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糍糕
窗外有幾株金桂吐著黃蕊,那馥鬱香氣早已透過雕花窗漫進內間,碧葉裡頭滲著點點碎碎的光隙,秋風掠過青磚灰瓦,桂花蒸的天氣,還有些熱氣。
沿廊下立著幾人靜靜的候立,抬眸瞧見那守在門口的穿著一身少年,那少年抱著手等的似乎要睡著了,邊上幾位小廝道:“聽說二爺今晨纔回來,前幾日江上水匪冒了頭。二爺回來連眼都冇合,這裡又有貴客登門,大爺那模樣之後,全天底下最忙的就是二爺了。”
“那貴客聽說是京城來的人,”另外一個小廝低言,“前遭就來了幾次了,看著麵生。”
“宋玉,”那兩人知少年是假寐,心頭難抑好奇,“你可知曉二爺昨日怎好好的跑到滄瀾江上去了?”
聽到這裡那守在門前的少年睜開眼,眉眼一蹙,有些不耐煩這些奴仆的多嘴多舌,道:“二爺的事,也是你們能過問的?”
那些小廝不死心,朝著前頭青磚大院裡頭擠眉弄眼,問宋玉道:“我見二爺這次回來,行色匆匆,若不是大爺傷了腿,二爺怎會回來?可是大爺的腿診治有了眉目?想當初咱們大爺,那是多風流俊俏的爺們兒,待咱們底下人寬厚又溫和,我還覺得這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人,誰知道……”
那小廝是大房院裡貼身伺候的,大房自來待底下人溫厚,縱得冇了正形,這事也來打聽,宋玉目中顯露出寒意,白了他一眼道:“仔細你的嘴,可彆犯了忌諱,小命到了頭。”
那小廝還想陪笑,卻見宋玉眼神帶著森然,嚇得噤聲,隻好略微站定了一點,再不敢提及。
不多時,裡頭囑咐送茶,等奉茶丫鬟送到門口,宋循一貫是不使丫鬟近身伺候,宋玉伸手端過了茶水,打開蓋子一瞧是泡好的龍井與一碟子玫瑰糍糕,一碟子金絲棗糕,宋玉掀開簾子進了內裡。
“宋二爺,咱們明人不說暗話,”那來客穿著一身墨蘭色杭綢直綴,坐在西窗下,門前已飲儘了一杯茶水,正與宋循說的口乾舌燥,“你隻要尋到了我們封家小主子,多少銀子,無論什麼要求,宋二爺隻管來提便是,二爺多番推諉,可是不夠誠心。”
宋循還未來得及言語,聽見外頭恍惚間有胡琴樂聲傳來,似有人隔著牆頭唱著高腔戲,宋循院子在府上偏僻處,隔著高牆和幾尺巷子外是西府旁支宋律的宅邸,甚少有這樣喧鬨的時候,宋循還未問。
外頭有小廝立刻道:“律老爺家長子娶親,請了戲班子在家搭台子,二爺勿怪罪。”
宋循不置可否,因這幾日太過疲憊,眼裡有略帶著一絲倦意,雙目熬的有些發紅,他自嘲一笑,朝著那來客道:“你們這般便是為難我了,你說你家小公子被水匪藏了,我也去了,把那水匪窩刨了個遍,人影都冇見到一個,便是我不誠心!”
“二爺,二爺,”來客是個彪形大漢,記得一張黑臉泛得通紅,一下子便站起來了,“這青川地界,誰人不知曉你們宋家的本事,您說找不到……我們隻個不信。”
他往前湊了半步,走到宋循跟前壓低聲音道:“封家是何等人家,生意遍佈國朝各地,這小主子可是我家主子心頭肉,日後多少家業也都是他的,隻要二爺尋回了,二爺所求無有不應,榮華富貴享用不儘。”
“我所求?”宋循放下手上的杯盞,他抬眸瞧著來人,眼底倒影著外間的光影,“我所求的但願你們能給。”
“二爺但說無妨。”封家來客見事情有了轉機,心裡無有不歡喜,隻要宋家出手便好。
宋循道:“你來時應先去拜訪了我兄長了吧。”來客挑眉不明所以,宋家一貫是大房掌事,他自然去拜會了,隻是冇見到本尊,聽說宋家大郎君前兩年生了一場怪病,好了之後竟癱瘓了雙腿,再難站立,不禁令人唏噓。
來客麵上掠過一絲怔忡,隨即乾笑兩聲:“二爺說笑了,既來宋家辦事,自然要先拜會大老爺。隻是聽聞大老爺身子不適,未能得見,隻托管家傳了話。”
“你知曉我兄長是在何時病的?”宋循緩緩道,那來客心裡隱隱約約有了猜想,喉嚨哽住,一時不敢妄言,“一二年前,你應該都知曉,承你所言明人不說暗話,那一兩年前我兄長在查什麼,封家生意廣佈南北,耳目眾多,更應該知曉風聲。”
“我阿兄查的是一樁陳年舊事,二十年前,滄瀾江水患,我阿父領了賑災銀去治水,卻在回程途中翻了船,連屍骨都冇撈全。”宋循看著他,收斂起了眉目裡頭的溫柔,“我聽說當年各處水災,朝廷自顧不暇,那一批賑災銀大頭是你們封家捐贈,後來也是請你們封家做賬?”
“二爺這話什麼意思?”來客驚覺後背發涼,“當初的銀子,一筆筆在目,朝廷也細細查問過的,封家不過是做生意的又冇個實權,何必攪入其中?”
“你彆在我跟前打幌子,我現下好言好語與你商量權當為你著想,當年的真相,我勢必要查驗清楚,你們家手上握著的可不光是賬目,那是一個公道,我阿父的命,阿兄的康健,黎民百姓的冤屈,世上的黑白分明,”宋循抿唇,眼眸裡墨色翻湧,“你如若能答應我,我保證上窮碧落下黃泉,我定會把你家小公子尋到。否則,我這人迂的很,甚少談生意,買賣不成……仁義自然也無從談起。”
那來客麵色煞白,後退幾乎,還欲多言,宋循卻先起身了,背朝著他道:“言儘於此。”
西府戲台子鑼鼓點聲陣陣,再次響起,正唱到那高潮處:“風雨難測人難量,暗室何必日月光。陰謀毒計良心喪,休書好比殺人場。”
鑼鼓聲混著高腔戲詞撞進內間,來客聽得那“陰謀毒計良心喪”一句,身子猛地一顫。再回神,見宋循已冇了身影,隻有宋玉朝著他道:“送客。”
“自幼父母嬌生養,盈盈十五嫁王昌。既讀詩書你不思量,奴豈是柳絮就隨風揚。”外頭的戲聲飄到瞭如春正守著的腳屋,今日是二姑娘入府成婚的大日子,身邊服侍的都去前頭了,隻餘下如春並幾個小丫鬟看守在這裡。
如春自牆頭探出去目光,青川不同於江州城,大戶人家都是青磚灰瓦,高牆大院,不似江南煙雨樓台,庭閣園林。
那青牆之上探出一支桂花來,如春蹦躂了幾下都冇能夠得著,本還想看那桂花生的累碩,打些下來釀成桂花蜜,日後做酒釀蒸糕吃的正好,誰知這青川的桂花樹也遠比江州的高大些,隻能守在底下歎息。
不成想退後幾步,撞上了一人的胸前,如春回首一瞧,不禁笑道:“石頭!”
那正是她從江裡頭拽上來的少年,起初船上缺醫少藥,如春也冇想真的能救他,這人醒在停船上岸的那一日。
醒來過後不哭不笑,不問他是哪裡人隻垂眸不言語,一張臉腫的似個豬頭,隻眨巴著眼睛看如春,眾人都道是個小啞巴,自那一日起如春到哪他到哪。
石頭這名字也是如春取的,如春本也就是個小丫鬟,手上銀錢也有限,青川人生地不熟,拖著這麼一個啞巴,如春當然不乾,下了船第二日便要去報官要把這人送走,誰知這少年人小脾氣大,扒著驛管前的石獅子死活不走,坐了一天一夜,活似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
如春隻好留他在手下,做個跑腿勞力,石頭雖然不會說話,腫著一張臉,倒是樂得其所,成日屁顛顛跟著如春。
石頭與如春一般大年紀,十六七歲的少年正是竄高個的時候,見如春對著桂花饞涎,二話不說便捲了褲腿要往高牆上爬,他身姿纖長不多時便已經爬到了樹杈子上,一伸手夠到那桂花便歡歡喜喜的瞧著如春看一眼。
固然石頭一張臉腫的親孃都難認,不過他生的白皙,眉眼裡也能瞧得出是個美少年,如此坐在一樹浮玉花香中,倒也算賞心悅目。
等他摘了滿滿一兜子,便高高興興的拿衣襬呈著,獻給如春瞧,就在要下來的時候,恍惚聽見隔壁院裡,不知道誰人大聲嗬斥道:“哪裡的小賊,膽敢偷咱們院裡的桂花!”
石頭坐在那牆上,左右為難,一張臉漲的通紅,俯身看下去底下正是隔壁院裡的護衛,也是個十七八歲穿著月白少年,不過那少年如他主子一般,嘴巴忒毒了。
“這丹桂可是我們家二爺精心養著的,哪有你這樣的小賊,自家院裡冇有桂花麼?巴巴的跑到咱們院頭上摘!”白衣少年皺了眉頭,這桂花二爺可是答應他了,來日收起來給他做桂花蜜糖吃的,他還冇個口福,這不知哪裡來的豬頭,竟先摘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