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雕醉蝦
映意拿青竹手上的龍井茶稍稍漱了漱口,拿了巾子擦了嘴,才坐正了身子,這些年光陰荏苒而過,二姑孃的眉目生的越發秀氣,一雙柳葉眉微蹙。
自她被王大娘子認到房中後,王大娘子從外頭花了重金聘了一位教習娘子,教了二姑娘四姑娘插畫點茶以及各樣規矩,教了兩三年就,兩位姑孃的氣質越發端秀出眾了。
“今朝喊你們過來,”映意說話時,眾人站的都有些腿痠,她隻悄悄拿眼掃過,麵上看不出來悲喜,“眼見十天半月便要到青川,有幾句話我不得不叮囑你們。”
“離了江州,到了青川,那是旁人的地界,就連我也是初來乍到,萬事不知。你們心裡頭得有譜,誰纔是你們的主子,不說你們日後跟著我有千好萬好,”映意頓了頓,“忠心我的,把守本分的,我必然不會虧待,要知道咱們纔是一處的。我的眼睛裡揉不得沙子,若有欺瞞,背主求榮的,我一定不饒你。”
一席話說的這些丫鬟婆子,再腿痠也不敢嚷了,原先在府上隻覺得二姑娘性格溫和,也從未有什麼要求,現在這話說的眾人心裡頭有數了,姑娘熬成婆,這才第一步呢。
接著映意道:“我房中,掌事由肖媽媽與青竹疏影一道,你們日後又什麼拿不定主意的,自去問她們三人便是。”
青竹疏影還未來得及言語,肖媽媽先喜不自勝,原先在趙家,二姑娘不得臉她受了好些冤枉氣,暗地裡隻羨慕大姑娘四姑孃的乳孃,恨自己運氣不佳,分到二姑娘房裡。現在一朝翻身,去了青川天高皇帝遠,底下全是丫頭片子,可不得立立威風。
“姑娘是個慈善人,”肖媽媽先不謝禮,朝著底下一眾丫鬟道,“你們可驚醒著些,落了把柄,哪怕姑娘心軟,我可不饒你們!”
眾丫鬟噤聲,肖媽媽還想說些什麼,青竹看不下去,朝著映意道:“姑娘累了一日了,又吐了兩次,水路慢路途遠,姑娘今日早些安歇吧。”
映意隻點到即止,也不需要再多言了,便讓疏影青竹二人陪在裡間伺候她梳洗,其餘的婆子丫鬟都退下去了。
如春才走到門口,卻見肖媽媽走過來,眾位丫鬟都避讓到了一旁,肖媽媽眼也不抬,隻有巧兒扶著她一起走,眉梢眼角都是得意。
待眾人都散了,梅香與月眉二人立在如春身邊,嘴角一撇道:“這老虔婆,方纔姑娘話都冇說完,可把她得意壞了。還有那巧兒,借她的勢力,昨天夜裡還敢來使喚我去給她端水?她一個外頭買來的賤丫頭,不知道誰給她的膽子。”
這些都是在二姑娘內屋裡近身伺候的丫頭,如春同她們不一樣,如春雖然占著一等丫鬟的份,可是卻是在灶房裡乾活,一般不進院子,她們的紛爭,如春隻能默默聽著,最好不要沾染她纔好。
去了青川,換了新的天地,如春心裡還有彆的打算呢,她自己手頭攢的一筆銀錢,最好去青川看看市麵,盤下一個小鋪子。
原先在府上,便有許多管事人在府上任職,在外頭還有自己手上的鋪麵產業。
回到房裡如春掀開自己的櫃子,拿出自己的小包裹,裡頭不光有銀錢,還有香菱那年偷出來的信,看到這封信,如春隻覺得心頭一緊,過了這麼久她還是不能忘懷,這件事想起時便像九十九床棉被下的那一粒豌豆,讓她輾轉反側,難以安枕。
這世上當然有不公,當然有強權,有壓迫,也當然有犧牲,有冤屈,但是天理昭彰,自然會有真相大白的一日。
二姑娘這艘船上,一邊住著趙家,那邊住著宋家,因各自不瞭解,映意到底也還冇進門,兩家便分了各自的船頭船尾,也分了兩個船灶,中間隻拿一個簾子隔開。
今夜如春是第一遭開火做飯,宋家也有個隨行的灶娘都叫她做杜三娘,這杜三娘是宋家外頭買的灶娘,原先杜三娘是開市井茶肆的,隻是她那丈夫三天兩頭酗酒打人,喝多了便打她,好幾次打的小命快冇了。
在某個冬季裡頭,他喝多了自己跑到外頭冇回家,第二日被人發覺是,在路邊凍傷了,半邊身子不遂,現如今全家靠著杜三娘養活,杜三娘便關了茶肆,賣身到了宋府上做灶娘。
這日隔著簾子瞧見如春做蟹釀橙,那倒是個新鮮吃食,青川在北方,蝦蟹都吃得少,如今到了這江上,除卻魚蝦旁的冇有,她也在犯難,苦於不知曉如春的性格,也不敢貿然詢問。
待眾人歇下後,杜三娘還在對著一筐子蝦蟹發愁,因帶來的乾菜臘味委實在來時已經吃的不剩什麼了。
如春在這時提著燈籠回來,本想是趁眾人睡下了,收拾收拾這灶上,那燭光昏暗,燈籠被風吹的搖搖晃晃,如春進來時起初還冇察覺,一轉身瞧見那黑漆漆處坐了個女人,嚇得如春一驚,差點跌坐在地上。
“娘子如何坐在這處不吱聲呢。”如春捂著胸口道,“這麼晚了可是又什麼事?”
杜三娘性格有些孤僻,又要強,自然不肯說自己不會做魚蝦蟹類河鮮,隻把頭一偏道:“這灶也不是你一個人使,我坐坐還不成麼?”
如春性格溫吞也不與她犯口舌,環顧一圈發覺她麵前看著一筐子鮮蝦發愣,心裡大約猜到了,青川靠近北方,自然這魚蝦不會做也正常,忍不住道:“娘子可是在為明日的飯食發愁?”
杜三娘卻道:“誰會為飯食發愁?我何曾說了這話!”言罷,轉身便走了。
如春抿唇,這人倒也是個犟種。見她走了,隻好自己一個收拾好了,便回去安歇了。
第二日如春到船灶處,隻見杜三娘已經在了,正在蒸魚,隻是那魚不會是開膛剖腹,便撒了點鹽和酒放在蒸籠裡頭。
如春忍不住提醒道:“娘子,這魚是黑魚,看著個頭大,但是皮厚,最好是切了最薄片來吃,這般吃的話,怕是有腥味皮也不好嚼。”
杜三娘對她不屑道:“你才做幾年灶娘,我做了多少年,我需要你來教?”並不買如春的帳,如春也隻好閉嘴,隨她做去。
等杜三娘做好了魚,蒸籠纔打開便聞到一股子腥味,杜三娘隻好撒了些蔥花佐料,以此來掩蓋。等魚呈上去,未到一刻,便有婆子端著那魚退了回來,朝著杜三娘數落道:“上頭的人說你這魚做的,八輩子都冇吃過這般難吃!主子馬上就要不高興了,你可快些重新再做一次,你莫不是不會做吧。”
杜三娘羞愧的滿麵發紅,仍舊梗著脖子,朝著那婆子冷聲:“這魚有什麼不會的,哪裡就那般難做,你們等著便是。”
那婆子也知曉她的脾性,不和她硬來,因上頭催得急,今日放眼飯菜隻有幾碗菜乾等,再看另一邊的趙家一群人,吃的酒黃魚,醉蝦,還有螃蟹,香氣都能飄好遠。
“娘子你且看看吧,”那婆子道,“再逞強下去就要吃瓜落了。”言罷那婆子轉身便走,徒留杜三娘一人在船灶跟前立著。
杜三娘一張臉上活似打翻了油鹽醬醋一般,又急又煩又臊,眼下也不知如何交差,躊躇片刻,咬牙又拿起一條草魚準備下手。
不妨跟前的簾子一動,杜三娘抬眼看到如春端著一盤子花雕醉蝦來,也不知道她在一旁聽了多久,大約心裡頭正在嘲諷呢。
杜三娘彆過臉不肯同她說話,誰知如春竟先開口了:“這碗醉蝦我做的多了,大夥大約冇吃過這物,娘子端了去全當我們一份心意,大家吃個鮮味吧。”
杜三娘本以為如春暗自笑話她,卻見她白淨的臉上一雙杏眼眨巴眨巴,明眸皓齒,說起話來輕聲細語,不似笑話她的樣子,不免軟和了口氣道:“有勞你了。”
如春輕笑一聲道:“走水路你們走不慣,可是這江鮮河鮮卻是我們平日裡當飯吃的,娘子日後無需同我客氣,有什麼缺的,隻管尋我。”
那醉蝦還在碗中蹦躂,但是花雕酒香裡頭還夾雜著一股子梅子味兒,杜三娘看著也是新鮮,心裡對如春千恩萬謝,隻是漲紅一張麪皮,不好意思開口。
自這一日起,杜三娘也拿出自己看家本事,青川喜吃麪食,杜三娘做的寬麪筋道噴香,再淋上一勺辣子,偶爾也送了來給趙府上下人添食,一來二去,杜三娘這纔打開了心扉。
如春有心學一學青川的風味,總不好她去了青川,還總做江州吃食,順帶也問了那府上人口,杜三娘同如春一一介紹道,那宋府上,總共有四房,映意嫁的這是長房長孫,這一房嫡出的還有一個哥兒,這宋府雖是旁支,也是比鄰主支而住,也是有往來的。
提起那宋氏,如春不免問:“那宋氏主支如今是何人做主當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