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吉饃
第二日,雞還未打鳴鳴,天邊露出微微的魚肚白時,如春早早的睜開了眼,光線昏暗,隻看得見頂頭上的青磚瓦,她想了好一會兒,心裡頭才反應她已經在了青川。
再偏頭看一旁的梅珍,梅珍因今日是二姑娘第一日向公婆請安聽話,故而也是早早醒了,瞧見如春也瞪著眼睛看著她。
梅珍一麵揉著眼睛一麵摸到自己的衣衫,歎息道:“這府上,到底與家裡不同,昨日那事把我也驚著了,夜裡做夢都是那些人把我姐姐拽走了。”
“都已經過去了,為這事怕姑娘與姑爺心裡有齟齬,你今晨伺候時,可彆再說了。”如春想著今晨要去灶房裡頭認個臉,起晚了怕被人笑話,也隻好早些起來,端了麵盆去外頭打熱水。
出了房門,如春輾轉未尋到打水處,隻聽宋府上一個粗使婆子道:“大少夫人房中陪房若要用水,且等一等。”
如春不免道:“這可不能等,今日我家姑娘今日要去大娘子與老爺屋裡請安,這可是第一日,若咱們底下人起晚了耽誤事了,可不能好。”
那婆子卻嗤笑一聲道:“府上的規矩,這熱水得先緊著老爺大娘子屋裡頭先用,自來便是如此,難不成你們來第一日這規矩便要改?”
如春還未說話,巧兒也拿著盆正在後頭準備打水,聽聞這話上前道:“可了不得了,偏你們這地用水金貴,不過一盆熱水,還分起尊卑來了。”
“那是自然,”幾位宋府裡頭的媽媽興許是馮氏屋裡頭的,拿著鼻孔看這二位姑娘,“我想你們原先在江州,也該是知曉尊卑秩序吧。”
這幾人言語不善,多有煽風點火之嫌,巧兒受不住這樣的羞辱,把臉盆往一旁的石桌上一擲,銅盆叮噹晃動起來,巧兒就要上前,如春趕忙拉住她道:“巧兒姐姐息怒!”便把巧兒拉到了一旁來。
巧兒推著如春的肩膀,恨她不爭氣道:“你是個死人嘴巴麼?她們這幾個老婆子都敢在咱們頭上拉屎,被人欺負成這個樣。”
如春道:“巧兒姐姐你瞧那幾個人,也不知是府上什麼來路,在咱們跟前都這般囂張,我就怕背後有人撐腰,如今姑娘自己都還冇立穩腳跟,你先彆與人急。”一邊說著一邊拉著那巧兒離了水房。
“你把我拉開了,”巧兒依舊抱著自己的空盆,一臉的不爽快,“耽誤了我洗簌,姑娘跟前無人支應,你且仔細你的皮吧。”
卻聽如春道:“姐姐何必在那一眾人裡頭爭熱水,你同我走,我定為你尋了熱水來。”二人邊說邊走,不知不覺竟走到了灶房門前。
巧兒抬眸一瞧,灶房裡頭已經有了來上工的奴仆,裡頭劈柴舂米之聲伴著雞鳴聲傳來,巧兒自持身份,原先在江州入府便是在姑娘小姐房裡頭伺候,吃喝都是現成的,哪裡知曉自己還冇起身時,灶房裡已是熱火朝天。
如春卻是知曉這時辰各處都在洗臉打水,水房裡用水自然緊張,稍有講究的人嫌灶房裡頭有油煙味,灶房裡頭的水自然不用,可是今日他們院裡得搶先,顧不得這些。
如春取了兩個盆,端著進去了,府上其他人不認識如春,唯獨杜三娘認識,她正在灶上頭髮麵準備做蒸餅,見到如春端著盆,她拿手朝著圍裙抹麪粉,忙道:“可是來打水用?”
如春連忙點頭,杜三娘帶著如春去了內裡的灶頭,朝著如春道:“你果真機靈,偏曉得咱們這灶上最不斷的便是熱水,這裡頭灶我才燒好的熱水準備蒸炊餅,你若要先用了,我稍後再燒。”
如春朝著杜三娘福了福身子道謝,見四下無人,便忍不住低聲朝著杜三娘道:“三娘,我這幾日眼觀府上,不知為何有那麼些人,好似吃了槍炮,見咱們江州來的烏雞眼似的,也不知道是為何?就好似今日用水,不給水用便算了,偏拿話來噁心人。”
杜三娘環顧左右,在如春耳旁道:“你們來的時日短,也罷這事你們總有一日會曉得。”
“大郎君未娶你家姑娘之前,在府上先納了個小娘,那姨娘母家姓孫,”杜三娘說到這裡頓了頓,“兩年前已為郎君生了個姐兒,少夫人冇嫁過來之前,養在孫姨娘屋裡,現如今少夫人嫁過來了,你說她怎可能咽得下這口氣?她母家似乎也與大娘子家有些親故。隻可惜門戶小,當年一朝有孕,指望明媒正娶做娘子夫人,誰知門第不夠。”
如春現下心裡頭瞭然,若無二姑娘嫁到這裡,那孫姨娘前有郎君的寵愛,後有馮大娘子撐腰,在府中隻怕很有臉麵,這些奴婢心向著自家人,對她們自然冇有好臉色。
如春回去之後也把這事告訴了梅珍,梅珍就著如春洗過臉的水,匆匆洗了臉,把麵上皮膚搓得發紅,道:“姑孃的婚事也不由她自己,其實這樣說來,還不如我們冇這些,好歹姑娘日後把我們要是配了小廝,還能托人打聽打聽,盲婚啞嫁的,能有幾人如意。”
如春心裡有些惆悵,她倒並不是不嫁人,心裡頭也期許著未來,隻是從來冇想過這方麵的打算,好似那是多遙遠的事,如今提起這些,她暗自下定決心,日後她如若嫁人,第一條絕對不容許對方納妾或者有旁人,這是原則性問題,第二條,對方必須得真心尊重她,明白她,體察她的難處,心疼她。
如若這兩條做不到,她寧願一輩子不嫁人,自己過自己的逍遙日子。
待院裡頭幾人都洗漱好,便一同去了灶房用膳,灶下用膳的規矩,與江州倒是一樣的,如春她們到時已經擠滿了宋府上的奴仆,是馮氏身邊的趙媽媽把他們往裡帶。
聽趙媽媽介紹,這是馮氏陪房,那裡是哪些妯娌房裡頭的人,趙媽媽介紹的口乾,最後總結道:“咱們府上規矩多,光這用膳便有好些規矩,主子房裡頭也得先從老爺大娘子屋裡開始傳膳,逢時過節,老爺孃子,大哥兒,二哥兒,三哥兒,四哥兒都得去娘子屋裡頭用晚膳,初一十五,老爺孃子一處,大哥兒和少夫人一處,其餘還未成家的暫且不提。”
“除卻一等管事在自己房裡頭用膳,其餘伺候的都得來灶下用,錯過了時辰那邊冇有了。”趙媽媽生的矮矮墩墩,耷拉著眉眼,看著有些不近人情,是馮氏的陪房,亦是院裡的一等管事。
趙媽媽抬眸數了映意院裡的陪房,總共二十五人,便道:“你們這人也不少,吃飯可不能蠻橫哄搶,看著也不好看,老爺大娘子,幾位哥兒屋裡人先用,你們後用,再後邊便是幾位姑娘屋裡。”
梅珍聽她說規矩,腹中早已餓的咕咕,不禁有些不耐煩道:“咱們姑娘可是長房長媳,怎麼還能排在幾位哥後頭?這不是故意下姑孃的臉麵麼?”
一旁的如春拉拉梅珍的衣角,使她彆吱聲,趙媽媽把他們帶到內裡灶上,見灶上無人,便隨手抓個小廝問:“李嫂子呢?”
那小廝指著院裡道:“在院裡呢。”
正在這時,卻聽見院裡哐噹一聲,趙媽媽連忙跑出去看,趙媽媽一見來人便道:“江州那邊的陪房在裡頭等著你了,還在做這些乾甚?”
趙媽媽拉著一婦人進來,那婦人生的粗壯,肉鼻子小眼睛,麪皮有些紅黑,渾身充滿氣血,趙媽媽立在她身邊顯得越發老相。
“這些都是江州那邊來的陪房,”趙媽媽指著如春眾人道,“特意帶了到你跟前來。”
李嫂子隻隨意看了眾人一眼,便問道:“聽說江州那邊也有灶房丫鬟,不知是你們當中的哪一位?”眼前幾位姑娘,一個賽一個的蔥似的水靈靈,白淨瘦弱,與青川這頭高挑精乾不同,李嫂子目光滾過眾人。
如春便站出來,朝著李嫂子微微福了福身子道:“管事喚我如春便是。”
李嫂子端詳她片刻,見她身量纖纖,杏眼桃腮,皓腕凝雪,生的白嫩水靈,縱然穿著一身粗布衣衫,也難掩姿色,不禁道:“你們江州的人都生的這般纖細,不知道提得起鍋勺。”
之前也有過大戶人家的陪房,喜歡挑著好看的選,都不過是繡花枕頭,中看不中用,李嫂子喜歡乾活利索手腳勤快的人,打量著如春生的溫婉,模樣周正,並不覺得是個灶娘模樣,如此見了一麵便放下了,打算擺在灶子啊做個花瓶罷了。
如春在灶房上工,便連帶著石頭也來做些粗活,李嫂子見石頭姿態舉止好似官宦人家的哥兒,不過眉眼的淤青還未散去不知道美醜,越發覺得這江州來的都是繡花枕頭。
宋府上的早飯,是白吉饃並一碗茶湯,那饃饃好似餅,烘烤的兩邊有些金黃,圓圓的一個,外殼酥脆,筋道厚實,隻把江州來的幾人吃的皺眉翻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