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絲蜜棗
“你可算來了,”宋玉見到如春第一句話便是這,“二爺成日不出門,好似大姑娘坐繡房一般,他不出門,也不許我出門。”
宋玉嘴巴撅的能掛油壺,打開如春帶來的食匣,急不可待的模樣,如春看的好笑,急吼吼的便找了雙筷子,先夾了一口釀魚,魚肉還是熱的,絲絲冒著熱氣。
“這魚你燒得真好吃,”宋玉塞了一嘴,如春做之前把刺都給剔除去了,他吃的果真過癮,“都趕得上外頭清風樓的大廚了。”
宋玉不免挑起食盒來看,見裡頭樣樣都做的多,不免問道:“這些都給我一人的?你怎麼不送些給二爺?那一日我同二爺一說是你的事,他立刻便拿了自己的對牌讓我去傳人。”
如春拿了絞在鐲子上的帕子擦著額頭上些許汗珠,撇了嘴道:“二爺,他自有美嬌娘記掛著他,不缺我這一口。”
如春陪著他坐在遊廊裡頭,忍不住打量周圍,見四處果真是清幽,草木繁茂,一直到這樣的秋季四周還是蔥蔥鬱鬱。
宋玉見她打量,忍不住道:“如春,還不如讓二爺把你要過來呢。”
這話說的冇頭冇腦,如春也同宋玉一起坐在那廊下,抬眸看著四方院圍起來的天,看著那些飛鳥掠過投下的影子道:“你就不能盼我點好,帶了二爺院裡也是繼續做灶娘,不過是從一個院裡換到了一個院裡繼續做丫鬟。”
宋玉不解道:“二爺待人寬厚,你的性格好,處事妥帖,他也會疼你的。”
如春取了食匣裡頭的一小塊雪衣豆沙,慢慢的吃著,心裡有很多話,無從說起,她纔不想要宋循把她當灶娘,當丫鬟,她是同他一樣,立在天地之間,獨立的人。他若是想吃她做的飯,可以花錢買,她可以憑藉勞動獲取所得,但覺得不會因為誰是誰的主子,因為一張身契受製於人,特彆是宋循。
那塊雪衣豆沙,外殼還是外脆裡見綿軟,帶著糯米香,裡頭的豆沙餡好似加了桂花,甜而不膩,有一股子蜜香,宋循隻用了一口,便放下了。
方纔那句話宋循問的輕,卻像塊石頭投進秋香的心裡,泛起一絲漣漪,她拽著自己的衣衫角,不妨手心都是汗珠,低聲如蚊子哼般:“學著做的……做的不好。”
宋循冇說話,隻伸手捏了塊雪衣豆沙。指尖觸到外皮時,他眉梢微不可察地動了動——這酥皮的蓬鬆度,豆沙的甜度把控,分明是常年掌勺的手才能做出的功夫,絕不是眼前這雙連食碟都捏不穩的手能成的。他抬眸看向秋香,見她垂著頭,耳尖泛紅,連脖頸都繃得筆直,倒有幾分可憐見的。
“日後不必送了。”宋循語氣依舊平淡,“我不愛吃甜的,她們如若再強迫你,便這般說。”
說完,宋循起身,秋香這時才抬眸,足夠真切瞧見他的眸子,古井無波,倒影出她自己的笨拙刻意,馮氏教給她的乖順,溫和顯得格外可笑,簡直難以忍受,雙足底下好似有釘子。
他徑自繞開她,徒留一個背影,走到那月門外頭,見到門前坐在地上的二人,秋香還欲上前,卻恍然在郎君麵上瞧見了不一樣的神情,眼神變得柔和熾熱了起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氤氳繾綣,有了活氣,魂靈落到了凡塵裡。
他就般姿態,望著眼前的人,秋香心裡頭一驚,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如春坐在樹影光隙裡頭,光線描畫出她的側影,宛如初春新柳,既柔且韌,蘊含勃勃生機,頭頂上的桂花被風吹動,簾上泛著淡淡秋光。
丹桂落下靜悄悄的一朵,落到少女肩上,映意看著眼前的簾子有些發虛,在這院子裡日頭底下一站便是一個時辰也不見馮氏喊她進去,秋老虎不是好玩的,日頭毒辣曬的映意額間冒汗,她怕花了妝失禮,讓立在旁邊的青竹不住的拿帕子為她擦拭。
肖媽媽立在後頭伸手為她擋著日頭,心裡頭老大不樂意,不禁道:“這做婆婆的都是一樣,愛好在媳婦跟前拿喬作勢,這馮娘子麵還未露,規矩先立著了。”
青竹拿指頭放在嘴間朝著肖媽媽“噓”了一聲,映意果然蹙眉,有些站不住了,愁道:“我也不知道是何處惹了她不悅,這般作弄我,日後……”還未說完,眼圈發紅。
青竹趕忙道:“姑娘彆這般想,昨日裡遠遠看見了大娘子,想來不是這樣的人。”映意哪裡肯聽,想起從前在家裡頭便是不受待見的一個,原以為嫁的遠了,有了夫婿做依靠,怎知這裡也無人把她當回事,當下便愁苦滿心,萬念俱灰。
她眼圈一紅,青竹便捏了把汗,有些怪罪的看了一眼肖媽媽,彆過臉來麵上帶著笑意,拿帕子擦拭過映意眼角,好言勸慰道:“姑娘彆急,不是說了幾位嬸子也在屋裡,定是有什麼不方便的,等裡頭收拾妥當了,自然要等裡頭收拾好了,再請姑娘進去。”
裡頭馮氏與在那正房紫檀木方桌旁,底下坐著幾位妯娌,看著幾位小丫鬟進進出出,端著彩漆食盒,上頭碼著金絲蜜棗,鹽津桃肉,冰糖橘餅等吃食,馮氏見端上來茶水顏色不好,便道:“去取今年老爺帶回來的那一罐貢茶來,人家是江南富貴溫柔鄉裡頭出來的,誰乾的事上這茶水,平白的被她看笑話。”
小丫鬟得了這般訓誡,隻好低頭稱是,趕忙換了彆的茶水,一旁的一位妯娌忙道:“嫂子也是真心疼你這媳婦,平日裡來,哪有這樣的好茶喝。”
馮氏輕笑一聲,拿手把麵前那盤金絲蜜棗理了理,眯著眼睛看著外頭的光亮,自嘲道:“使她在外頭立了這麼久,心裡定恨我呢,可憐我呀,也是做了婆母,幾重規矩加身,不得不讓她立立規矩,我心裡疼她好似疼我自己生的肉。”
那馮氏自來是個能乾的角色,裡裡外外一把手,家裡無人不敬服,聽她這般言語那幾位本就是來做樣子的妯娌忙道:“誰都曉得嫂子你是這天底下頂頂好的婆母,心慈手軟,立這麼一兩個時辰算什麼?先前老太太在世時,咱們幾個在她手底下那真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第一日來請安,站的一雙腿發抖發軟,雙膝紅腫。”她一麵說著一麵揉著自己的膝蓋,衣裙底下一雙三寸金蓮微微露出足尖,便很快縮回了裙內。
“你那腳纏得好,”馮氏抿了一口茶水,青川這邊纏足的風氣日勝,想起昨日見到新娘子,馮氏忍不住歎息,“南邊似乎冇有這樣的好規矩……天足一雙,像什麼樣子,走起路來渾似個鴨子。”
幾位妯娌便不做聲了,眼觀鼻子,心知馮氏對這新娘子心裡頭隻怕不是很喜愛,這樣一番閒話又過去了半個時辰,也不喊映意進去,照舊讓她立在簷下候著。
後背上的日頭把身上的緞麵褂子都曬得滾燙,腳底下青石板好似燙腳,雙膝又酸又軟,暑氣蒸的人幾乎受不住,豆大的汗往下直滴,映意抬眸見那簾子照舊一動不動,現下明白了,這是馮氏在為她立規矩呢。
映意有青竹為她打扇,肖媽媽為她遮陽,都這般受不住日頭熱氣,更彆提後頭生的肥壯的肖媽媽,幾個時辰站下來隻老眼昏花,險些眼前一黑,青竹亦是咬碎了後槽牙苦苦熬著,也不知這第一日便這般,日後每日請安聽訓該如何是好。
肖媽媽藉口要如廁,便捧著肚子匆匆自那院裡跑了出來,一口氣跑到映意自個院裡,院裡疏影巧兒幾人正發愁,姑娘去了大半日一點訊息也無。
見到肖媽媽,眾人齊問怎麼回事,肖媽媽喘口氣拉著巧兒道:“好女兒,你快些派人去郎君院裡傳訊息,就說姑娘被大娘子立規矩,做下馬威,在院裡頭頂著日頭曬,昏過去了,請郎君快些來救命。”
巧兒嚇得一跺腳,隻好尋了個小廝去,誰知那宋澈昨日新婚睡在映意屋裡頭,房中那個孫姨娘白日便提了雞湯,藉口送雞湯給爺們,便到了宋澈書房裡頭,正在這裡發著醋意。
宋澈與映意新婚,新鮮勁頭還冇過,偏孫姨娘做拈酸吃醋模樣,顯得他越發覺得自己魅力十足,正得意著,把孫姨娘擁在懷裡頭,二人說著說悄悄話。
宋澈湊到孫姨娘耳邊道:“你不知道她,那會子功夫還端著架子……這些方麵,總是不如你放的開。”說的孫姨娘麵上飛雲彩,捂著臉兒笑,宋澈便是愛她這樣含羞帶怯,言語卻狂放樣。
正準備唇兒湊在一起,偏門口小廝來回:“少夫人在大娘子屋裡頭站規矩,已經過去大半日了,她房裡頭有下人來尋郎君。”
二人被擾了好事,宋澈念及那到底是自己正妻,體麵還是該有的,理好了衣衫朝著外頭道:“且等著,我隨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