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蘆雞
豆蔻帶著如春尋到角門院裡的時候,院裡頭已經圍了一圈趙府的下人,她好不容易撥開人群,還未走到中間時,裡頭肖媽媽立在簷廊下居高視下,巧兒在她身側。
石頭被幾個粗使婆子捆了,正押著跪在在麵前的青石板上,本是怒氣沖沖的僵視著肖媽媽與巧兒兩人,目光透著殺氣,活似要吃人,肖媽媽隻當他是個外頭撿來的小雜種,自來不放在眼裡,誰知這還是匹狼崽子。
“這賤種被咱們府上所救,竟絲毫不知感恩,瞧他這模樣,是個白眼狼,”巧兒捂著嘴朝肖媽媽低語,瞧他殺氣騰騰的目光,忍不住縮縮脖子,“這般狠惡眼光,說不定還教我們死在他手上。”
前院裡頭二姑娘已行了大禮,被青竹疏影二人攙扶著進了婚房內歇息,卻不叫肖媽媽前去伺候,她心裡本就不爽,偏這石頭本就是底下人,卻帶著傲氣,正好教她拿住了立威。
當下便道:“姑娘好心好意救你,不求你怎麼回報姑娘,隻求你安守本分,誰知你竟打起了歪心思,貪慕起姑娘嫁妝,真是個狼心狗肺的東西!來人,給我把這雜種拉去前頭狠狠揍他一頓。”才說完,便有兩個小廝上前來朝著石頭舉起拳頭,正要落手腳。
“媽媽且等一等!”如春自人群裡頭還不容易擠進來,打斷了那兩位小廝,眾人齊齊側目回首。
石頭跪在地上一見如春,目光慕然變得柔和,一雙眼睛亮晶晶,朝著如春就想起身,卻被左右的人狠狠按住,又不能言語,隻急的哼哼幾聲。
肖媽媽知曉這小啞巴終日隻圍著如春轉,隻聽如春一人的話,如春定是要保他,朝著如春道:“你這是何意?這賤種貪慕姑娘嫁妝、不懂感恩,咱們府中規矩難容,你呀莫要被他這副模樣騙了,免得落個‘護短無度’的名聲,反倒連累了你自己。”
如春自然焦心,可是這些年看慣了這些人的嘴臉,越急的時候越不能在麵上顯露,她朝著肖媽媽笑道:“媽媽說的是大實話,咱們在府上都是為姑娘,我本看著我灶下冇幾個人手,想他是個男子,日常在府內府外接辦東西方便,對他存了大指望,誰想竟這般不爭氣,不過我隻在心裡頭疑惑……”
如春語氣微微一頓,仍舊朝著眾人笑道:“方纔我離了彆處,這地隻剩他一人,是何人發覺他偷了東西的?”
巧兒與如春原先在府上相交淺,自江州來青川這一路上如春隻讓著她,心裡瞧如春不起,便道:“是我,怎麼了?指望你,賊人把這搬空了你都不曉得。”
這話當著人麵便是在羞辱如春,說她懶憊,不拿心思在正緊事情上頭,如春也不氣惱,對著巧兒突然變得和藹了起來:“方纔去端吃食,見巧兒姐姐今日姑娘大喜心裡高興多喝了幾杯,走的時候還要人攙扶著,我心裡好生擔憂,原想著端了飯食來接手,不好讓姐姐醉酒受累,誰知姐姐這酒醒的倒快。”
這話說完,眾人皆都低語起來,巧兒喝醉了酒,那她說的話便做不得數,她說來時箱籠翻著,石頭在這裡鬼鬼祟祟那便做不得數。
如春三言兩語間,巧兒便有口難言,如春又朝著肖媽媽道:“巧兒姐姐醉的稀爛,走路都打歪呢,不過石頭膽敢做這事,拉巧兒姐姐來分辨恐怕難以服眾。不過人在做天在看,院裡來往的丫鬟如此之多,定然不止巧兒姐姐一人瞧見了,不知還有誰人能作證?”
肖媽媽聽聞過後也抬起眼眸來瞧看眾人,卻未聞一人出來作證,那巧兒本就是陷害,那時唯獨她與石頭兩人在場,石頭是個啞巴,更是說不出來話。
肖媽媽當下便冷了臉色,有些怪罪的看了一眼巧兒,巧兒隻好垂下腦袋,若是被人知曉她對著石頭投懷送抱還被嫌棄了,她果真是冇臉見人了。
肖媽媽維護著自己的麵子道:“想必巧兒看錯了,不過你與石頭兩人看守嫁妝,嫁妝有失定是大錯!這樁事總冇有那番廢話吧?我總要告知了姑娘,讓她好好兒罰你!”
“我在時嫁妝未失,”如春反擊道,“巧兒姐姐醉酒,也在這院裡過了片刻功夫才喊人說簪子遺失了,那到底是在我手上還是巧兒姐姐手上丟的?”
肖媽媽被如春堵得臉色發青,又見下人交頭接耳儘是質疑,索性破罐破摔,厲聲道:“哪來這麼多廢話!巧兒醉了,難道這滿院的眼睛都瞎了?他一個外撿的雜種,本就冇安好心,今日就算冇人再作證,我也得替姑娘清理門戶!就連著你一起,也該好好管教!”
說罷揚手就要命幾位粗使婆子動手,“誰敢攔著,就是與這賤種一夥的,一同受罰!”
那幾人拉著如春便要往庭院裡去,肖媽媽瞧著如春後脊背挺得筆直,叫人看見了便討厭,也不知這小丫頭傲氣什麼,喚人拿了木棍要往如春脊背上打,瞧瞧是她骨子硬還是棍棒硬。
石頭就在這時折騰起來,見不得如春受罰,石頭雙目赤紅,像被惹急的困獸,渾身青筋暴起掙著繩索,手腕被勒出紅痕也全然不顧。
兩個按住他的婆子竟被他掙得一個趔趄,他趁機一頭撞向離如春最近的婆子,那婆子慘叫著摔在地上,拉著如春的手頓時鬆了。
還未來得及到如春跟前,便聽見那庭院門前傳來一聲嗤笑,眾人齊齊瞧看過去,隻見一位公子走了進來,步伐輕緩。
眾人不知他是何人,卻見他周身器宇不凡,今日賓朋滿座,來往的也不乏達官顯貴,隻能暗自打量他。
如春趁著這空檔蹲在地上,細細打量石頭手臂上的紅痕,石頭一雙手連個繭子都冇有,生的白嫩,勒在其上的紅痕有些觸目驚心。
那位公子卻一直走到如春跟前,才停住腳步,石頭越過如春的肩膀看他,見他垂眸,他冇有多餘的表情,但是那雙眼睛卻帶著的鋒利,筆直的看向他,石頭心頭一顫,被那目光逼的有些膽怯。
如春察覺到來人,本來猜想大約是府上哪一位老爺或者郎君躲在角落看熱鬨,不妨一回頭看見那人的相貌。
他遠比三年之前要清瘦許多,日光透過庭院內那顆老槐樹落在他的肩頭,勾勒出他的身形,見到她的眼眸裡頭的自己,宋循眉目流轉間有了些許的笑意。
石頭在如春背後瞧著那人,見他的眼裡方纔的拒人千裡蕩然無存,眼裡隻容下如春的身影,帶著溫煦笑意,彷佛剛剛對著石頭目露凶光的人不是他。
如春幾乎要脫口而出“宋二爺”三個字,想想還是忍住了,不過一顆心到底也雀躍起來。
“這位郎君,”肖媽媽帶著虛情假意的笑,“這是府上內院,原是府上私密僻靜之處,您若是尋不到路了我立刻便喚人來帶你出去。今日奴才們在此有家務事處置,還請擔待些。”
肖媽媽心裡發虛,也不知道這郎君從何時起便在這處,若是傳揚出去,趙府家奴自己管不好自己姑孃的嫁妝在這裡拿人出氣,隻怕被人笑掉大牙。
她的話就好似耳旁風,那郎君頭也不偏,目光依舊落在如春這裡,語氣淡淡:“處置家事。”
肖媽媽臉色一僵,忙辯道:“郎君有所不知,這兩人看守嫁妝不力,還敢頂撞老奴,老奴不過是按規矩教訓……”
“按規矩,”宋循打斷她,這纔回過頭來看她,語氣裡正剩下森然冷意,“既入了宋府,便該依照宋府上規矩,不知哪條規矩允許你,未上報主子,妄扣虛名?又是哪條規矩,允許你打殺無辜的?”
果然,如春心裡頭暗自道,這人無論是三年前還是現在,口舌上頭的毒辣,從來不落於下風。
肖媽媽被他嗬斥一頓,心裡發虛,倒是摸不著頭腦,這人麵生委實不認得,她也不知道自己哪裡得罪了他,眾人都瞧著,麵上掛不住道:“不知這又關郎君何事?這本就是咱們宋府上的事,郎君不免有些多管事了。”
“多管閒事?”宋循冷笑一聲,“我便是多管了又如何?”
如春心頭髮顫,暗想肖媽媽也太狂了些,竟敢這樣說話,若知曉了這人的身份,到時連哭的機會都隻怕無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春隻能把頭低著並不言語。
宋循餘光見她似鵪鶉狀,心裡隻覺得好笑,再抬眸撞上她身邊那個討債鬼的目光,亦是一頓,三年不見她去哪裡尋了這麼個討厭鬼跟著?聽說江州那邊喜歡家生奴婢配婚,這少年莫不是她的情郎?
肖媽媽正氣的不行,卻聽見門前傳來腳步聲,一個白月衣衫的隨從快步走過來,手上還拿著一支葫蘆雞,正啃的滿口流油,見到宋循,口齒含糊道:“二爺一言不發便離席,竟也不告知我一身。”
他前腳走來,後頭便跟著宋府上的總管徐忠,一見宋循便道:“二爺退席也不說一聲,宋玉遍尋府上,竟在這處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