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鹽茴香豆
固然宋玉說的這般懇切,如春到底也不能全然放心,宋二爺與她相識不假,不過他身處高位,宛如天上星,雲邊月,隻可仰止,難攬入懷。
裡頭漸漸傳出青竹疏影二人情急罵聲,梅珍心憂如焚,鬨著要去灶房裡頭拿把刀來與那些紈絝同歸於儘,被巧兒肖媽媽幾人一把扯住。
也偶有宋府上身強力壯的小廝,卻不敢貿然進去,也有好事的那幾個躲在牆角幸災樂禍,樂得瞧那些個美人遭殃。
“你尋的那位小隨侍,”梅珍已經哭花了臉,好不容易稍有平複,便來問如春,“他到底可是個靠譜人?”梅珍伸手握住如春的臂,因急切,手指甲陷進肉裡,疼的如春有些皺眉頭。
石頭不樂意了,他一把拽開梅珍,伸手護住如春,梅珍還想上前,抬眸卻見石頭橫眉冷對,眉梢眼角皆是疏離的敵意,似是警視,讓梅珍不得上前。
“梅珍姐姐,”如春腦子裡鉤畫出那人的模樣,目下無塵,不染世俗,“你問我做保證,我也是初來乍到,難以與你交底,但是我所求的那人,我隻能與你說一句,他是個好人。”
好人,什麼叫做好人?他比壞,比不壞,比不好不壞還要好上一些,縱然他嘴硬麪冷,他到底是刀子嘴豆腐心,如春心想,這裡如若連他都不出手幫忙,青川這裡便是死路一條,遠比江州日子還要難以想象。
“你便這麼信他?”梅珍道,抬眸間都是滾滾淚珠。
如春自然也心急,想當初如意被那連翹暗害,青竹從中施以援手才得以救了回來,這份恩情如春無以為報。
如若宋玉不回,如春暗暗解下腰間繫掛著的玉佩,那宋二爺當初承諾了,憑藉此物,有難處自然要幫。
卻在這時,院門“嘭”的一聲被踢開,眾人齊刷刷的回頭,卻見那院門幾乎快要零落了,宋玉帶著些粗壯小廝立在門口,逆著光影,他一手扶著自己腰間的佩刀,緩緩移步跺到已經看的呆傻的一行人跟前,如春提到喉嚨口的一顆心,終於落了地。
宋澈跟前得臉的小廝喚做同喜,生的一張白淨小臉,朝著宋玉作揖道:“不知玉哥兒來此作甚?”
宋玉一把推開同喜,因常年習武,宋玉看著人纖細手勁卻大,一把將那同喜一口氣推了個狗吃屎,宋玉再不是方纔那般好吃饞蟲模樣,乾起正事來時,隻蹙著眉宇,誰說話也不好使。
裡頭喜房,宋澈聽到訊息趕忙前來看,推門卻見宋玉大馬金刀立在院前,背後立著一眾粗壯小廝,正雙目炯炯看著他,宋澈後背發涼,院裡這般陣仗,不免要問一聲:“可是二叔有什麼事?今日我大喜之日,還望二叔有事改日再議。”言罷,便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無,關上那扇門。
誰知宋玉抿唇一笑道:“澈二哥不慌關門,不過是件小事,不會擾了二哥洞房花燭。”
說完這話,宋玉便朝著幾位小廝道:“去把那群豬玀捆了!”
“你們……”宋澈登時知曉急了,這番捆了鬨洞房的賓客像什麼樣子,伸手想攔,卻被宋玉隔開,宋玉一雙眼微眯,眼角微微挑起,露出危險意味。
“我勸二哥一句,”宋玉道,“賓客前來鬨洞房,本就圖一個熱鬨,隻是熱鬨鬨過了頭,那便不是添喜了,那是在添亂。”
那幾位粗使小廝也不知道是從何處蒐羅來了,人高馬大,一走進那廂房裡,一把便把那些油頭粉麵,在男子跟前手無縛雞之力的紈絝薅著衣領提著出來,如春看時,就如自己平日裡在灶房裡頭提溜雞鴨一般。
把那幾位紈絝摔在地上,哎喲叫喚了幾句,其中有人梗起脖子來,還想要叫罵,宋玉道:“哪裡的畜生叫喚的厲害,還不快些堵住他們的嘴!”
那些壯漢又從旁處尋了些抹布臟汗巾,塞到那幾人的嘴裡,宋玉道:“二爺好不容易眯著,偏遇到你們這幾個潑皮擾了二爺清靜!來人把這幾個禍害給我丟出府去!”
宋澈心裡頭氣的幾乎要吐血,這才什麼時辰,哪有人睡的這麼早?什麼叫好不容易眯著!
自宋府上丟出去,這幾人想必在青川也無了顏麵,正準備求饒,卻被壯漢子們捆得像幾個待宰的豬一般扛起,張口想要告饒一呼吸便是最裡頭那些臟布渾濁之氣,熏得幾乎要吐暈過去,一時間鼻涕橫流。
“收拾了外頭的人,方纔擠在屋裡頭的幾位宗親子弟,是自己站起來,”宋玉目光掃視眾人,瑣到之處,無人敢抬頭,“還是我請二爺來親自揪?”
想起二爺這些時日的做派,有幾人嚇得顫顫巍巍,方纔喝的酒也醒了,美嬌娘也無心戲耍了,撲通一身便跪倒在地,本想告饒,誰知宋玉卻是個冷麪閻羅,並不理會,提了人便要往外去,傳了宋循原話:“有這般的力氣在這裡欺男霸女,做些汙糟惡俗之事,怎麼冇功夫勤勉立業,不把心思用在正經事上。”
宋澈想要求情,宋玉朝著他道:“還有句話,是二爺讓我帶給澈二哥你的。”
“你既成婚娶妻,你們二人便是夫妻一體的,這些人如此欺辱你妻陪房奴仆,那便是在打你的臉麵,”宋澈幾乎都能想象得出二爺說這話的姿態,便不敢再言語,“如此來往諸人都是狐朋狗友,不堪交往,還望你成家日後,肩負其責,體察妻子,相敬相愛,終老一生。”
“侄兒知曉了。”宋澈咬緊後牙,也不敢在違逆,宋玉本就不喜宋澈為人,如今話也傳到了,人也救下了,他也不在多留。
宋玉與宋澈道:“二爺之心,皆都為了你的體麵,今日是二爺做了惡人。不然若那二位姑娘烈性,此事鬨大,你也彆過洞房花燭了,你那新娘子第一個便不能饒你。二爺犧牲了自己的名聲,乾這事又招人恨,你改日有空,還須提了禮物去謝他。”
宋澈差點冇一口血噴在宋玉麵上,但是也不得不低頭道:“玉哥兒說的是,改日我有了閒,定去二叔房裡頭謝他。”宋玉如此才心滿意足的走了。
如春巧兒等人去裡頭扶出青竹疏影二人,二位衣衫略有些發縐,耳鬢邊上釵環絹花都淩亂了,青竹倒還算鎮定,不聲不響理好了衣衫髮髻,照舊是二姑娘身邊那個精乾掌事丫鬟。
隻是疏影當自己被那些渾人摸了調戲了,覺得自己清清白白的女兒家平白無故受此侮辱,定會被人議論起貞潔,心裡頭宛如裝進了千斤石頭,哭的眼腫脹。
眾人怎麼勸都勸不住,夜裡回了房,梅珍陪著疏影,疏影依舊啼哭不止,道:“你聽外頭的人都背後講我呢……”
梅珍也心累壞了,隻道:“外頭都為你與青竹二人捏汗,誰人還顧得上笑話你?”
疏影自然不信夜裡喚了豆蔻非要去打熱水來,把自己泡在水裡,偏要洗去身上的贓物,折騰來去,一屋子人叫苦不迭。
青竹脾氣上來了,跑到那門口把疏影罵道:“天老爺,世上還有你這般貞潔烈女,是誰人教給你的道理,什麼清白這般重要了?我隻曉得身正不怕影子斜,那些個混球欺辱咱這些弱女子都不覺得有失體統,偏你這孬貨,把他人的罪責怪到自個身上,果真可笑!”言罷說完隻甩手走了。
如此折騰到了深夜,如春因分房與梅珍在了一屋,如春睡在東頭,梅珍睡在西頭,這日夜裡雖然主子都歇息下來了,眾奴仆卻在為第二日作準備,要曉得第二日是二姑娘要去見公婆問安第一日,也是陪房各司其職第一日。
梅珍是梳頭丫鬟,坐在炕上挑著油燈,拿著碗裡頭放了幾粒如春帶來的椒鹽茴香豆,她心裡又有事,隻拿手指頭撥著,心裡思忖為二姑娘是什麼樣的妝容才叫好看,也不知道這南方北方可有何不同,今日隻顧著湊熱鬨全然忘記了仔細打量周圍女子的打扮,心裡正在懊悔。
如春也在榻上雖然身心俱疲,但是也忐忑,這府上灶房還不知道是何光景,也不知道這宋府上的規矩,隻望著外頭的一輪秋月發呆,她還想抽空能去市集上瞧瞧,盤鋪子的事情,宜早不宜遲。
梅珍忽然見如春想起今日之事,朝著如春道:“我今日在這裡觀看一日,我發覺這府上規矩果真大,特彆是東府那位喚做二爺的,好似活閻王,把那些人說綁了便綁了,可一點情麵都不留。也不知生的什麼模樣,聽著定是個黑臉大漢,就像戲文裡的包公拯!”
如春朝著裡頭轉了身,背對著梅珍,聲音有些發悶:“你說的冇錯,他便生的一張黑臉,五大三粗,大腹便便,和包公拯倒一個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