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煮羊
如春端著漿蜜水放進籃子裡頭時,正巧遇到了孫姨娘身邊的翠翹,翠翹生的臉圓圓,卻長著一雙細長眼兒,與她的臉型看著總是不協調。
見如春手上那碗漿蜜水裡頭,如春煮了些馬蹄,馬蹄口感脆爽清甜,下在蜜水裡頭增添口感,青川少見這物,翠翹有些嘴饞,指使如春道:“你也為我盛一碗來嚐嚐。”頤氣指使的模樣,那一雙細長眼角微微抬起,格外得意。
府上四方天地,各院子捱得近,那些青磚灰牆好似透風,一兩個時辰前發生的事,早已傳的沸沸揚揚,傳來傳去無非兩句話,新進門的少夫人在馮娘子跟前不得臉,郎君與新婦亦是情分淺薄。
如春冷下臉,如若翠翹好言好語來同她說話,要那碗蜜水飲,如春與她無仇怨,如何不給,她偏生要做足姿態,抬高自己壓人一頭,那便恕如春難以接受,朝著翠翹冇好氣道:“姑娘要喝,可以自去外頭買去,我這碗不能緊著你先用,是做給少夫人的。”
翠翹碰了壁,當下氣頓朝著如春背影低語道:“神氣什麼?在這裡郎君娘子說的算,不過是一個灶娘,千萬人踐踏的東西,神氣什麼?”還冇說完,卻見如春腳底一頓,轉身便走到翠翹跟前。
那翠翹不妨嚇得一跳,抬眸卻見如春一雙眼眸裡頭翻湧著墨色,唇線緊繃,翠翹梗著脖子,依舊不肯服輸,如春語氣透著冰涼的怒氣:“你何須說上這樣的話來戳人心,大家同都是一般人,各憑本事在這裡討生活,你非要把人踩進塵土裡,拿主子的勢來作樣,真論起來到底是誰更被人瞧不起?”
翠翹被她說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攥緊了帕子想反駁,卻半天擠不出一句像樣的話。她原以為如春同她那主子一樣,不過投了好胎當了家生奴婢,冇成想竟有這般厲害的嘴皮子,還戳中了她靠主子狐假虎威的痛處。
當下便有些氣不過,平日裡灶房裡頭人人見她都尊敬,今日討碗蜜水都這般難,翠翹心裡難以罷休。
立刻走到內裡尋到李嫂子,見今日飧餐預備做山煮羊,李嫂子埋頭搗南杏仁,案幾上正擺放著幾段斬好的羊小腿肉,還不知曉外間的事,揉著手帕,道:“嫂子還在這裡埋頭乾,外頭隻怕要變天了。”
李嫂子伸著頭朝著窗外看去,隻見外頭依舊是晴空萬裡,不免道:“我怎冇看見烏雲?”
翠翹掩麵一笑,心知李嫂子為人最是老實巴交,就算是當了灶房管事,平日裡乾活最多最累的也都是她自己,把肚裡想著的三言兩語拿出來挑撥道:“誰說這個,嫂子,我自來佩服你,特地來同你提個醒……江州來的那位,心氣兒可高,你千萬提防些。”
李嫂子不免思索片刻道:“我見她來的這幾日規矩的很,不多言不多語,和灶下相處也是十分坦誠。”因指著灶台上那兩罐蝦醬,朝著翠翹道,“這兩罐醬還是她送與的,味道鮮美,皆是江州風味。”
“嫂子呀,”翠翹繼續道,“癥結便在這,須知咬人的狗不叫,她來了這裡本就該是一等管事娘子,你先入為主,使她對你俯首帖耳,我不信這世上還有人能忍……彆看這蝦醬可口,她這是軟功夫,這些時日就這區區兩罐破爛醬,收買了多少人心?等人心都向著江州去了,你這管事也做到頭了!”
李嫂子恍然,手上停下了活,一時不知真假,翠翹是個七竅玲瓏心之人,趁熱打鐵道:“在這麼下去,府上都認了她的手藝,都覺南食新鮮好吃,你這北食吃膩了口,你自然比她不過,況且我聽說她也會做北食,底下早有了風言風語,說她的手藝遠勝嫂子你。”
翠翹環顧一圈,見案幾上擺著的一碗荔枝膏引子還未有人動,說得口乾自顧自的拿起喝了半盞,拿眼偷看李嫂子的麵色。
李嫂子是個冇心眼的,家裡祖上便是庖丁出身,自小圍著灶房打轉,心裡頭熱愛這些,說她爹孃老子都不急,說她技不如人,灶上本事不行,她看著那兩罐蝦醬發愣。
翠翹見達到了期待,便趁她發愣這會子,自偏門偷偷出來了,這口氣終究痛痛快快的出了,回去之後悄摸告訴了孫姨娘,孫姨娘冷笑一聲,道:“好姑娘,我便愛聽這些,多給她尋些不痛快,我才爽呢。”
等如春到映意院子裡,映意已經歇下了,青竹亦是雙膝腫得難看,仍舊先把雞蛋遞給疏影使她為二姑娘滾身上紅腫處,如春又拿出一罐子獾油遞給疏影道:“聽說姑娘身上還被燙了,這獾油治燙傷最適宜。”
疏影打開那獾油,聞見氣味好似豬油味油膩膩,又見是如春帶來的,便道:“燙傷膏子,姑娘這裡不缺,你這味難聞,油乎乎的,姑娘傷在手上,塗了難看,被郎君見了要嫌棄,還是不勞你費心。”言罷,還給瞭如春。
如春隻好退到外間來與青竹說話,因說起去馮氏房裡頭的事,青竹歎息道:“宋府上下皆都不拿正眼瞧看咱們,主子冇主子的體麵尊貴,底下奴仆也不服首,郎君情緣淺,隻把心放在狐媚子身上,好似四麵楚歌,我隻為姑娘難受。”
如春亦道:“今日我在灶下,見個屋裡頭都有丫鬟去灶下點菜,唯獨咱們姑娘院裡,不派人來問,也不敢貿然去提。”
青竹垂眸,滿心都是愁悶,她整日守在映意跟前,受得氣比起灶房那個冷衙門,隻多不少,青竹無從說起,隻淡淡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們忍一時之氣,權當為姑娘忍的。”
如春隻得點頭,與青竹寬慰幾句,見到灶下有人來送膳食,如春忍不住抬眸看那些菜式,隻見一道胭脂鵝脯、一道雞髓筍、一碗辣子拌麪,一道豬肚燒筍尖、一道麪筋炒蘆蒿。
看的如春皺眉頭,疏影巧兒等貼身伺候的丫鬟扶了映意使玫瑰花露洗手,又取了茶來漱口,裡外一通忙活。
青竹瞧見如春麵色不對,多問一句道:“你怎一見這菜色便皺眉?”
如春見人多,拉了青竹到門簾之外道:“我今日見灶房裡頭做了一道山煮羊,怎麼這道大菜冇送到姑娘院裡頭來?不知是幾個意思?”
“幾個意思!”青竹怒火攻心,“還能有幾個意思,見人下菜碟罷了!那山煮羊可是葷肉菜,忘是不可能的,等會我先派人去瞧周遭幾個院裡,看看有冇有。”
言罷,藉口使人去郎君院裡送東西,指使幾個小廝去了周遭院裡頭打聽,都說府上其他各處膳食裡頭都有那道山煮羊。
二人這才篤定,且再彆說灶房是冷衙門了,這番爭鬥也落到了灶房裡,青竹幾乎咬碎了銀牙恨道:“底下這些奴才都有了熊心豹子膽,這般明目張膽!”
“姐姐你且放心,”如春勸她道,“她們的手段隻怕不止這一點,後頭還有呢,看看他們到底有些什麼花招。”
馮氏院裡頭,因今日與府上幾位妯娌閒話,小食用的多了些,喝的茶水也漲肚,飧餐便冇動幾口,秋香自被馮氏認作養女,便一直服侍在馮氏跟前。
“今日你去了東府裡?”馮氏已經用過膳,纔看著眼前的秋香開口問詢,“二爺可有話?”
秋香暗地裡偷偷歎息,她一見二爺便發怵,醜態畢露,哪裡還能記著許多,偏馮氏鐵了心要在老郡君跟前作好人。
秋香漲紅了臉道:“二爺……事務繁忙,冇說上幾句。”
“你做的小食,”馮氏抬眉,因她坐著秋香站著,秋香稍稍垂眸便可看見馮氏髮髻上刻意藏著的幾根白髮,眼角細紋,“二爺可嚐了?”
秋香照宋循說的道:“二爺說他不愛吃甜的,讓我不必做了。”看樣子不像是假話。
馮氏揉了揉額頭,想宋循苦等盧家這些年,竟還是個癡情種,這事如若冇有水滴石穿之功,隻怕難辦,秋香等著她示意,馮氏皺眉道:“送定是要繼續送,不光是甜的,每日裡變著花樣送,送了一段時間,再說吧。”
這下可難辦了,秋香發愁,廚藝這事要天分,她果真是做不來,這下還得天天送……
這時,有婆子悄悄走了進來,見秋香先有遲疑,秋香到底懂事,隻低著頭玩弄自己腰間繫著的纓絡裝作聽不見,那婆子纔在馮氏耳邊道:“今日飧食,灶房未給少夫人送羊肉。”馮氏嘴角劃過一絲笑意,底下人也忒會看臉色了,個個都是人精。
“那道山煮羊,”馮氏拿手稍稍一指,便有婆子上前來端起,馮氏見秋香正端著香茶等著為她漱口,“我一口未動,你今日受累吃力了,讓人等會端去你的房裡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