茭白鮓
這日夜裡也不十分太平,等日色變暗,天光散儘,人定時分,宋澈纔來到映意院裡,因二人新婚,這日照舊留宿在映意房中。
二人各睡各的,宋澈本有意與她親近,誰知映意今日果真倦極了,自前番圓房,宋澈毫無體貼之意,映意疼的發抖,見到宋澈更無好意,兀自閉著眼皮,宋澈沾碰不得,自討冇趣。
半夜時,偏聽後頭有人來請宋澈,這晚是疏影上夜,挑簾出來,請人的正是孫姨娘身邊的翠翹,疏影是個軟和性格,有心想攔,翠翹卻道:“我大晚上跑過來,本意不是擾娘子郎君的清靜,是我們大姐兒夜裡啼哭不已,姨娘實在哄不好,乳媽說是受了驚,須得請了男子來壯膽受驚……這才特地來請郎君。”
疏影照舊立在跟前半分不讓,翠翹細眼微挑,賭她是個嘴舌蠢笨的,立刻道:“這要是大姐兒有了三長兩短,你能擔待?”疏影心裡也冇主意,藉著這機會翠翹得了空子,立刻鑽進去尋到了宋澈身邊伺候的隨侍,讓他通傳。
映意睡得迷糊時,被宋澈推醒,朝著她命令道:“還不快些起來為我穿衣,我去趟偏院。”也冇說回不回來。
映意強撐著為他更衣服侍,待宋澈走了,心裡又氣又羞,又酸又澀,就顧著把淚珠喂繡花枕頭了,一夜未眠,也等不到宋澈回來。
疏影想進去陪會,卻隻聽見映意聲音悶悶道:“你們彆管我了,就使我一人待著吧。”疏影隻好在外頭坐著,也是一夜未閤眼,眼睜睜看著天亮。
第二日,梅珍等人得了青竹的叮囑,青竹道:“今日二姑娘去馮娘子房中問安,去的晚了,日頭出了,在日頭底下曬的便久,乾脆明日起早些,去馮娘子那頭伺候她洗漱用膳。”
因此這日來灶下用膳早,灶房裡頭來人不多,隻有零星幾個媳婦丫鬟提著食匣子,睡眼惺忪的等著打飯。
江州陪房眾人到時,專門給府上下人打飯的康婆子正靠在廊下眯著眼睛打瞌睡,青竹朝著康婆子道:“今日我們院裡的人起得早,勞煩媽媽先把飯打來,我們不趕早膳的熱鬨了。”
青竹是映意房裡頭的大丫鬟,手上有實權,不比旁人,康婆子這等人不敢和她硬來,隻打著哈欠從灶下抱著一方裝著老麪疙瘩木桶出來了,複又進去提了個小桶,裡頭裝著一道茭白鮓,另一桶裝著一道豬肉燉豆腐。
眾人見那菜色,疙瘩裡頭稀稀拉拉,冇幾塊麪疙瘩,都是渾湯,那茭白鮓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的,看成色也不新鮮,如春拿筷子夾了一根,軟趴趴的,隱約還有點水滋滋,豬肉燉的豆腐好似一點調料也未放,肥嘟嘟的幾塊肉累在上頭,巧兒才吃一口便放下了道:“這豆腐是酸的!”
“這肉怎麼如此肥膩?”青竹也皺眉,冇入口便已經冇了胃口,“這叫人如何下口?”
如春吃了一口方纔夾的茭白鮓,細細嚼了,不脆反而有些發酸,越發篤定道:“這菜好似不是今日的,不新鮮,快些彆吃了。”
如春又聞了聞跟前那碗疙瘩湯,果不其然是餿的。
青竹黑了臉,就算先前在趙家,再如何不受人待見,也從來冇遇到過這般境遇,再偏頭看過去其餘人用的膳食,見那些人正吃著臊子麵與蒸餅,小菜炒的也不算糊弄,是一道蘿蔔燒肉。
“原來偏我們這桌是這般。”青竹聲音抬高,周遭人已經竊竊私語,她也不畏懼,起身到了灶下,要尋李嫂子問話。
李嫂子拿著一截小木棒正在剔牙,聽到有媳婦跑進灶裡頭朝著李嫂子耳邊道:“少夫人身邊管事丫鬟來問話了。”
李嫂子纔要起身,旁邊的一位媳婦道:“嫂子你也莫畏懼她,管她是誰房裡頭管事的,左右都是個冇開臉的小閨女,他們院裡的人自來了咱們這用膳,整日嫌飯菜不下口,忍他們多日了。”
這話可說到李嫂子心坎裡頭了,心裡頭好似突突冒著火苗,掀開簾子便出去了。
“青竹姑娘,”李嫂子搶先開口,語氣卻帶著一絲不悅,“找我有何貴乾?灶上還煨著老爺的燉湯,耽誤不得,有話請快些說。”
青竹性格沉穩,並不見氣,反問道:“我找嫂子何事,嫂子果真不知麼?”左右立著江州來的幾位陪房,端著那碗已經餿掉的疙瘩湯。
李嫂子眼角掃過那碗飄著酸氣的渾湯,臉上卻擺出無辜模樣:“姑娘這話我可不懂了,灶房每日的菜都是按份預備的,你們院裡來的早,許是頭鍋熱菜還冇燉透?這老麪疙瘩是今早新和的麵,怎會餿?”
“新和的麵?”如春忍不住插了話,將手裡的茭白鮓遞到李嫂子跟前,“那這茭白呢?軟得能掐出水,嚼著還帶酸味兒,嫂子倒說說,這是哪日的‘新鮮’菜?”
李嫂子被問得一噎,隨即梗著脖子道:“府裡食材緊張,茭白是前幾日剩的,曬過晾乾存著的,泡軟了吃本就這滋味!至於豆腐,許是今早漿水點得嫩了些,哪來的酸?”
青竹冇等她再狡辯,伸手將那碗疙瘩湯湊到李嫂子鼻尖下:“嫂子自己聞,這餿味還能作假?方纔我瞧著旁人吃的是臊子麵、蘿蔔燒肉,怎到了我們院裡,就成了餿湯剩菜?是我們映意娘子在府裡,連吃口熱乎乾淨飯的份都冇有?”
李嫂子頓時有些哏住,青竹見她絲毫歉意也無,加之最近所受的冷待,忍到此時也算可以了,朝著江州陪房眾人道:“本想顧著姑娘姑爺老爺孃子的麵子,受得那些窩囊氣也壓在心裡,誰知這府上多的是看碟子下菜的!拿咱不當人,不給咱們體麵尊貴,何須敬著她們,今日也叫他們認認姑奶奶的脾氣!”言罷,青竹一碗砸向那地麵,碗筷登時四分五裂了開,疙瘩湯濺了一地。
後頭梅珍幾人見狀,也紛紛拿起菜飯,更往後頭探頭探腦的幾個婆子媳婦跟前砸,那灶房裡頭鍋碗眾多,又有豆蔻等人不顧那些仆婦阻攔一腦門往裡衝,非要砸了那口鍋,出了這口氣。
李嫂子等人嚇得驚慌失措,須知兔子急了也會咬人,何況江州這些陪房大部分都是家生奴婢,就算是在江州也冇吃過這樣的暗虧,幾番打砸下來,李嫂子幾人抱著頭竄,頭上皆都被餿湯給淋濕了。
幾位婆子正在罵娘,被巧兒等人一把薅住發,恨恨道:“你剛剛在罵誰娘?”
那幾個婆子幾乎被這幾個年輕丫頭騎在身上打,身上疼的發顫,哭爹喊娘道:“左右不是說姑奶奶你們的!”言罷,再不複原先的囂張跋扈,嘴裡阿彌陀佛,哀求那幾人饒過。
打了這場架,眾人身上都汗濕透,幾日連日受的委屈也都散儘了,也不好鬨的太過,青竹號令眾人道:“走,咱們去姑娘跟前回話!”如此一行人又浩浩蕩蕩往映意這邊來。
走到半道時,青竹因發作了一場氣,現在心裡冷靜下來了,拉著如春到一旁道:“你這主意可行?我近日連吃那些餿飯,胃裡真受不了,姑娘膳食也差。”
如春朝著她笑道:“姐姐你隻管聽我的,按照咱們說好的,等會姑娘麵前,我自有話說,今日姐姐的威風可擺足了?心裡頭連日憋著的悶氣可疏解了。”
青竹勾唇一笑道:“還算是出了氣,心裡頭順了。”
眾人來到映意院裡時,灶房的事早已經傳到她耳朵裡,映意坐在鏡前,豆蔻端著洗臉水在一旁,映意眼底下烏青,被敷上了厚厚的粉,依舊遮掩不住。正在對著鏡子發愁,透著鏡子見背後眾人回來,立刻恨道:“你們現如今本事大了!纔來了幾日,便乾出這樣的事來,是不是心裡頭也瞧我不起,不受我的拘束了?”
幾人皆都垂頭不言語,映意便先從青竹開始訓斥道:“青竹,可是我平日裡慣著你了?”
青竹紅了眼圈道:“姑娘疼我,我此番並非恃寵而驕,他們委實欺人太甚!今日那飯食分明是餿的酸的,他們自個吃新鮮的,這是逼著我們發火!灶下早就容不下我們了,昨兒飧餐也是,他們都不教您知曉,其餘各房都有一道山煮羊,偏把您這漏了。”
映意聽後抬眸看著聚在屋內的眾人,看的心裡越加酸楚,打狗便是欺主,他們這般作弄於她,隻恨自己毫無依靠,隻恨宋澈是個立不住腳的夫婿,隻恨自己當初想法天真,竟把自己所有的命運壓在一段婚姻上。
“如春,”映意抬起頭來,“他們說的是真是假?你在灶下,你最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