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衣豆沙
那幾位婆子說話也不避著人,大約是前日裡有了什麼風言風語傳出來,聽聞這姑娘是盧家帶來的,二爺冇看中,卻被大娘子留在身邊伺候了,盧家也不管。
“定是個爹不疼娘不愛的,”眾人心裡頭譜,“娘子是顧全尚書娘子的麵把人留下,過些時日,等二爺真的無意與她,自然會被退回去。”底下奴仆最愛笑話的就是這命薄如紙,心比天高。
自那姑娘背後倒是跑出個十二三歲豆蔻年華的小丫鬟,朝著那些多嘴多舌幾人呸了幾聲道:“咱們姑娘可是大娘子的乾女兒!你們嘴巴放尊重些,如若再這樣胡言亂語,我明日回了娘子,扯爛你們的嘴!”
“瑤兒!”姑娘麪皮薄,氣的有些破音,“不要言語了。”
如春不忍見她立在院裡供人戲耍奚落,側身推開灶門,和緩口氣道:“外頭日頭毒,姑娘快些進來吧,這灶上還有炭火,姑娘想做什麼儘管做便是。”
她隻低頭低聲道了聲謝,待進去之後見如春已經收拾好灶頭,把一應事物都備好擺在她眼前,又端了熱水來讓她洗手,
她才同如春道:“你喚我秋香便好,我不是這府上正經主子姑娘,不必這般客氣拘謹。”
原來秋香今日來此是得了馮氏的指點,聽說今日宋二爺在家,想著讓秋香露露臉,讓她學著做一兩樣點心送到東府去。
秋香哪裡會做什麼糕點,隻抬眸看著案板上的麥粉,粒粒圓潤的紅豆,清亮的蜜漿發愣,指尖微微有些發顫,方纔在院裡受的委屈還堵在胸口,隻鼻尖發紅。
拿著那麪粉先挖了幾勺子,加了水這般和開,誰知那竟是麥粉糊的滿手皆是,又加粉,卻又變硬了不成塊,加水又稀了。
如春在一旁拿了幾個瓠子正在刨絲,這是李嫂子派給她的活,忍不住側目看著秋香做糕點,見她這般作弄麥粉,看的心裡頭心疼麪粉。
終於半個時辰之後,那一籠紅豆包新鮮出爐,打開一看那麪皮就冇發起來,硬的宛如石頭一般,放進去是何樣拿出來便是何樣,急的秋香要跺腳。
見秋香又把目光投向灶上才蒸好準備等會子給府上幾房做糕點的紅豆沙,如春眼皮子一跳,天老爺這豆沙在被糟蹋完了,今日的糕點就做不成了,李嫂子那頭更冇發交代。
“姑娘,”如春笑的和善,一麵不動聲色的把那一籠玫瑰豆沙攏到自己跟前,“這都多晚時辰了,姑孃的辰光可不好耽誤,正好今日我也要送小食去宋府裡,再做一碟子小食也不算什麼。”
秋香是老實人,盧家讓她進宋家她便進,馮氏讓她做糕點討爺們歡心,她便洗手來做,見如春出主意可以替她頂替,秋香起先還不敢答應,有些含糊猶豫。
如春卻問道:“姑娘可是有什麼難言之處?”
秋香這才蹙眉,磕磕絆絆道:“若是被二爺知曉了我借他人之手做糕點去糊弄他,萬一說我心不誠……或是被乾孃曉得了,說我不聽她的話。”
如春笑道:“世上諸多事情本就有專攻,做吃食糕點也是一樣,姑娘本就不在行,何苦為了這些事情有這樣的負擔,況且這做菜圖的是吃的人高興,做的人也開心,哪有這般強迫自己,做菜去討好人的道理。”
一席話,說的秋香若有所思,不禁腦子裡也開始思索考量,一來自己著實不會,二來,成日被人擺佈當作物件來使喚,她亦茫然起來。
趁著她出神,她帶來的小丫鬟瑤兒朝著如春謝道:“如春姑娘,眼下事出無奈,隻能拜托你了。”說罷,把那些麥粉米粉,豆沙餡兒一股腦推到如春跟前,“我早便說了,咱們姑娘不會這些,大娘子非要去討二爺的歡心,哪有這樣強人所難的事。姑娘也是個鋸了嘴的葫蘆,什麼委屈都隻往肚子裡咽。”
如春不插手他們這些事,隻聽著,對於宋二爺要納誰誰做姨娘,要娶誰做正房大娘子,關她什麼事?瑤兒抱怨來去,嘰嘰喳喳,倒是有些聒噪,如春心裡頭說不上來有些冇勁,隻能和了糯米粉,又燒起鍋爐,炸一道簡單的雪衣豆沙來。
等秋香端出那一碟子雪衣豆沙來,灶裡頭幾人都伸頭看著,細細觀察那雪衣豆沙,見外殼雪白酥脆,內裡豆沙餡兒綿軟香甜,豆香四溢,清甜純粹。
眾人都當自己小看了她,過了片刻,見如春也自裡頭出來,眾人心裡瞭然了。
如春手上也提著食匣子,她也要去東府為宋玉送釀魚與幾樣小點,謝他的恩情,二人正好一道去。
東府裡頭,日光透過枝葉細密的疏影照在牆麵上頭,被風吹的滿地晃動,頭廊下掛著的竹簾垂著半幅,隱約能瞧見裡頭伏案看書的身影,墨色衣襬垂落在冰涼的青磚上,襯得那截露在外麵的手腕愈發清瘦。
宋玉百無聊賴坐在院子裡打量院裡的已經開的七零八落的桂花,又撿了地上那幾朵,歎息一聲。
宋循被他走動的影子擾了心神,不忍抬起頭來道:“你是渾身骨頭癢?”
宋玉撇撇嘴,有些抱怨道:“先前不知道那偷桂花的小賊是如春身邊的那個小啞巴,天天守著這棵樹不讓他們偷。自從他們知道了是二爺的桂花樹,嚇得更不敢偷了,徒留這些花枯在樹上,我連這點子樂趣都冇有了,二爺整日不理人,我果真無趣。”
見宋循眼皮子都未抬,不為所動的樣子,宋玉自知今日宋循更不可能帶他出門去了,越發張牙舞爪朝著宋循道:“無趣!”
話音才落,便聽到門口有人通報有人來尋,宋玉隻當作是來見宋循,便道:“又有人來尋二爺。”
卻不想通報的看院小廝道:“是來尋玉哥兒的。”
宋玉本倚著柱子斜斜的靠著,聽到這話“騰”的一下坐起,問門房道:“是隔壁院裡頭的張三哥?還是前邊院裡頭的李四弟?他們要尋我一塊玩麼?”
宋循冷笑一聲,依舊不拿正眼看宋玉,心裡頭把宋玉這個哥哥那個弟弟,統統歸為宋玉一道玩的的小黃狗和小白狗,宋玉搖著尾巴就要往外走。
“是西府征老爺家那個江州來的灶娘,”門房緩緩開口,“提著一食匣吃食,說是送玉哥兒你的。”
宋玉驚喜瞪大了眼睛,登時歡喜的手舞足蹈道:“才說如春呢,她怎麼就來了?還來送吃食?是專門給我送的麼?”
宋循抬眸看著門房,手上的墨筆頓了片刻,濃黑的墨水自毛筆尖滑落下來,落到紙上,暈成一個墨點,宋玉歡歡喜喜的自月洞門跑了出去。
“還有什麼話?”宋循見門房不走,立在月洞門前頭,麵上有些尷尬,欲言又止。
“秋香姑娘來了……”門房硬著頭皮,聽說二爺最近喜怒有些無常,他慢慢斟酌著話語,“老郡君那邊傳話說隻要秋香姑娘來尋二爺,無有不應,現下人已經在外頭了,二爺見還是……”
宋循皺起眉頭,搜颳著自己腦海中的影響,著實想不起來認得那個叫做秋香的,偏在他這般苦苦思索的時候,人已經被府上婆子引到了宋循跟前。
一見秋香的麵,宋循倒是有了些許映像,忍不住自嘲一聲,他母親這是又亂點鴛鴦譜了,盧家也是吃相難看,盧懷璋這樁荒唐親事還冇解決,她倒是天高皇帝遠躲在京城不回家,誰知道她家裡頭有算計得很。
秋香捏著食碟的指尖泛了白,瑤兒在她身後輕輕推了把,她才定了定神,輕手輕腳掀起竹簾一角。“二、二爺,”她聲音發顫,將食碟擱在旁邊的小幾上,“這是……我做的雪衣豆沙,您嚐嚐?”
送那碟子雪衣豆沙時,按照馮氏所言,秋香故意貼的近些,露出自己白皙纖長的腕,今朝塗得茉莉香粉也散發出淡淡的芳香,緩緩縈繞二人之間,秋香垂眸稍稍瞥過一眼宋循,卻見宋循亦看著她,目光掠過那盤雪衣豆沙,又落到她的指尖。
這是秋香第一次離他這般近,更能仔細看清二爺的臉,他眉峰斜飛入鬢,眉下那一雙本該多情的桃花眼卻深如寒潭,方纔落在她指尖時,竟讓她覺出幾分銳利來,彷彿能戳破她那點藏在衣袖下的侷促。鼻梁高挺,唇線薄而直,此刻緊抿著,冇半分笑意,倒比廊下那盆開敗的蘭草更顯清冷。
秋香嚇得稍稍往回退,侍立在一旁,麪皮子發燙,一顆心澎湃起開,這般好看的男子,日後她就要服侍他麼?她能聞見他身上的墨香味混著院裡桂花的殘甜,竟隱約蓋過了她身上的茉莉花味道。
“這是你做的?”宋循挑了挑眉宇,問她的第一句話,就讓她難以回答。
外頭宋玉不知和如春說到了什麼高興處,笑聲隱隱約約傳入進來,宋循伸手微微扶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