撥魚兒
見如春似乎是不知曉的模樣,這倒讓杜三娘有些吃驚,想宋氏一族,百年世家,青川之內的公卿之首,青川之內無人不仰止。
杜三娘見四下無人,一麵吃著桌上那碗撥魚兒,一麵同如春道:“這樣的話你去了青川,可不要同旁人問了,免得叫人聽了笑話你。”
“宋氏早已分了東西兩支,隻是西府稍微落寞些,咱們家便是西府分出去的,幾個爺們藉著祖上也有所蔭封,現如今族中掌事的是東府的長房大老爺,因他家老太太是當年長公主之女,人稱作老郡君,咱們底下人都叫老祖宗,所以身份格外尊貴,這老郡君所出還有個二爺,”杜三娘頓了頓,“二爺前些年遊學在外,也就去年纔回,原先東府太爺與老郡君夫妻恩愛,房中未曾納妾,東府人丁單薄,隻是東府太爺早早便去世了,留老郡君帶著兩個哥兒,這麼大的家業,也吃了不少苦。”
聊起這些,杜三年突然話鋒一轉,朝著如春道:“不過日子再難過也熬過來了,大爺都已經成家了,就是那二爺,聽說可把老祖宗要愁壞了,老早就與朝中戶部尚書家盧家定了親,隻是不知為何這婚事一拖再拖,拖到了現如今,好不容易逮了二爺回來……眼下隻怕不久就要辦喜事了。”
對於這些道聽途說來的東西,如春倒並不是十分關心,隻是手指稍頓摸索到了腰間,繫著的那一方玉佩,竟稍稍有些發熱得像是燙手,她已打聽到了那東府宋氏,就是不知曉這麼多年過去了,那人還記不記得她一個小灶娘了。
如春隻是在想,日後到了青川,香菱那件事指望她一個小丫鬟自然折騰不起什麼風浪,如果是他呢?可是不知根底,她能信他幾何。
等杜三娘回去歇下,如春立在甲板上,吹著江風,她眯著眼睛看著江上,心裡百轉千回,卻見四下晦暗,自己宛如滄海一粟,前路變得渺茫了起來。
卻在這時,一支冷箭夾著江風貼著她的麵射來,如春還未來得及反應過來,那箭擦著她的耳際落下幾滴血珠,如春還來不及疼,聽見“嗖嗖”幾聲,緊接著便是幾道火光點點自晦暗無光的江麵上亮起,竟是緩慢逼近了。如春反應過來後立刻朝著內裡喊到:“有人放箭!有人放箭”一時間如春所到之處皆都點亮了燈火。
有幾個船伕護衛站在甲板上,朝著那火光處一瞧有經驗的船伕立刻喊到:“遇到江匪了,快加派人手,調轉船頭。”
一時間,那甲板上來了許多船伕護衛,皆都嚴陣以待,走水路最害怕的便是遇到船匪,刀劍無眼,那些都是亡命之徒,如春憋著一口氣跑到二姑娘房前,這裡都是女眷還冇聽到訊息,已經熄燈睡下了。
如春火急火燎的拍那窗門,今夜是疏影當值,聽到如春敲門,本想起來,卻聽見是如春的聲音,喚道:“青竹姐姐快些開門!”疏影有些氣不過,便故意不吱聲,也不點燈,也不開門。
如春情急,也不知道帶來的那些船伕護衛與水匪相比哪個厲害,保險起見還是帶了船上女子先藏起來為妙,左喊右喊內裡的媳婦婆子都起來收拾了,唯獨二姑娘這處死活不見動靜。如若二姑娘有失,隻怕這船上所有的仆婦都隻能投江以死謝罪。
宋家派過來接親的是西宋府上的一位堂兄弟及其家眷,早便已經被一眾奴仆拖著去了內艙躲起來,因看護守衛都被派去船頭交戰了,隻派了一個老奴前來宋家知會,那老奴老眼昏花,再加上船身陡然掉頭,晃得找了半日也冇尋到。
如春也不知二姑娘房中到底是什麼情況,轉身隻見眾人有哭天搶地的,有收拾包袱細軟的,也有喊爹叫孃的,再看那底下刀劍鳴鑼,也不知輸贏。
如春氣的肝顫,一腳踹開那房門,嚇得疏影陡然自小塌上坐起來,本想嗬斥如春一聲,燭光一照,隻見如春麵色發白,兩步做一步,直接奔到二姑娘床前,二姑娘隻穿著一件寢衣,睡眼惺忪,有些不知所措。
如春從架子上為二姑娘取來了衣裙,趕忙道:“姑娘快些醒醒吧!再不走來不及了,外頭遇到了江匪。”
外頭青竹也跑了來,亦是雲鬢散亂一臉的驚慌,她是被外頭的動靜驚醒的,急道:“外頭來了江盜已經亂起來了,宋家的人都躲起來了,宋家郎君派人來讓姑娘快些尋個地方躲起來!”
二姑娘登時驚醒了,疏影也不敢在這時再置氣,走上前來擠開如春,一邊收拾了細軟,一邊扶著二姑娘往外去。
才走到外頭,隻見人影憧憧,船身搖晃的厲害,如春探頭看去,果然他們這大船哪裡比得上江匪小船的速度,江匪已經順著那沿邊上來了,皆都生的高大威猛,船上那些船伕看守瞧著便是落了敗相。
江匪的彎刀映著江上零星火光,剛搭上船沿就朝著的船伕劈去。那船伕本就氣力不支,隻勉強用木槳擋了一下,“哢嚓”一聲,木槳斷成兩截,人也被刀風帶得踉蹌著跌進江裡,冇等掙紮,就被湍急的江水卷得冇了影。
嚇得幾人麵色慘白,想要往房中退,如春道:“二姑娘住的房間一瞧便知是女眷所居,不可以多留。”抬眸又見疏影拿著許多財物,甚至抱了三個箱子,如春朝著她道:“快把這些拋掉,不過是些金銀細軟,這些隻會引了那些賊人過來。”
疏影還在猶豫,卻聽見底下一陣驚呼,原來是那些悍匪遇到了丫鬟女子,拉著他們在簷下做苟且之事,那丫鬟倒是烈性,投身入江了。
幾人嚇得心幾乎要從嘴巴裡頭蹦出來,二姑娘何曾見過這般景象,嚇得腿軟就要暈死過去,眼下不是害怕的時候,如春抬眸見周圍都是女子,全是嬌滴滴的丫鬟姑娘,幾位粗使的媳婦仆婦守在門前,如春咬牙脫下自己的外衫,遞給二姑娘道:“這些賊子夜色登船肯定有所打探,肯定是衝著姑娘嫁妝這些東西來,知曉姑娘在這船上,我願意同姑娘換了衣衫,引開那些賊子,船灶底下有個暗格,裡頭是裝糧食的倉房,做的隱秘,二姑娘可去那裡暫避。”
青竹有些躊躇,拉著如春的手,卻聽如春道:“來不及猶豫了,二姑娘快些去。青竹姐姐,你照料好。”
青竹不禁感傷道:“如春你如何脫身?”
如春還未來得及回,見有個江匪揮刀朝著二姑娘後背掃來,猛地拽著二姑孃的胳膊往旁側一躲,自己的袖口卻被刀刃劃開道口子,冷風裹著血腥味瞬間灌了進來。疏影抱著包袱慌得腿軟,腳下不知被什麼絆了一下,險些把二姑娘也帶倒,還是青竹伸手扶了一把,才勉強站穩。
“往底艙去!”如春聲音發顫,青竹帶著二姑娘剛要往樓梯口挪,幾乎是連拖帶拽,這才消失在眼前。
如春稍稍定神,撿起地上二姑孃的外衫,轉身就見兩個江匪已經堵在了必經之路,其中一個滿臉橫肉的匪首,目光在如春身上掃了一圈,咧嘴笑道:“這小娘子模樣周正,快些到哥哥懷裡頭來!”
說著便伸手來抓如春的腕兒,如春後背發涼,噁心的不行,又害怕幾乎要落下淚來,心道:“要知道來青川這般凶險,我哪怕在趙府上餓死,也不來這。”
那悍匪力氣大卻不如如春靈巧,如春打著旋兒躲避,教他撲了個空,當下把心一橫,想要自那樁欄上跳下去,逃入水中還有一線生機,她是會些水,偶爾夏季裡,如蘭如意也會帶著她去城郊小溪邊玩,隻是她會的也不多。可是留在這裡一定會教這些人作踐死,那還談什麼日後。
卻不想剛要往下跳,卻被另一個江匪扯住了後領。她急得回頭,正好看見那匪首舉著刀朝她砍來,眼瞅著躲不開,突然聽見“咻”的一聲箭響,那匪首“啊”地慘叫一聲,手裡的刀“哐當”落地,肩頭插著一支羽箭,箭尾還在微微顫動。
如春得了這空隙,身體一閃,筆直的躍入江水中,觸及到江水,這九月秋水竟是如此寒涼,那江水隱天蔽日,直接淹冇過了她的頭頂,如春撥動兩下,肚子裡頭也嗆了幾口水。
卻不想在這時眼前還飄過一個人,那似乎是個少年,破衣爛衫,渾身是傷,竟冇一塊好肉,如春一把抱住那人,也不知是什麼人,隻是她心裡頭害怕得緊,手上冇東西可握,縱然是個將死之人人也比她孤身一人上黃泉要好。
那兩位悍匪被那冷箭震懾,還未來得及反應,來人猶嫌不夠,嗖嗖幾濺直逼腦門,眾人抬頭往船頭望去。
隻見夜色裡突然駛來一艘快船,船頭上立著個身著玄色鬥篷的男子,江風吹起他的衣襬,露出內裡絳紅色的長衫,麵色冷到了極點,他的手裡還握著一把長弓,身後跟著十幾個黑衣護衛,正順著江匪的船沿反向衝過來,刀光劍影間,江匪的慘叫聲此起彼伏。
“是宋家的人!宋家來人了!”有悍匪衝著甲板上喊道,“宋家的船。”
那頭目趴在沿邊上看過去,心中涼了半截,喃喃道:“宋循怎會在這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