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紅薯
因此處已到了青川地界,船行到了一處偏僻水域,宋家家奴躲懶想著就要到家門口了,便冇升旗幟,那些江匪隻當是來往的商船,隻想冒著夤夜,摸黑上船來搶劫些許錢財,誰知竟是宋家的婚船。
宋家也是大意了,以為這地界是無人敢生事的,船上守衛鬆懈,船伕調轉船頭,幾艘船停在那溝渠處,因此行不光宋家這一艘船,來往還要些商船,已有商船用桐油點燃船艙,在不遠處燃起了大火,照亮了江麵,這溝渠左岸邊是一人高的蘆葦地,天黑雙方不辯方向,那地方直通駐守的堤兵處。
見這邊火光沖天,且有鑼鼓喧鳴之聲,那巡防營立刻便派了人前來探查。
那賊子本就是圖謀一個快襲,眼下見不光驚動了官府,還驚動了宋氏。
月色自天上傾瀉而下,眾人看去,那人的眼底倒影著江水韜韜,火光映襯在他麵上,他手依舊搭在弓上,冷箭直指那頭目才探出的腦門,威脅意味無需多言。傳言中,宋家這位二爺生了一張溫潤如玉的麵龐,其實是個冷心冷麪的羅刹。
頭目驚得一身冷汗,兩腿打戰,那支冷箭不偏不倚自他額上劃過,嚇得他被左右攙扶立刻退入船艙,心知今日若是得罪了這位祖宗,青川這地界掘地三尺,這位爺也會將他挖出來。
手底下的人亦是被那支箭嚇得驚魂:“今朝怕是難成事,到底是運氣不佳,遇上了宋家的船,囑咐兄弟們快些撤退,勿要賠付了性命。”
頭目話音才落,周圍的水賊早便在等他這句話了,冇了半分戀戰的意思,丟了船上的財物也不需要了,隻搶了一些花瓶擺放物器,就連船艙內裡都冇來得及進,跌跌撞撞往船尾小筏子上退。
有幾個腳程慢的卻被宋家幾艘船堵住,後腰結結實實捱了幾棍子,宋循派人綁了,躺在甲板上哼哼。
江風捲著蘆葦的潮氣撲過來,宋二爺緩緩收回長弓,指尖漫不經心地拂過箭羽上的火星子,目光掃過那艘漸漸退遠的賊船,聲音冷得像江裡的水:“記著那船的模樣,回頭讓人去堤兵處遞個話,青川江麵上,再見著這艘船,不必留活口。”
旁邊的家奴忙應了聲“是”,又湊過來低聲道:“二爺,這船是征三爺家的喜船,西府上的律二爺來迎親在船上,聽到動靜嚇得不輕,您要不要過去瞧瞧?”
宋循不免問道:“是征三哥長子娶親麼?我倒是未得訊息,不知娶的是誰家姑娘?”
家奴還未來得及回,船上見水賊退去,已有了家奴劃著小艇前來,朝著宋循作揖請他上船道:“倒是不知二爺在此,此番多勞二爺相救,我家老爺讓我來尋二爺上船,要當麵謝過二爺救命之恩。”
“我此番路過此處,是為了尋人,冇時間耽誤,”宋循抬手阻了家奴要引路的動作,目光掠過那小艇上焦急的仆從,語氣未改半分清冷,“謝就不必了,先安置好船上的女眷和賓客,方纔動靜大,彆驚著新人。”
仆從愣了愣,見宋循神色並無半分邀功之意,忙躬身應道:“是是是,小的這就回去稟明老爺。隻是我家律二爺說要過來給您道謝,您看……”
“讓他守好自己的船。”宋循打斷他,指尖又觸了觸弓身,“青川江麵近來不太平,既是喜船,往後白日夜裡都把旗幟升起來,守衛也彆斷了,今日是遇上我,下次未必有這般運氣。來日,我去府上吃喜酒時,再去恭賀。”
言罷,目光觸及江麵,見江水裡遊亦有不少漂浮在水麵的家奴奴仆,又朝著手底下人道:“加派人手,把手裡有的活人都好好撈上去。”著些奴仆也都是爹生娘養的,也有家人等著他們回去。
宋循囑咐安排好,也不多做停留,喚人收起刀劍,安置好各處,便趁著那夜色,緩緩乘舟而去,逐漸隱冇在暗夜江麵上,隻餘下一道單薄背影。
船灶暗格裡,有一道小窗足以瞧看外頭,青竹蹲著看了半響,隻聽見外頭漸歇了聲響,便朝著二姑娘道:“好似停了動靜。”
就在這時,宋家那邊也派人來報平安,有家奴仆婦來扶著映意出那暗格,因道:“此番也算命大,聽說就近還幾艘船受創嚴重,死傷不計其數,咱們遇到了東府二爺,帶了好些守衛和官軍過來,餘下的路也派了人一路相送,倒是無憂了。”
映意心裡頭亂得很,驚魂未定,身上冷汗津津,扶著青竹道:“來日定要好好去東府上謝過二叔。”
等青竹疏影等一眾人安置好映意,不免開始清點各處,財物略有損傷,不過嫁妝那些倒是藏在內艙庫房,水賊未來得及去,眾人隻念,果真是菩薩保佑。
查點完財物纔開始查點家奴,宋府那邊家家奴死傷損耗不知,映意房中損了一個婆子,還有兩個丫鬟不堪受辱投水而亡,一個媳婦被砍傷了將養著,巧兒的額頭也在混亂裡頭磕到了正流著血。
青竹提著燈看著,一一點過人數,一顆心越看越虛,數到最後方纔回頭來看著已經在榻上安坐的映意道:“二姑娘,冇見到如春呢,姑娘躲到暗格裡時,好像聽見有人跳水了,不知是不是她呢,還是快些派人去水裡撈吧。”
經曆這番生死,如春換下自己的衣衫來為二姑娘遮掩,本是大功勞,理應封賞。
映意自燭光裡抬首,疏影已為她理好了衣衫,她又身著錦繡衣衫,變得端莊秀麗,不負方纔的狼狽,如春的衣衫被她脫下來丟在腳邊。
她輕輕伸手撫過耳邊一道散落下來的碎髮,似乎有些不耐青竹那般大驚小怪的樣子:“遇到這樣的事情,死傷本就是常有的,慌什麼?派人去尋一尋,如若尋不到,去我箱子裡那五兩銀子,到了青川,派人送去與她爹孃吧,她倒也是個忠仆,我記著她的好呢。”
青竹心裡不禁一陣悲涼,奴才捨命救主子,天經地義,命分貴賤,主子命貴,她們的命輕賤,就該為他們生為他們死,指望主子感恩,那是天大的笑話。
蘆葦蕩裡頭,那江水寒涼的刺骨般疼,就算不是隆冬,如春也被江水冰得手腳逐漸變得僵硬,在最後一絲混沌之時,也算是湊巧,被水衝到了蘆葦岸邊,嗆了幾口泥沙。
胸口疼的彷佛要裂開,幾乎要死在這處了,就在這時突然腰際被人撈起,如春大驚失色,正想抬腳去踹,卻到底冇有了力氣,被人撈到那船上,聽到把她撈上來的那小廝朝著眾人道:“這裡還有兩個人!”
什麼兩個人?如春忍不住想,意識已經模糊起來了,已經忘記了自己垂死之際死死拽著身邊那個挺屍一般的少年。
被撈出出水時,如春猛然嗆了幾口水,救她上岸的人看著她腰際的玉佩,朝著劃船的眾人道:“這二人是宋家的,送去船上!”聽完這句話後,如春再冇有了聲息,隻覺得身子越來越沉。
好似作了一場好長好長的夢,夢裡頭她還是當初那個進入灶房小小的劈柴丫鬟,秋蓮秋芍蹲在院裡吃烤地瓜,周娘子追著錦兒嘮叨,如意如蘭坐在簷下搶絹花,溫媽媽在門口叉著和鄒媽媽對罵,再一轉頭卻瞧見香菱一雙淚眼正看著她,朝著她道:“如春……你快些醒醒呀!”
“你快些醒醒啊……”香菱的聲音越來越遠,如春伸手想抓再也抓不住。
等如春再次睜開眼睛時,艙內的燭光晃得她的眼睛疼,一睜開眼便是青竹,原來她被宋循留的那幾個家丁救上來了,青竹抱著她哭了半日,如春想開口,喉嚨卻好似被砂紙磨過,又疼又乾。
“醒了醒了。”青竹與疏影一眾人都過來瞧,有好些被救上來的人,都被泡的浮腫,有的肺裡全是水,難以救活,見到如春睜眼了,眾人長舒了一口氣。
青竹為如春蓋了棉被一直捂著,使疏影去回了二姑娘說如春醒了,待如春歇了片刻,眾人見她無了大礙,才道:“你都昏睡了一日了,這會子終於算是醒了,再晚些醒怕是要燒起來了。”
“是宋家那頭派了人來救的你,”青竹不知道內裡,“二姑娘這邊人手不夠,有好幾個小丫鬟折損了,你還算走運,聽說還是從他們老宅來的人,我也不清楚,他們家不光救了你不算,你身邊那個小郎君也一道救了。”
“什麼小郎君?”如春頭疼欲裂,竟是一時想不起來。
青竹隻側身讓開,如春抬眸見靠著的船艙那頭昏睡著一個少年,方纔在水裡還未發覺,那少年臉上帶著傷痕,看他模樣生的倒是俊俏,已經被眾人抬到了艙裡,擺在如春一處。
“這人衣衫破舊不像是貴人,也不知道是誰家小家奴,二姑娘現下冇心思理會這些,我們都說人是你拽著上來的,還是你瞧著該如何處置吧。”青竹越說,如春越覺得頭大了,怎麼一場生死之劫,她自己都顧不上自己,還抓了個人上來。
隻是可憐那少年同她一般大的年紀,眼下這江上又能讓他去何處,總不能把他丟到水裡去,如春道:“這人我帶上來的,先把他留在我這處照料,生死由天,他若是醒了,看他自己的去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