漿蜜水
孫姨娘見宋澈抬腳要往外去,登時涼了心,心知自己有今日的榮華不過是依靠著宋澈的寵愛,如今他有了正妻,正是大好青春年華,她深恐日後栓不住他的心,更彆提生的是個姐兒。
放下一咬牙便摟上宋澈的脖頸,使出渾身解數來,眼圈發紅,一副楚楚可憐模樣道:“大娘子是最和氣不過的人,哪裡就有他們傳言那般可憎,你現下過去算怎麼著?是為了她同大娘子作對?果然男人都是一樣!”
宋澈見她麵頰發紅,眼裡有秋波流傳,渾身已經酥了,哪裡還想去馮氏房中處理那些汙糟事,隻一手扶住那軟腰,問道:“天底下的男人,都是哪樣?”
一麵說著手上卻不老實,原來昨日夜裡,他本有心與映意親近,洞房花燭好不快活,誰知那映意端著官家小姐的架子裝作一副持重模樣,任他如何總是淡淡,多番試探,總不允他多動一下,就連圓房都未成,隻見她皺眉喊疼。
宋澈心裡頭憋著邪火,今日見孫姨娘,這般風騷孟浪,越加離不開手,一會抱著喊心肝兒,早把映意拋到九霄雲外。
門口小廝左等右等也不見郎君出來,正準備進去,卻見孫姨娘身邊小丫鬟翠翹端著食匣子立在跟前,小廝隻好陪笑道:“好姐姐,你再去通傳?”
那小丫鬟白了他一眼,隻當他果真是冇有眼力見,嗔怪道:“你仔細聽。”話音未落,便聽見裡頭傳來歡笑之聲,翠翹抬眸看著他道:“這婆母立規矩也不是什麼大事,偏少夫人嬌氣些,也冇使她跪,也冇使她端茶倒水,不過在院前略等了等,便來搬弄是非,挑撥了郎君與大娘子的關係,傳出去成什麼?”
那小廝平白受了這一頓氣,碰了一鼻子灰,眼見宋澈來出麵看顧已是不可能,隻要又退回來尋了肖媽媽疏影等眾人回話:“郎君今日有事,不得空閒,連我麵也未見。”
肖媽媽恨的牙酸,道:“宋府上瞧我們不起,一而再再而三的作弄,打壓姑娘,連同咱們也一道受氣。可恨姑娘心慈手軟,自來是個嬌滴滴模樣,不爭不搶!須知這世上諸多事情,不爭是來不了的!”
一旁的巧兒為肖媽媽端來一杯熱茶,聞言隻討好肖媽媽道:“媽媽你是見多識廣的人,待今日姑娘回來了,你隻告訴姑娘個巧宗妙計,我們無不聽你的。”
肖媽媽心裡開始盤算起來,自來,這底下人都靠著主子的榮辱,主子得臉他們的日子不一定好,但是主子落魄了立不了足,他們一定受人欺辱。
馮氏一杯茶水飲儘,見幾位妯娌說的熱絡,她亦麵帶笑意,指尖輕輕拂過那茶杯沿,眯起眼看著透過竹簾的日光,估摸著時辰。
馮氏側臉問背後的丫鬟道:“郎君那頭不見人麼?”
小丫鬟剛進來,為馮氏換了新茶,朝著馮氏搖搖頭,馮氏眼裡凝固著一道笑意,心道看來這年少夫妻,情愛也不濃,什麼花好月圓,不過是戲文裡頭說的好玩的,婚姻自古以來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娶妻娶賢,情真意切的能有幾個。
馮氏潤了潤嗓子,朝著外間稍稍抬眸,心裡頭估摸著時辰不早了,突然朝著幾位婦人道:“瞧咱們這嘴,說起來冇完,一見麵就有好些話說,耽誤了辰光,倒是把我這新婦忘在了門前。”
又側著身怪罪跟前的小丫鬟道:“你說你,也不提醒我一聲,等下外頭人隻以為咱家苛待了媳婦,是個惡婆婆。”
底下幾個妯娌聽她這般言語,也像是聽到了何樣的笑話道:“嫂子可是第一等好婆母,十裡八鄉再難尋的賢良人,誰家媳婦嫁到你家裡頭,果真是最最有福氣的。”
話音才落,映意便被馮氏房裡頭的婆子引了進來,映意抬眸看去,隻見此屋佈局精巧,四周都掛著錦繡山水壁障,一道繪著花鳥的漆木屏風把室內橫坐兩旁,馮氏便坐在那屏風旁的案桌邊。
映意不敢貿然抬頭直直打量馮氏,隻敢悄拿眼看她,馮氏穿著一身緞麵錦繡獅紋甲衣,底下是墨綠淩錦百褶裙,手裡端著一盞白瓷玉茶盞,正一臉和氣的看著她,眼裡帶著喜色,道:“難為你,早早的便等在門前,外間日頭毒辣。”
映意抬眉,依舊立在那眾人跟前,馮氏並未喊人為她看座,隻是指著周邊一圈妯娌介紹道:“這位是府上,二房嬸子,那位是府上衍哥兒媳婦你喊嫂子便是……”
映意早便站的腿痠,卻依舊不敢入座,隻能一一欠身行禮,朝著她們問好,眾人做慣了場麵功夫,不禁細細打量起映意,卻見她眉如細柳,似嗔若顰,一雙丹鳳眼微微低垂,好似畫中美人含淚,粉麵含羞帶怯。
映意被人看的心裡頭髮怵,好似個擺件,特彆是眾人的目光似有若無看著她的腰身,馮氏一見她身量小巧,便越加不喜,心裡頭羨慕那秋香身姿圓滾,一看便好生養。
“新娘子果真是生的玲瓏小巧,”有位嬸孃搶先說話,目光投向映意的一雙腳,果然是天足一雙,“我們見了都愛的不行。”
這時便有馮氏院裡頭管事的媽媽端了一盞茶來,朝著映意道:“少夫人請吧。”
映意垂眸看那盞茶,茶水碧幽幽,芬芳撲鼻而來,絲絲冒著熱氣,不過那茶竟是滿滿一盞,稍稍晃盪一下便要溢位水來,她不明所以的看了一眼那婆子,那婆子故作不知道:“怎麼了,少夫人?”
方纔在外頭站的痠軟勁兒還冇下去,被引到裡間,雖說暫避了日頭,可是她怎覺身上那汗一點冇乾,竟還是後背上汗珠貼著皮肉滾,熏香熏她眼睛也疼,頭也暈,胃裡翻江倒海,想吐一般,隻想要快些結束,趕忙回去。
回去,回到哪裡去,回到東邊那個滿屋紅燈籠點著紅燭的房間裡去,還是回到院裡繼續烤著日頭,不,這些都不是她的去處,她的去處在哪裡,江州麼?遠在滔滔江水之外,有她冇她都冇甚區彆的江州趙家……她現在恍然才明白,自出嫁那一刻起,自她的腳踏出趙府門檻,踏上那艘喜船。
她來到了人家為人妻,為人婦,從這一刻起,她便不再有家,好似浮萍飄泊,終無枝可依。
眾人齊齊看著她,她看向那杯茶盞,好似從中看見了自己的模樣,麵上浮粉,掛著汗珠,那些胭脂好似都似畫在一張木頭上,她指尖觸到那杯盞,滾燙的茶水瞬間把她手燙紅了,疼得她咧嘴。
映意儘可能走些小步子,就怕多顛了茶水落到手上,走到中央,跪下雙膝,朝著馮氏道:“婆母請用。”
馮氏卻不急著接滾燙的茶水,拿著扇子有一下冇一下扇著,麵上依舊帶著和氣的笑意,喜色盈盈道:“我雖愛你,疼你,今日是第一日,且有些話來與你說,你自然也該仔細聽。”
“你既加入宋家,作了我家婦,”馮氏扇子頓了頓,目光掃過映意泛紅的指尖,語氣依舊溫和,眼底卻無半分暖意,“上要敬長輩,下要和仆從,更要懂得持家理事——我兒宋澈是家裡的頂梁柱,你切不可因兒女情長擾他心神,更不能學那些爭風吃醋的做派,失了大家閨秀的體麵。”
映意膝頭抵著冰涼的地磚,掌心被茶盞燙得撩起一串小泡,不敢出聲,隻敢垂著眼應聲:“兒媳記下了。”
“記下便好。”馮氏抬眉,到底她還算乖覺,也不要再多說,不過來日方長,她偏不信這世上還有調教不好的兒媳,想她當年多麼烈性,老太太在世時,對她也是使出渾身解數琢磨,如今她好好兒坐在這裡執掌中饋,底下那些妯娌無人不佩服她。
現如今,風水輪流轉,她也有了兒媳,兒媳不討喜不要緊,她也能細細打磨成自己所願的樣子,現在還有些菱角也冇有關係。
映意回到院裡時,已經是午後,院裡陪房眾人隻候著等,一見到映意回來,肖媽媽先迎了上前,見到映意幾乎是被青竹攙扶著,心疼不免落淚道:“天可憐見,那妖婆也忒愛折磨人了,就算是江州大戶人家立規矩,也從不曾這麼著。”
青竹一麵扶著映意坐下,才拉起映意的手來瞧,見其上水泡燎了一圈,泛著光,映意眼角含淚,把頭埋在青竹懷裡頭,這才放聲哭了出來。
院裡幾位姑娘無不落淚,還算梅珍有主意,急急忙忙尋到灶房跟前,正巧如春在,拉著如春道:“如春,你快些做姑娘可口的吃食來,最好是甜的,她今日受了大娘子好一頓挫磨,哭得不成樣子。”
如春初來乍到也冇東西可下手,隻能慌忙火急做了一碗漿蜜水,又聽說映意雙腿腫了,隻好蒸了一對未剝皮的燙雞蛋來為映意滾膝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