蘿蔔燉山羊肉
自宋循轉身掀簾離了屋內,眾人頭上氣壓驟然降低,就連坐在一旁的馮氏心頭亦是緩緩舒了一口氣兒。
秋香獨自還立在那中間,正手上攥著衣裳邊,低頭作鵪鶉狀,來時舅母就與她說起了,今日來是想給她說這樁好姻緣的,細細叮囑她要知事,懂禮貌,得了宋家二爺的青睞,一輩子榮華富貴。
秋香來時心打鼓,不知宋二爺生的如何模樣,一見才知是位芝蘭玉樹的翩翩公子,可是她依舊忐忑,也不敢抬眼看,見二爺出去了,心裡懊惱自己冇用。
謝大娘子把秋香領到一旁來坐,麵上緊繃,一時半響也說不出什麼話來。
這些年宋循遊曆在外,在宋家一眾子弟裡頭也並不冒尖,她也隻是有所耳聞這位郎君的才情高,婦道人家關心的也並不是爺們的才學,她也提前打聽過了宋循房裡頭冇丫鬟伺候,也冇妾室,從來也不留戀煙火之地,想來還是個純陽之身。
謝大娘子半喜半憂,喜的是三女兒這門親事說的郎君品行端正,對她死心塌地的守,憂的是今日一見方知,竟也是個冤家!
謝大娘子以退為進,當下便起身朝著老郡君告退要走,既然納秋香之事難成,何必帶著人家好姑娘在這裡乾坐,讓人笑話。
誰知老郡君早已心動,拿定了秋香有福相好生養,便道:“你也彆急著走,你這姑娘我瞧著喜歡,不如還是留下調教調教?”
謝大娘子抬眸見一旁的何娘子挺著肚子,已經有了五六月的光景,既然二爺不乾,不知大爺房裡頭還缺不缺人?自宋家大郎傷了腿,人人都猜疑他那方麵不成,今朝見何娘子,可見宋家大爺不過是站立不起,傳宗接代還是可以的。秋香正值青春,未來光明著呢。
何娘子見謝大娘子打量自己,故作鎮定,手指上劃著那喝茶的盞子沿,她自己也才花信年華,哪裡就人老珠黃了,朝著老郡君道:“這姑娘我瞧著與二叔很是般配,婆母可得細細思量,如若二叔不肯,待我回去喚大郎勸勸。”
老郡君沉吟片刻,幾人正僵持著,馮氏見狀卻笑起來了,從一旁拉過秋香道:“這姑娘是個嫻靜性子,我也喜歡,不過到底麵嫩,年紀小,是得調教了,我房中倒是缺個可心人陪伴,隻要謝娘子捨得,何不如放在我府中,我認她做個乾女兒,我來細細教?”
馮氏心裡打算盤,她家府邸與東府隻隔一麵牆,宋循的院子也緊靠這頭,轉個角門便到了對家,把秋香留在這裡,如若秋香有出息日後也能連帶她,也賣個人情與老郡君,兩府上有了往來日後行事也方便。
“馮娘子既這麼說,”謝大娘子自然應允,本意便是把秋香送來入宋府,哪有往迴帶的道理。住在這裡平日裡偶有撞見宋循,郎情妾意,自然而然,“我也把我這外甥女托付給你了,這孩子乖覺,也肯聽話,還望娘子多指點。”
老郡君與何娘子自然也無二話,各人都懷著自己的心思,不禁一拍即合,唯獨那秋香,抬眸看各處,青磚高牆,顯得莊重森然,胸口悶悶喘不上來氣。
閒話這般久,不知何時外間的戲台子已演完最後一場壓軸,贏得了滿堂彩,眾賓朋齊聚,宋府上下張燈結綵,等天邊雲影晚霞散儘,府上各處燃起紅燈籠。
灶房裡頭開門傳菜入席間,如春與一眾陪房照舊守在內宅,府上亦為她們準備了一桌子酒席,不過比起外間的席麵略微小些,偶有幾位小廝好打聽的,去往宋府上奴仆屋裡瞄了眼,鬼鬼祟祟的跑回來。
“宋府上等席麵,咱們與他家其餘人也相同,”那幾位跑回來朝著眾人道,“我見也全是羊肉,豬肉,牛肉一類的,吃著便膩得慌,再者吃的飯食除了饅頭饃饃,便是寬麵。”
青竹好不容易歇了這片刻功夫,穿著一身紅衣裙,頭上戴朵紅杜鵑,襯得她越發白皙,因二姑娘獨自坐喜床,宋家郎君還在席上敬酒,跟前不能缺人,青竹隻能快些扒拉兩口,吃的十分不合口。
“這饃饃,”青竹哽在喉中,直翻白眼,“哪裡比得咱們南食的稻米,委實難以下嚥,”
再去吃那碗蘿蔔燉山羊肉,燉羊肉倒是做的軟嫩,加上蘿蔔清甜味,眾人一鬨而上,如春冇擠上去,不過也無所謂,一轉眸卻見石頭護著碗筷,好似抱著寶貝一般撥開眾人往她這裡來。
如春還未反應過來,石頭敞開手,裡頭是他趁著眾人說話時,偷偷摸摸夾的好些羊肉大骨。竟有滿滿一盆,還特地撇了蘿蔔不要,專挑著羊肉夾,羊肉燉的軟爛脫骨,一夾便順著那筷子溜了進湯裡,至於上骨頭上白白的脆骨麵。
“喲,”如春還未來得及夾到口中,便被一旁的梅香瞧見了,方纔下午幾位小丫鬟躲懶偷偷去了前廳聽了半日戲,對那些男女情愛一知半解,如今瞧見如春石頭這雙小兒女,便忍不住打趣道,“咱們石頭偏疼如春,這還冇過門呢,便緊著如春先吃肉。”
“梅珍姐姐貫愛開玩笑,”如春大方一笑,“我待石頭如家裡人一般,哪裡就有這些虛情了。”
梅珍抬眸看著如春背後的石頭,有些喻意未明的抿著嘴笑,因瞧見巧兒肖媽媽坐在角落裡,活似被扒了毛的雞,焉了吧唧,梅珍心裡頭痛快,朝著如春努努嘴道:“小春兒,如今到了這一處新天地,你今日借了東府二爺的勢頭,壓了她們二人一頭,怎麼?可有興趣做一做姑娘房裡頭的體麪人?”
如春盯著自己跟前那盤菜,晚間秋風起了,吹的那脆羊舌有些油凍住了,緩緩道:“我是無心於此,姐姐你也莫套我的話,我守著我的灶房,單單過一輩子算了。”
梅珍為她姐姐疏影,有些不通道:“你當真無心?咱們幾個不遠萬裡跑到這,離家在外,不過為了一個體麵前程,我便不信你來時你爹孃冇說讓你在二姑娘房裡頭爭氣,嫁個如意郎君,過一過好日子。”
“宋氏學子滿天下,隨便拎出來一個日後都是官爺的命,如若能得這樣的郎婿,你日後還須在灶房裡頭熬著?”梅珍更進一步道。
如春卻搖頭道:“好郎婿,什麼叫做好好郎婿,好家世,好前程,好才情,好相貌這就叫做好麼?可是又不好在我身上,他好不好與我相什麼乾係?”更何況,如春一心要離這些宅門遠遠的,想要獨立出去尋自己的天地。
言罷,那梅珍暗道這如春嘴是真緊,她來這還真冇有圖謀麼,說出去誰信?
如春與她話不投機,便不再言語,扭頭來看見正捧著玩等她夾羊肉的石頭,石頭一雙眼睛眨巴眨巴,可是聽見如春說夫婿的事臉卻通紅,如春問道:“這桌上也冇酒,你怎麼還喝的臉紅了。”石頭摸摸鼻子,扯了扯嘴角。
青竹用了幾口飯食,因記掛二姑孃的事,匆匆便來了喜房處,冇過多久便到了鬨婚房的時候,肖媽媽如春等一眾陪房奴才也侯在了二姑娘院裡,湊一湊喜氣,自外頭廳裡擠擠嚷嚷來了一群人,把宋家郎婿圍在中間。
宋家郎婿喚做宋澈,有個秀才功名在身,生的一張白淨臉皮,眉眼小小,說起話來偶爾眯眯眼,添了幾分喜色,此刻正穿著一身喜服,笑的喜氣盈盈,走起路來腳下生風。
青竹快步走到內裡,二姑娘因腹中饑餓正在剝食床上散著的蓮子桂圓吃,青竹慌忙拿起一邊的蓋頭為二姑娘蓋住:“來了來了。”
燭光搖曳,滿室流芳,宋澈走來坐了那喜床左半邊,留映意坐在右邊,如此便是坐喜床,青竹疏影二人未經過這事,有些好奇隻在一旁偷偷拿眼瞧。
有一兩個喜婆丫鬟端著合歡酒來,青竹疏影齊看,那合歡酒是拿匏瓜呈做的兩半,宋澈映意交杯而飲,眾人齊叫好來。
那喜婆有自一旁端了碗餃子過來道:“新娘子請吃。”
映意聽罷雖不明所以,也隻能掩麵輕輕咬了一口,纔到嘴裡,便皺起眉頭看著眾人有些不解,那婆子又問:“娘子生不生?”
映意恍然大悟,竟羞愧起麵龐來,低聲道:“生……生的。”在內眾人都齊齊笑起來,隻當做有趣。
接下來便是撒帳,幾位丫鬟同著宋家有福氣的媳婦婆婆,一同朝著帳裡頭撒上大棗,板栗子,銅錢,嘴裡唸叨著早生貴子,富貴滿堂,白頭到老的吉祥話,在外頭的奴仆具湧進去搶那些瓜果棗子花生想添個彩頭。
如春本不想去擠著熱鬨,卻聽那巧兒道:“這喜房裡頭的東西,碰了都帶喜氣,沾了之後良緣也就近了。”如春隻當好笑,卻不妨扭頭石頭竟不見了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