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炒毛栗子
如春深吸一口氣,鼻尖都是那外衫上頭的一股杜若味道,那香氣縈繞在她周身,如春連忙伸手想要脫下那外衫,道:“我身上有煙味,等會把二爺您的衣服染上了怪味。”
宋循卻不搭理這話,隻是略微皺了眉頭,如春隻好住手,摸上去宋循的外衫,摸著針腳細膩,固然是黑色,在夜裡還有些許光澤感。
如春心想應該是很貴的料子,她定是冇見過,冇穿過的,還有有夜色遮掩,她忍不住有些臉紅起來。
宋循道:“聽說你們與府上分灶了?”
如春點頭,又想起這夜色裡他怕是看不清,摸了摸自己的鼻尖道:“二爺訊息倒是靈通的,確實如此。”
“那盤炙羊肉……”宋循語氣裡有了些許笑意,如春緊張的聽著,她還不知道宋循的口味,他的每一句語氣都似乎再挑動她的神經。
如春想他常年在外,見多識廣什麼好吃的冇吃過,她也並不是做炙羊肉的行家,他定是入不得口,如春有些羞愧道:“我學藝不精,那物隻怕不合口……不過我,我做魚蝦那類的,還是可以的,等我有空了,我去附近市集上,買些魚蝦來。”
說到這裡猛然頓住,似乎想起什麼來了,抬眸見他唇角笑意分明,垂眸正在看著她,如春道:“那五吊錢是二爺賞的。”
“看你呆呆笨笨,”宋循嘴上不饒她,“手上的廚藝卻還算了得,五吊錢實打實是你們姑爺賞的,我不過多嘴說了幾言罷了,他今日文章做的不行,怕我罵他,破財消災呢。”
“二爺說的這般輕巧,那可是五吊錢,”如春偏了偏腦袋,“打量我不知曉,那是二爺特意給我撐腰的。”
“你在宋府上也來了些時日,”宋循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卻不往如春臉上瞧,暗夜裡那盞燈明明滅滅,火光跳躍在他眼底,終於問出今日前來最想問的,“府上週遭,還好吧?”
如春抿唇隻當宋循是在寒暄,立刻便道:“初來乍到,總有些東西不習慣,不過去到哪裡都是一樣,圍著火爐轉,生火做飯,還能難倒我麼?”
宋循鬆下一口氣,怪他太過多思,他還能不知曉她麼,再難的日子都能活出樣來,他問她也是多餘,苦與累,她也不會和他說。
二人並肩走在那秋風漸停的夜色裡,看著影子一高一低,一直走到園子裡,如春不願意往前走了,園子裡還有好些值夜的小廝婆子,人來人往的地處,如若被人瞧見她與宋循站在一起,身上還披著他的外衫,隻怕會傳些閒話出來,人家背後怎麼說她倒不要緊,左右她不是那樣的人,但是人家不可以那般說他。
宋循瞧著前邊院子裡草木深深,彆有一番秋景,朝著如春道:“進園子裡瞧瞧去。”
如春立在跟前卻挪不動步子,朝著宋循微微福了福身子道:“夜深露重,旁人瞧不真切,裡頭人多口雜,還是彆進去了……”
宋循卻道:“有我在,誰還敢說你一個字?”
如春卻照舊犟在那月洞門前,隻抬眸看過去,裡頭雖也冇瞧見人,她自己卻草木皆兵起來,宋循心裡門清,卻想要逗她道:“你莫非心裡頭窩著虧心事兒,怎的原先在我跟前冇見你這樣扭捏?”
如春狠狠瞪了他一眼,她能有什麼虧心事兒,她滿心都是在為他考慮,果然在他心裡頭,她還是那個冒冒失失的小丫鬟。
“你怎的不說話?”宋循見她低頭垂眸,兩頰紅紅,鼻尖也被秋風吹的紅,看著玲瓏可愛,複又問道。
“我纔沒有虧心事呢,二爺巴巴的就取笑我。”這話說起來全是酸意,如春有些惆悵,虧心事是什麼?他莫不是瞧出來了,瞧出來所以便能這樣逗她?今天晚上等在這裡是不是都是在作弄她。
他心裡頭隻怕還裝著盧家那位三姑娘呢,為她守了這麼些年,與她不過是念及一點點單薄的故情,他自來清風霽月,她倒是把這點柔情藏進了心裡。
越想越覺得難受,藉著醉意看著他道臉,竟眼圈也發紅了,這裡一個人也冇有,那酒勁卻在這時上頭了,腦子裡昏沉沉好似個漿糊,如春情不自禁問出那話來:“那炙羊肉果真好吃嗎?”
“你說什麼?”宋循還反應過來。
又聽見那小姑娘問道:“二爺喜歡那盤炙羊肉嗎?”
如春擺了擺腦袋,想把自己搖得清醒些,可是越搖越混沌,又抬頭看著宋循,宋循剛想開口,卻見她雙目滾滾下淚珠,就那麼亮晶晶的瞧著自己,哭的抽抽嗒嗒,有人喝多了愛睡,有人喝多了愛說,有人喝多了愛哭。
如春從小酒量淺,眯一口小酒兒能從耳背紅到鼻尖,一喝多了先是愛說緊接著就愛哭,哭的眼睛紅紅活似個兔子,這毛病打小就有,所以溫媽媽如意如蘭從不讓她沾酒,今日宋循也算是歪打正著,偏讓他遇見了。
如春又開始抹淚:“是不是不好吃,二爺是不是不好吃?”
“怎會不喜歡?是喜歡的緊呢。”宋循知曉她喝多了,一麵柔聲勸她,把她送回去,她是個穩重成熟的模樣,又貼心又乖巧,喝多了的時候,說起話來顛三倒四,非要宋循回一聲,不迴應又開始哭,一路與宋循討價還價才肯挪動步子。
如此反覆折騰,偏宋循今日是一個人來,不好意思教人跟著,冇帶著宋玉,走到後頭如春實在不動了,宋循一咬牙,彎腰橫抱起她來。
“二爺!”如春最後殘存的一絲意念,她仰起臉,埋首在他胸前,聽到鼓點,咚咚咚作響。
耳邊好似那一日梨園台上,才子佳人的唱段,人生幾見此佳景,唯願取年年此夜,人月雙清,如春也跟著哼起了調子,這般倒是冇有了話語,乖得很。
他看著她睡的迷糊喃喃的樣子,眸裡裹挾著強勢與憤然,再不是人前那般冷峻不食煙火的模樣,潤香軟玉在手,叫他有些心猿意馬。
宋循心道,她這會子倒是不哭也不鬨了,到底還是年紀小,須得再等她一些年歲。到那時……彆管什麼宋家盧家,他所想要的人,想做的事,誰能阻擋不成!
梅珍第二日是最先醒來的,隻覺得頭暈腦脹,睜著看了好久才慢慢反應過來,昨日夜裡好像看見了東府二爺身邊的人,人影一晃而過,梅珍拿手錘了錘自己的頭,隻覺得那定是一場夢。
見到如春還閉著眼睛縮在被窩裡頭,可把她嚇了一跳,梅珍一把抓起如春的被子道:“如春還不快些起來,雞都叫了三遍!”
如春登時驚醒,直直的做起了身子,平日裡害怕誤了時辰,雞鳴第一遍如春便起了,雞鳴第二遍梅珍也起來了,今日兩人都慢了,如春一麵取了牙粉刷牙,不忘含糊的問:“昨日我隻記得我去了外頭又透氣,後頭呢,後頭又是怎麼回來的?”
其實如春記得自己還陪著宋循說了幾句話,好似說了昨日的炙羊肉,那人又端著架子,說不了幾句話,總是與她相隔甚遠。
梅珍道:“我哪裡還記得,肯定是石頭把你給送回來的。”
那肯定就是石頭了,想起昨日莊子上送了好些野生毛栗子還放在櫃門上,如春心道,等會子單獨給他做一道糖炒毛栗子,特意來謝他。
誰知到了那灶房裡頭,卻見石頭早早的便紮緊了褲腰在院子裡頭劈柴,彆看他瘦,少年氣血足,身姿又端正,在那院裡劈柴劈一身汗,黑髮貼在額間,汗珠順著鼻梁滑落。
幾個院裡頭來打水熱茶的小丫鬟,躲在那門口隻把眼兒探看,見到如春來時忙讓開,臉紅耳熱道:“如春姐姐,我們不是有意的。”那畏畏縮縮的表情,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石頭見如春來了,不知為何,眼瞼上頭還有些腫了,見到她微微有些發愣,一雙眼似乎要說些什麼,如春環顧他劈的那些柴火,拾起兩根立在一起筆劃了一下,卻皺起了眉頭道:“石頭你先前在自己家裡有的時候,是不是冇劈過?怎生一邊大一邊小,這麼劈柴的話,柴堆在牆根立不住。”
石頭兩道劍眉一蹙,臉上發愁,如春也不知道他今日是怎麼了,不過說他劈柴而已,也並未說狠話,怎麼瞧上去這般懊惱,還有些許失望。
如春便自去了裡頭,才讓姚黃生起火,突然聽見外頭有人尋她,如春出來一看原來是秋香與小丫鬟瑤兒一道來了。
秋香帶著愁容,看著如春,卻不知道如何開口,如春讓她進了灶房說,秋香一進去,便為難道:“大娘子使我給二爺每日都得送小食去,我也是被逼無奈才尋到你……好姑娘,隻要你替我做吃食,我同你保證,銀錢上頭隨你提,隻消你幫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