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子黃千糕
肖媽媽就算再癡傻不知道理,來青川前也並不是未曾摸清楚這府上關係脈絡,聽到“二爺”兩個字如雷貫耳,一時不敢認。
隻能稍稍走到徐忠跟前低言道:“不知這二爺,是府上哪位爺?”
徐忠是宋府上的總管,並不是第一日同肖媽媽見麵,昨日與趙家商議婚嫁之事,肖媽媽也在一旁,自持是新娘子的乳媽媽,端著架子,把眼斜著看他,徐忠嘴上不言語,心裡樂得瞧她出醜,當下便道:“除了東府上的循二爺,還能說哪位?”肖媽媽懸著的心,終於還是死了,暗恨自己這張破嘴。
“你今日可是有事犯在他手上?”徐忠再補上一記,“二爺平素待人寬和,可是一旦觸怒了,那便是天雷地火……且旁人都攔不住。”
宋玉走進來時,起先還冇瞧見如春,先瞧見才從地上起來正一臉警備看眾人的石頭,嘴裡驚訝一聲:“你不是拿二爺桂花的小賊?”
石頭麵色滾燙,似乎是怕被人知曉,躲著身體往如春後頭站,這般總無人瞧得見他,宋玉目光一瞥,轉到如春臉上,赫然頓住,拿手指著如春:“你怎麼會……”
“宋玉。”宋循打斷他,為了不必要的麻煩,還是不必同人說起他們曾經相識,宋玉會了意,話峰一轉道:“你們怎麼都往這裡來?”
趙府諸位奴仆都在,見狀心裡頭也是畏懼,一來怕此事傳揚出去,教二姑娘知曉了,在場鬨事的都落不到好果子,二來也是怕宋府上下人看了笑話,日後二姑娘陪房都難以立足。
肖媽媽隻好先走出來朝著宋循諂媚笑道:“原來全是自家人,老奴我老眼昏花,竟不識二爺。”
今日是府上大日子,徐忠也不敢在今日鬨出事端,拿眼看著宋循的麵色,見他不露喜悲,心裡也是惶惶,接著肖媽媽話茬道:“這位媽媽是新嫁孃的乳孃,府上人物不熟,今日人手多,雜事忙,媽媽管約自己房裡頭的人,有嚴苛了,二爺何必計較呢?”
徐忠這話說的中肯,也不算為肖媽媽求情,意思是宋循何必挑著今日這日子發作,日後被他們主子知曉了也定會責罰,日子還長呢。
可是誰知道那奴婢觸了宋循哪片逆鱗,宋循冷哼一聲:“假使這事我偏要計較呢?”
“難道西府上的規矩不一般?”宋循看向徐忠,“府上刁奴進府上第一日,未分青紅皂白,動用私刑是其一,新嫁孃的嫁妝,擺放此處,居然半日不到,便失了物件,可見府上禦下不嚴是其二。”
“如若我說,不光這看守二人,”宋循抬眸看了看如春石頭,朝著徐忠道,“這裡的人都該拿了好好審。”
這便是要鬨大了,徐忠心道,這二爺說的輕巧,這院子的汙糟事要被幾位主子知曉了,鬨到賓客跟前,他也好不了。
二爺待人接物一向和氣,也甚少動怒,徐忠眼觀全場,目光環視一週,在無人察覺處,落到了宋家那位灶娘身上,徐忠在宋府伺候了三十年,最會體察主子心意。
見那小姑娘生的也不算出挑,杏眼桃腮,明眸皓齒,皮膚白淨在日頭底下曬的近乎透明,見事情鬨大她也不作聲不畏懼,倒是沉靜得很,隱冇在眾人裡頭不起眼,細細打量起卻叫人移不開眼,徐忠心中驀然升起念頭,再撇開目光,果然見宋二爺正一臉警覺看著他,嚇得徐忠一跳,不敢再打量。
肖媽媽臉上青一陣紅一陣,何曾受過這般怒斥,當下差點老淚汪汪,巧兒在背後亦是嚇得發抖,她到底是藉著肖媽媽的勢,肖媽媽若是被宋府上斥責,她如何能好。
那支碧玉簪還在她袖子裡頭,一直尋不到機會丟到如春石頭那裡去,這會子更不得機會了,一咬牙隻能隨手把那簪子隨手拋在腳邊。
“呀!”巧兒自說自演,指著地上自己方纔丟的簪子高聲道,“那兒不是二姑孃的碧玉簪子麼?”言罷,彎下腰拾起那簪子,又故作姿態吹了吹上頭的灰。
有這樣的台階,肖媽媽如何不下,連忙雙手捧了那簪子來,喜不自勝:“這簪子尋到了,尋到了,可冇人偷竊!虛驚一場。”
徐忠亦麵上一鬆,朝著眾人道:“尋到了便好,可把我都嚇了一跳,隻怕老爺孃子怪罪呢!”言下之意,宋循抖了威風,便無需再言了。
徐忠有些難辦,額上冒汗,偏手肘邊上宋玉那個呆子還一臉看戲模樣,徐忠無法隻能拿手肘略微碰了宋玉,宋玉朝著他挑了挑眉宇,二人擠眉弄眼一番。
宋玉才施施然道:“二爺,老太太那喊你去呢,不好耽誤太久。”
“老奴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老貨,”肖媽媽竟抹起眼淚來,一臉的懊惱,“今日姑娘大喜的日子,我見嫁妝有失,還是咱自家人看守的,魂好似嚇飛了,一心這幾位我那姑娘掙臉,旁的全顧不得了。”
“您看您,”徐忠道,“也是個老媽媽了,今兒鬨出這一處,還不好好給二爺賠禮?”
肖媽媽說著,強壓下心的火,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說著便來宋循跟前要磕頭賠禮,幾位稍有臉麵的管事也都來求情。
宋循卻道:“既然簪子未曾遺落,你不該向我賠禮,你該向那兩位苦主賠不是。”
肖媽媽從來脾氣大,原先二姑娘在趙家不受待見,全靠她在外頭充臉麵,維護尊貴,如此多有張狂之事,也冇人敢指摘,今日來宋府上第一日,竟要她與如春石頭兩個小輩賠禮,當下一時接受不了,難以開口。
巧兒畏懼,心中發虛,隻好走到肖媽媽耳後道:“乾孃,事出無奈,今日不低頭恐怕也得低頭。”
肖媽媽恨的咬牙切齒,徐忠又道:“你這婆子,怎麼在心裡不服氣二爺麼?”
肖媽媽隻得走到如春石頭二人跟前,氣憤的瞪了一眼二人,石頭見她對如春不敬,一步上前把如春攔在身側。
徐忠偏在這時偷拿眼看二爺,見小啞巴擋在如春跟前,拿手輕輕握住如春的手腕,二爺一雙眼睛隻盯著那一截腕看,徐忠撇撇嘴角,那老虔婆可不算是老眼昏花了。
“如春姑娘,”肖媽媽作揖道,“這事怪我,還望你大人有大量,我在這裡同你賠罪了。”
如春從不與人爭論,肖媽媽與她也自來冇有過節,何必在此一事上週折,如春隻問石頭道:“石頭,你要不要緊。”
徐忠餘光見二爺站的更直了些,後背冒起了汗。
石頭咿呀呀的拿手比劃,如春瞧了半響終於明白了,他在問她有冇有生氣呢,如春見石頭無礙,怕日後肖媽媽報複,麵上難看道:“大家都是一處乾事,都在姑娘房中,我們是小輩,媽媽是長輩,平日裡您關切照顧之情,我哪有什麼怨氣生。隻是,這石頭無端被猜疑,還請巧兒姐姐說句話,同他也道個歉。”
巧兒見大勢已去,也隻好硬著頭皮,朝著那個啞巴稍稍福了福道:“這事原是我不對,石頭彆往心裡去。”
誰知那石頭果真又臭又硬,居然不拿眼看她,彷佛不光啞巴,還聾,拉著如春扭頭便走,留她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見如春二人走了,眾人隻好散去,肖媽媽巧兒兩人落了下風,渾身怨氣沖天,敢怒不敢言,旁人也不敢與她們二人搭話。
徐忠心心念念趕緊請了二爺回前頭,因聽宋玉道老郡君尋他,便道:“二爺,估摸著時辰,賓朋都到齊了,老祖宗也四處尋你,不知何事?”
宋循隨著宋玉自那院裡出來,宋玉見四下無人道:“居然在這處還能遇著那如春姑娘,當真是緣分,二爺你倒也是眼尖,怎麼偏能發現這裡,三年之間,那如春可生的大改變了,原先瘦不拉幾的黃毛丫頭,現如今生的白白嫩嫩,眉目看上去還是個美嬌娘。”
宋循嫌他話多,並不接話,隻問道:“母親那裡喊我去做甚?”
宋玉一拍腦門,差點把這事忘記了,朝著宋循道:“哦對對對,我來這是為了告知二爺一聲,盧家大娘子正在陪老郡君說話呢,說的是何事,二爺也無須我多言了吧。”
因女眷多愛聽戲,女眷所坐席廳的正是戲台子的正麵,與男賓處隔了一道屏風,那屏風後頭隱隱約約瞧見人影晃動,有幾位丫鬟端著一碟子鬆子黃千糕正在準備往席麵進,
宋征的娘子馮氏帶著小丫鬟招呼賓朋纔回到女眷席廳,那鬆子黃千糕是東府老郡君愛吃的,抬眸見整個府上張燈結綵,她理了理鬢邊那朵海棠花,在人群裡頭尋到了自己身邊服侍的丫鬟秀蘭問道:“盧尚書家的大娘子怎麼轉眼冇見到?”
秀蘭答:“盧家娘子帶著盧家一位姑娘去了內裡,尋老郡君說話了。”
馮氏不禁麵露了笑意又問:“二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