如春!”青竹自後頭拍了拍如春的背,嚇得她一跳,麵色發白。
青竹不免道:“你今日怎麼了?怎麼如此驚乍。”抬眸瞧見如春正看著巧兒出神,低言道:“肖媽媽又向姑娘舉薦了巧兒,姑娘被孫姨娘打壓的正苦惱,這次倒冇有反駁,大約也想快些尋個人來絆住姑爺,肖媽媽瞧著大約要成事了,巧兒一味的塗脂抹粉,房裡頭的事都瞧不上。”
如春正心神不寧,青竹又拉著如春往自己屋裡頭去說話:“今日早間馮娘子給了姑娘一碟子驢打滾,外頭裹了厚厚的黃豆粉,內裡豆沙放的多,這會還冇冷硬,姑娘不愛吃給我了,你也拿去些。”
如春心裡頭哪裡還顧得上這些,一張臉煞白,青竹瞧出她心思不寧,隻問究竟是何事,如春剛想開口,卻想起這事關乎的人實在多,青竹是個心直口快的,不好教她曉得。
如春隻好抿唇虛笑道:“不過是為了灶下那些事而已,這次中秋宴,不光姑娘冇辦過,我亦也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心裡頭正心慌著呢。”
青竹體諒道:“想來也是,姑娘昨日也是為了諸事夜裡都在挑燈看著,心裡也盤算著,底下人也不服氣她。”
“青竹姐姐,”如春問道,“姑娘在府上的日子過的難,怎麼就冇想過把眼看一看府外頭?其實我覺得,這府上眾人待姑娘都不過如此,就連姑爺……姑爺也是個不看托付的,姑娘何須一味遷就,委屈自己。”
青竹還未來得及接話,隻聽見外頭疏影打著哈欠,亦是眼下烏青,想來也是伺候了一夜未曾安眠,朝著裡頭道:“姑娘醒了,冇睡到一個時辰。”
撩起簾子見如春也在,疏影有些不自在道:“姑娘記掛著灶下,讓如春送冊子過去。”如春答了聲是,便往映意房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