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酥餅
戲台正對著的閣裡頭已經空空無人,馮氏聽聞老郡君與尚書府謝大娘子移了位去往耳房說話,因這二人都是貴客,平日裡老郡君不怎麼往他們旁支府上來,馮氏也動身過來了,怕底下小的們伺候不周到。
耳房地處僻靜,這樣悶熱的天氣裡頭也不顯得燥熱,偶有樹蔭透過雕花窗被風吹的晃了一地碎影,小丫鬟拿彩漆食盒捧了各樣吃食入內。
馮氏掀開蓋子來瞧,見食盒上頭碼著阿膠蜜棗、糖耳朵、蜜麻花、無味薑梅子等各樣吃食,方纔端著的鬆子黃千層糕也派人送到了這裡。
馮氏又問備了什麼茶水,小丫鬟回道:“是老祖宗愛喝的龍團勝雪。”馮氏這才滿意。
老郡君地位尊崇,平日裡馮氏在她跟前隻有低頭看鼻子的份,老郡君幾年也不曾同她言語上,誰人都知曉這宋家分東西兩府,僅隔著一條街,各自的日子卻過的大不相同。
西府上幾個老爺哥兒都不成氣候,更彆提這宋征府上,不過是借了祖輩光在州府掛個閒職,靠著祖產過活,馮氏還有幾分心氣,想要搭上了東府這條線,所以今日格外殷勤。
馮氏貼近門簾前,裡頭已經閒話了半日,隻聽那謝大娘子略微有些無奈道:“老郡君說的話也是應理,隻是我那孩兒現下還在京中做公主府上的伴讀,前些日子我也去信過,卻被她回信言還須一載光陰。”
“還須一載?”老郡君聲音已經略帶了激動,“你眼瞧著,彆說慎遠的兄弟們,就算是侄子輩的,遠的不說,今日這滿府上的彩燈喜氣,都各自都有了姻緣,看得我心裡頭隻窩火燒。”
老郡君又指著一旁坐著的大兒媳婦何娘子,道:“現如今大郎媳婦都已是第二胎在肚裡了,闔府的哥兒,都成家立業,唯獨我那兒,成日裡孤孤單單,形單影隻的。”
那謝娘子麵上悻悻,從鐲子上取了攪著的帕子擦著額間細密的汗珠,又怕擦花了妝麵顯得不好看,朝著老郡君為難道:“我如何不知曉郡君心裡想的,我這三姑娘原先養在肚裡,都說是個男兒,前邊有兩個姐兒,家裡都看重……生下來事雖發覺是個女孩兒,可是自小在家裡頭都作男孩子教養,縱她過分了,十五歲便被她阿父帶去京中被選作公主府伴讀,前些年提起這樁婚事,還有些鬆動。”
“這一二年間,聽說高陽公主府裡頭,請了個洋先生,淨教些孬道理,”謝大娘子提起來亦是頭疼,“說女子也得先立業,後成家,什麼天地廣闊。哎喲喲,聽這些大逆不道的,我隻恨這冤家不在我跟前,央她阿父提點,也說被那洋先生下了迷藥了,誰人的話都不聽。不光是這,還擅自在京中開了鋪子,做起了生意來。”
“你們盧家也是欺人太甚!”老郡君心裡頭認定了那盧家是在拖延,“原先太爺在世時,這門親事你們滿口應承,現如今,太爺過了世,正當欺我們宋家上下孤兒寡母?”
一旁的何娘子見婆母動怒,趕忙挺著大肚子起身,端著幾上的茶水來,一麵為老郡君順氣,一麵道:“這裡本冇有我說話的份,我多說一言,大娘子莫怪。”
“想我那叔叔,誰人不知有才情,有相貌,自他大哥病了,打理家業也是有手段,這樣好的郎君,也不是冇個人家上門來說親,這些年娘子也瞧見了,”何娘子聲音柔和,四兩撥千斤,“就圍著你家姑娘死等,守身如玉,房裡頭連個伺候的丫鬟通房都冇有,一聽說要回家成婚,二話不說往回趕,哪家的爺們是這般?平白無故被耽誤,這道理著實說不通。”
底下的話何娘子便不言語了,天底下不止他們謝家有女兒有姑娘,何必巴巴守著。
馮氏聽的入迷,不妨身後伸來了一隻手掀開了那簾子,那她唬得一跳,回眸見宋循不知何時起也在那簾後立著了,馮氏臉色發紅,不好意思,卻見宋循也不搭理她,兀自進了內裡,馮氏也隻好硬著頭皮一道進去。
宋循快步進來,見他母親穿著一件金鬆鶴紋薄綢偏襟褙子,隻梳了一個平髻,挽得一絲不苟,髻間彆了一枚渾圓金簪,本有些怒氣見到宋循不免和緩下來了麵色。
“進來也不派人知會一聲,”內裡有女眷,到底有些失禮,老郡君看重規矩,自然怪罪道,“不知來了多久?”
宋循卻淡淡道:“母親想我聽多久,便來了多久。”
眾人見心思已被他探知,各人臉色都有些尷尬,謝大娘子已經好些年冇見到宋循,偷拿眼來瞧他,隻見他眉眼疏淡,側臉如玉,一雙桃花眼眸,日光照在長睫上,投下淡淡陰翳,看著溫儒,卻拒人千裡,難以窺見心底。
果真是好相貌,對這個女婿,盧家上下還是滿意,否則也不會緊抓著不放了。
見宋循入內,諸人都有些不自在,自他進來時,便無話可說,馮氏倒是個眼疾手快的,指著謝大娘子身旁的年輕姑娘道:“娘子身旁不知是誰家姑娘呢。”
謝大娘子急忙拉著那姑娘道:“這姑娘名叫秋香,是我家老爺嫡親外甥女,年方二八,今日特地帶她出來學學禮數,見見世麵。”
眾人齊齊把目光看向那姑娘,見她生的一張圓臉,柳葉眉,櫻桃嘴,最討喜的是身姿滾圓豐腴,幾位娘子心裡頭都覺得好生養,老郡君眉頭微動,心裡的不悅減了幾分。
馮氏偷偷看眾人臉色,眸光流轉到宋循這頭,卻見他半垂眼眸,竟是一下也不細看那女子,馮氏得了機會露手腕,端起桌上小丫鬟才擺弄的果盤,送到眾人跟前:“方纔在外間也聽了一耳朵,幾位都是貴客,今朝來我府上做客,也是瞧看得起我家大郎。”
“郡君娘娘與謝娘子說的都在理,誰人不盼著兩個兒女好姻緣,照我說咱家二爺這風度樣貌,莫說尚書府姑娘,就算公主,天家貴女也是配得上的,”馮氏麵上帶笑,說的老郡君連連點頭,“盧家姑娘自然也是好姑娘,家世門第也無二話,二人配作良緣,也是天上地下,妙人一雙,隻是自古,女子無才便是德,在京中學什麼勞什子的詩書,也彆往外做生意拋頭露麵了,盧府上還是快些請姑娘回家嫁人為上,另外二爺這頭也彆耽誤了……先納上一房妾,傳宗接代纔是正緊!”
“哎呀,”如此正說到謝娘子心坎裡,恨不得拍手叫好,“就是這麼個理,這事本就是咱們盧家的不是,我同老爺也商議過了,慎遠老大不小了,再等下去人家該說我們盧家拿喬了,這人選我都帶來了!”言罷,一把扯過那秋香到眾人跟前。
謝大娘子使眼色要秋香來見禮,秋香冇見過世麵,第一次被這麼拽到跟前,像個物件似的被人瞧看,周身都是評判的目光,好似西市上拉過來的牛羊,一張臉漲的通紅,微微屈膝朝著眾位娘子行禮。
老郡君上下打量,見她腰肢屁股肉圓,先道:“是個有福氣的,好生養。”
謝大娘子搖搖扇子掩麵笑道:“這事一上心底,我便細細挑選,一家子女孩裡頭,就她生的有福氣。”
眾人隻低低笑起來,隻等著宋循發話,謝大娘子朝著秋香道:“去二爺跟前,教二爺好好瞧瞧你。”
秋香躊躇片刻,滿心的羞愧,正想往宋循那處去,卻見二爺抬眸不看她,隻盯著麵前一盒玫瑰酥餅發愣,不知何時起便神離天外,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麼清雋的臉上添了一絲笑意,有了些許人氣,讓她不是那般害怕了。
秋香移步至宋循跟前,還是坐在宋循旁的何娘子輕輕咳嗽了一聲,宋循纔回過神來,何娘子低言道:“慎遠,瞧瞧?”
宋循抬眸,目光不過在秋香麵上停留了一息,便移開了,眨眼之間連人長何樣都冇記住,他先起身朝著謝大娘子笑了笑道:“婚娶之事,本該由父母做主,我與盧三小姐的婚事,是明媒正娶,告知天地祖宗的,我自來對男女之事不甚有意,得娶妻一人,我定愛之珍之重之,就連我自己都生怕惹了愛妻煩擾,怎好納妾留在房中,添她的煩憂,既納了妾室,她們還有大好辰光,人生漫漫,我平白耽誤了她們,我亦不忍,此事無轉圜餘地。”
老郡君被他這話氣的麵色發紅,何娘子自他一旁聽他言語,忍不住勸道:“二爺納妾,婆母與謝家大娘子也是允的,想來盧三姑娘也不會有異議。”
“大嫂說的輕鬆,”宋循露出牙尖嘴利的性子,“嫂嫂若真愛這姑娘,體察母親心意,你何不收了入大哥房中?”
“你!”何娘子氣頓,撐著身子站起來。
宋循繼續道:“我疲乏了,冇工夫聽前頭後頭搭戲台唱戲,我先去歇息了,先告辭了。”言罷,掀開簾子便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