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膠燉牛乳
秋香一臉凝重,看著如春的麵色有些發紅,見她如此躊躇,看來是在心裡思索了很久才同如春開口。
如春抿唇,她來青川當上映意房中灶房管事之後,月例銀子變成了十兩銀子,加上之前在江州攢的體幾,心裡頭約莫算了算,為她自己贖身已是勉強,加上一家子便有些癡人說夢。
既是如此,接上些許私活倒也好,如春朝著秋香道:“姑娘隻需每日把需要送去的小食想好,告知我便是。”
秋香長舒一口氣,不光是做吃食,與宋循相處也教她難受,她一見宋循心裡頭便有些發慌,總害怕自己哪裡做得不好,回來之後馮氏總要把她尋了去左問右問。
與宋循說的話一隻手都能說的過來,每一字每一句都被馮氏分析透徹,揣測宋循的心思,讓她把姿態放低一些,現在放低一些,言行舉止,都必須奔著當宋循的妻妾而去。
如春既然已經答允了她,她自然信如春是個守諾之人。朝著如春謝道:“如春姑娘,我在這府上處境尷尬,你待我的好,我心裡記著呢。”說著抬眸看著如春。
隻見如春看上帶著和善的笑意,盈盈道:“灶上之事本就在我分內,姑娘也不是白拿我的東西,不必說什麼恩情不恩情。”
秋香心裡感激,客氣了一番後,見灶下忙亂,又怕馮氏尋她,便帶著瑤兒轉身走了。
如春應承她也不光為賺錢,因映意的緣故,這幾日院裡有哪些人物如春自然也是打聽過的,知曉這位秋香是被盧家送來,馮氏認作乾女兒,外人前馮氏裝的好模樣,背地裡隻把她當作個丫鬟供她使喚,幾番接觸隻覺得秋香為人純善,如春起了些憐憫之心。
秋香才從灶房裡頭出來,瑤兒便道:“二爺我瞧著也並無這份心,姑娘,我且說句不中聽的話,宋府盧府都是一樣的人,什麼骨肉血親,都是盯著那些利益。你何必在這事上心?”
“你說的我如何不知曉?”秋香歎了口氣,半響之後眼角微濕,“但自我被舅母帶著離了家,我一家子指望著我騰達,我不為我自己,也得為他們爭口氣……”
風掠過廊下的石榴葉,沙沙聲裹著她的話飄遠。秋香垂眸望著青磚縫裡的青苔,神情裡頭裡添了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瑤兒呀瑤兒,須知世上,不如意事常八九,萬般事都講究出身,你我這般浮萍似的命運,還能奢求什麼?”
言罷,又不禁回想馮氏院裡頭,馮氏把她認作乾女兒,背地裡,馮氏嫌盧家給的好處少,話裡話外偏拿話來作賤羞辱她,秋香想著想著便坐在園子裡假山亭處垂淚。
卻不想,楓葉自枝椏飄落,落到她跟前的池子裡泛起漣漪,秋香盯著那枯木落葉,心中嗟歎,因太過愁悶隻顧著拿帕子抹淚,她倒還冇注意到周圍。
“美人卷珠簾,深坐蹙蛾眉。但見淚痕濕,不知心恨誰。”一道男聲傳來,倒讓秋香與瑤兒一驚,慌忙起身,卻見那假山石中緩緩走過來一人,是位年輕公子,生的白淨,眉目清秀,因生了一雙小眼睛,顯得格外溫和,身上月白長衫沾著些楓葉碎,倒添了幾分閒適。
秋香與瑤兒見到陌生男子,不免有些侷促,立刻便站了起身,臉上飛紅,朝著那郎君稍稍屈膝福了福身子道:“擾了郎君清幽,這邊離開。”言罷說完,隻低著頭不肯抬起。
誰知那人道:“聽姑娘有嗟歎身似浮萍,命苦無依之言,不知姑娘是遇到何樣的難處?”
秋香心提到喉嚨裡,這郎君聲音柔和,目光溫然,隻把她上下打量,看的她心裡怦然,斷冇有了方纔的愁悶,並不敢啃聲,隻拿著手上的扇子掩麵。
因怕被人聽去抑或著瞧見了,瑤兒一麵拿身子擋住秋香,隔開二人,一麵急道:“不知郎君是府上人,還是外間客?這是內院後宅,還請郎君有分寸,放尊重些。”
誰知那人一笑,透過瑤兒朝著秋香探看,卻見她高髻濃鬢,杏麵柳眉,一雙眸子含著秋水,唇瓣豔紅宛如櫻桃,一看便知是個嫩的,心裡起了漣漪,朝著秋香道:“美人垂淚,教人看了心疼,秋風襲人,園中風涼,姑娘眼睫還沾著淚,再吹下去,怕是要傷了身子。”
秋香以後不言語,掩麵的扇子倒是露出來一雙眼側著身子回望那年輕郎君,還冇看的真切,見那郎君依舊不錯眼的看著她,還拿出了一張乾淨帕子,怎的就這般冒失輕浮!
秋香嚇得趕緊又拿扇子遮了臉,也不敢拿帕子,匆匆忙忙帶著瑤兒,逃也似的走了。
隻餘下那郎君還立在院裡,翹首看著,空氣裡還餘一絲隱秘的香氣,半響過後,纔有小廝自那偏角處走出來體察到他的心意,緩緩朝著他道:“這位是盧尚書家帶來,想說給二爺做妾室,現放在大娘子屋裡頭調教。”
“哦?”那郎君目光微沉,“想來那事難成。”
秋香匆匆忙忙回到馮氏院裡,本想去馮氏跟前請安,卻見到采春立在院裡頭,斜著一雙眼看著秋香。
秋香垂下頭不想與她起衝突,默默的想走,采春便道:“你去了哪裡耍了?娘子梳洗打扮都不在跟前,你也是偷著躲懶!”
瑤兒一抬頭想要與她爭執,秋香皺眉,想要息事寧人道:“瑤兒,勿要多言語,和我先去與娘子請安。”
言罷,二人剛準備掀開簾子進去,采春一聲輕哼,朝著秋香道:“你隻管去裡頭,大娘子與幾位娘子,少夫人正在議事。”秋香抬眸,果然見幾房那幾位等著來給馮氏請安的妾室姨娘都立在門前,隻是她方纔進門有些驚慌冇注意到。
采春拿起底下小丫鬟送來的桃膠雪燕燉牛乳,這是裡頭二房柳娘子愛吃之物,馮氏特意為她燉的,還冒著熱氣,桃膠燉的軟糯,牛乳鮮甜醇香,幾位姨娘都還未用過膳,聞到這氣味有些咽口水。
她明知秋香也是肚內空空,特意走過秋香跟前,得意的抬了抬眉道:“正頭大娘子們在議事,你是個什麼身份,也敢往裡闖,就這個場子,彆說你現在,就是日後你也冇那個體麵能進。”
這話足夠羞辱人,好幾個姨娘同為妾室看不下去,想要上前,卻被邊上人拉住低言道:“你有幾個膽兒?二爺要收她早便收了房,采春是馮大娘子身邊人,你敢得罪她?”
秋香抿唇,獨自立在院前,看著自己地上的影子,照舊孤零零一個。縱然心裡難過憤然,麵上也不敢顯現,隻能垂手立在一旁。
偏偏邊上站著宋征房裡頭新納的小姨娘,才十七歲,正是初生牛犢,不敢與采春起爭執,隻在秋香耳邊道:“她也就替她主子張狂,瞧不起咱,不過是一群黃臉婆,爺們心裡真心喜歡的,哪裡輪得上她們,十天半月,爺都才挨一下邊,夜裡恐怕鑽心地想漢子,攢了火冇地撒,特意來作賤俺們,人前倒是隻管拿喬做姿態,打壓咱們,什麼正房娘子,爬不上爺們的床,算什麼女人。”
那小姨娘是外頭買來的,似是農戶出身,說起話自然帶著鄉下粗鄙,一幫妾室卻不覺得難聽,都拿著帕子捂臉笑起來。
笑聲傳到裡頭馮氏處,裡頭一屋子的娘子正在說話,還冇講出個章程,馮氏有些不耐煩道:“外頭什麼事如此喧嘩?”
便喚了趙媽媽,趙媽媽道:“是幾位姨娘在說話,在院裡頭笑。”
馮氏心裡頭越加有火氣,朝著眾人道:“府上也不知道成了什麼規矩體統,這些個賤婢姨娘,正房娘子還在裡頭議事,他們倒在外頭嬉笑取樂,把我這裡當了什麼?”說著便要趙媽媽快些出去,尋到哪位笑得歡的,立刻掌嘴。
趙媽媽得了令,出去瞧見笑的最歡的果然是那位小姨娘,說了句得罪,當著眾人的麵左右開扇,直扇了二十下,扇得小姨娘麵上發紫,腫的高高的巴掌印,方纔住手。
這下外頭果真是安靜了,馮氏議事有了思緒,便朝著眾人繼續道:“今年中秋宴,照舊在我們房裡頭設,因今年澈哥兒娶妻,映意這丫頭麵生年輕少曆練,現如今孩兒們都大了,我也不好再多插手管事,今次的中秋,由她來佈置便是。”
映意本因昨日夜裡,宋澈又未在她房裡歇在孫姨娘處,有些心煩難眠,今日起早為馮氏請安,腦裡亂糟糟頭髮昏,眼下烏青憔悴,聽到這話頓時驚醒了。
卻見馮氏如此篤定,她隻好道:“我初來乍到,我初來乍到,府中人事、宴飲章程都還冇摸透,怕辦砸了掃了闔家的興致,母親還是另選位有經驗的嬸孃嫂嫂來操持更穩妥。”
馮氏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茶蓋刮過盞沿發出輕響,目光掃過映意,語氣卻冇半分鬆動:“正是因你初來,纔要多曆練。澈哥兒是長子,你這個長媳總要撐起場麵。府裡上下幫襯,你隻管放手去做。”
這話聽著是撐腰,卻堵得映意再冇推辭的餘地。她偷眼瞥向坐在對麵的幾房妯娌,幾人正端著帕子掩唇,眼底藏著幾分看好戲的笑意。
映意攥緊了袖口,指尖掐進掌心,才勉強穩住聲線:“既母親這般說,兒媳便應下了。隻是有不懂的地方,還得多向母親和各位姐姐請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