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肉泡饃
石頭當下隻坐在那牆頭,竟是窘迫的不行,一看便是麪皮薄的很,如春有些不忍心,隻好搬了梯子來,朝著石頭道:“這些桂花生的金燦燦,香味濃鬱,一見便知不是凡品,人家看的金貴,我們擅自摘取也是不該,你先下來吧。”
這般說完,石頭的薄麪皮才稍稍好轉一些,稍稍回眸看了一眼那月白衫的少年。
少年還欲說話,卻聽見他院裡有人喊他:“二爺起身了,你先去伺候。”一兜子桂花而已,固然心疼,還是正事要緊,少年匆匆自偏門走了。
一牆之隔外石頭已順著那梯子下了牆角,把懷裡頭的桂花抖抖,擺到如春麵前,很是得意,挑著眉眼看著如春。
如春仔細看那桂花,見顆顆飽滿,芳香馥鬱,不禁誇讚道:“這樣的桂花釀出來的蜜定是又香又甜,比二姑孃家中裡頭的桂花糖還要好吃些!”石頭心滿意足,彎了彎嘴角。
如春心道既然被主人家發覺了自然也不好兀自收去,心裡打算過幾日晾曬好做些糕點吃食送去隔壁,這樣也算是有了相識。
正在這時,幾位趙家陪房仆婦媳婦來了,說青竹代二姑娘來傳話了,眾人輪番去吃飯,青竹與疏影帶了幾人在二姑娘跟前伺候,如春巧兒等人帶著眾人看守嫁妝,巧兒那批人先吃,如春後吃。
如春便得了空閒,把石頭懷裡的桂花仔細收好,拿鹽水泡了許多遍,又坐在庭院跟前拿挑子剔去了花蕊。
木樨蒸的天氣還帶著夏日未退卻的餘熱,人坐在庭院裡,就好似坐在一個大蒸籠裡頭。燥得人身上衣衫都濕透了,隻可惜要為二姑娘看守嫁妝,如春頂著日頭一步不敢離。
如春做事時過於認真,一個人單獨乾慣了,做起來時就連一旁天塌了都難發現,石頭起先坐在她邊上,幫著她一道從枝子上摘花下來,他乾這些總有些笨手笨腳,乾到一半覺得汗流到眼睛裡頭,忍不住抹汗水,又覺得腳痠腿麻,屁股底下的椅子太過硬了。
石頭坐久了起身時瞧見邊上不知誰落了一把團扇,低眸不經意見如春低頭,露出後脖頸那一抹白皙,上頭有些許沾了汗的碎髮,石頭稍稍移過目光,落到如春低垂的眼眉上。
驕陽似火好似一下子點燃到了他心底,叫他口乾舌燥,又恐被人發覺,連大氣也不敢喘,隻好閉上眼睛,閉目之際又覺得那一夜的瀾滄江水漫到了眼前,心底平地起了波瀾。
石頭拿起團扇朝著自己猛扇了幾下,這才緩了口氣,他看著自己地上的影子,自己現如今的模樣,大約很是難看。
如春低頭擇了半天纔好,卻不覺得熱了毒日頭底下眼睛也不覺得疼,果真是怪事,一抬頭見不知何時起,石頭拿著那扇子為她擋著日頭,不讓日光刺她的目,自己連下巴頦上頭都是滴落的汗,又拿自己的後背給如春擋太陽。
如春不忍他如此:“石頭,你好好兒坐著就行啦,我在灶房裡頭搓磨慣了,這都不算什麼的。”話雖是這麼說的,但是石頭的脾氣硬得很,竟是一步都不讓,照樣給她擋太陽。
如春見他倔強的很,準備再開口,卻恍然之間聽見石頭肚子傳來咕嚕咕嚕的聲音,十七八歲的少年人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一頓不吃已然餓的發慌,肚子便先受不了了。
如春這才發覺自己亦是腹中空空,饑腸轆轆,不過擇桂花忘了辰光,說好的輪番來看守,竟已經過去了一兩個時辰,也不見巧兒眾人過來。
那外頭的鑼鼓喧天,正是熱鬨的時候,如春不好在這時去尋青竹疏影等人,嫁妝裡頭都是金貴東西,丟了一支簪子,一個鐲子,都是緊要的,今日宋家作喜事,人來人往,這嫁妝離不得人,如春隻好喚石頭守在這裡。
自己尋到趙府陪房用飯食的地方,見那巧兒幾人不僅吃光了飯食,還飲了席間送來的幾壺小酒,喝的麵上泛紅光,歪七扭八的躺在那處。
如春心裡頭窩著火氣,伸手掰開巧兒的肩,見巧兒眼神迷離,雙頰坨紅,正是醉意熏然的模樣。
周圍也有還冇喝醉的小丫鬟,如春與巧兒都是二姑娘身邊一等丫鬟,誰也不敢得罪,隻好悄悄拿手戳著巧兒的後腰:“巧兒姐姐,如春姐姐來尋你了,快些醒醒罷!”
巧兒卻扶著桌椅把手,搖搖晃晃轉起來,朝著如春道:“什麼如春姐姐,不過是個灶娘……和我可不一樣,我是在姑娘屋裡頭伺候的,她們這些家生子仗著自己爹媽的麵子,在我跟前作威作福,我還有個乾孃呢!姑娘都是喝她的奶水長大的!”
這話說的顛三倒四,囂張至極,嚇得幾位本有些醉意的丫鬟小廝都站了起來,也不乏一些宋家府上的奴才探著腦袋往這邊瞧。
“把巧兒扶下去,”如春冷下了臉,朝著底下小丫鬟道,“冇得在這處惹了笑話,姑孃的大日子,這般模樣不合適。我用些飯食,再來給她做醒酒湯。”
如春甚少有這樣冷臉的時候,平日裡和眾人說話都和氣,那些小丫鬟見狀不敢多留,生怕二人起衝突,隻好趕忙扶著巧兒先走,巧兒縱然醉了卻還記得自己還要給二姑娘守嫁妝。摸索著那些青磚高牆,慢慢往二姑娘嫁妝那院裡走。
才走到那跟前,正瞧見石頭蹲在那一堆嫁妝前頭,巧兒喝的多了,瞧著石頭身姿挺拔,穿著一身趙家陪房小廝不要的粗布舊衣,背對著她卻難掩芝蘭玉秀之態。恍惚一見,巧兒腦中稀裡糊塗,竟以為是哪一位公子在跟前。
巧兒本生的有一二分姿色,肖媽媽也存了抬舉之心想二姑娘嫁入宋家,巧兒能入了姑爺的眼,抬作姨娘,多日同她言說男女之事,惹得巧兒春心盪漾,今朝醉酒隻把石頭當做了想象中宋家郎君模樣,竟喝退了那幾個小丫鬟,自己往石頭跟前去,一手自背後摟住石頭的腰,埋首進他肩上道:“我的爺……正是想煞奴家了!”
石頭不妨後腰被人摟住,一轉臉竟是這婆娘,驚嚇之餘,立刻翻身躲開,隻覺得自己臟了,手上用勁一掙竟他到底是個男兒隨便就把巧兒押著手腕抵在那箱籠之上,巧兒撞上嫁妝箱的銅鎖,發出“噹啷”一聲脆響。
這一聲脆響也叫巧兒醒了酒,頓時回醒知曉了發生了何事,羞的麵色通紅髮燙,想尋個地縫鑽進去,又恨石頭冷心這般對她一個嬌滴滴的女兒,他手勁大,一時也不鬆手,抵著巧兒的臉就在箱子上磨蹭。
“石頭,”巧兒慌了神,這石頭來曆不知,整個府上隻聽如春的話,見這時還未有人發覺這裡,隻低聲道,“好石頭,姐姐我方纔喝多了酒,不是故意的……你再不放,稍後如春用了飯回來了,你如何同她解釋?”
聽到這話,石頭這才鬆了手,巧兒立起身看他,見他眼裡目露寒光,看她活似看一隻臭蟲,像是沾染了什麼東西一般晦氣。
巧兒越想越氣,麵上掛不住,更怕他去和如春說,那她還不如死了,垂眸見那二姑娘箱籠經此一撞到是有些許移位,心生了一計,高聲道:“二姑娘嫁妝被撞了,快些察看裡頭物件。”
惹得外圍的幾位婆子媳婦趕忙來瞧,巧兒手快撿了一個小盒子裡頭一支碧玉簪子,碰起那盒子朝著眾人道:“可了不得了!這簪子竟不見了!”
幾人跑來果然見那盒子空空如許,巧兒赫然瞪大眼睛,一手指著石頭道:“如春離了片刻,唯獨你在這裡,你快說是不是你!”
如春還在用膳食的屋子裡,見到巧兒那般模樣她心裡頭也知曉指望巧兒今日看守嫁妝是不行,宋府上也冇虧待底下人,桌上擺著六個正菜四熱兩涼,一碟爆炒羊舌,一碟三脆羹,一碟炙羊肉,一碟葫蘆雞,一盞紅油酸筍,一盞山家三脆。
如春仔細觀察,見北食多用羊肉,主食也是一碗羊肉泡著碎饃加了細粉絲,羊肉湯奶白味鮮一點也腥膻,泡饃軟和入味,如春加了一勺油辣子和醋,又為石頭端了一碗。
桌上的飯菜用的都要見盤底了,如春拿了碗筷隨意挑了幾口菜,石頭胃口大,這些怕是吃不飽,倒時候她勻些給他便是。
如春還未來得及把飯食端出去,豆蔻腳步慌亂,一口氣跑到如春跟前來道:“如春姐姐,巧兒姐姐捉到了石頭偷二姑娘嫁妝,綁了石頭在院裡,肖媽媽讓你立刻過去!”
戲台子上,正在唱一出西廂記,唱花旦的戲子身段靈巧唱腔好,惹得底下一眾喝彩,宋府上幾位姑娘娘子聽的入迷,幾位爺們哥兒看的目不轉睛,宋循抬眸看了周圍,隻覺得好生無趣,睏意襲來,便起身想尋個清淨些的地方。
一扭頭竟不見宋玉,隻能兀自走出了那歡騰喜樂之處,往僻靜角落裡去,這府上他也來過幾次,還是知曉格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