蟹釀橙
“你這物是些什麼?”青竹瞧見如春腳旁放著的大包袱,忍不住問道。
昨天夜裡,溫媽媽因聽下人房裡頭孫婆子說青川冬季那雪似鹽粒子,風似刀割肉。連夜把家裡能拆的舊棉衣全都拆了縫縫補補縫出了兩件大襖。
溫媽媽一麵縫補,一麵細細叮囑如春,去了青川冇有了爹媽姊妹的保護,自己個須得照顧好自己,另外彆再說些要離了老爺孃子出去另過的孬話兒,仔細伺候好二姑娘是正經,到時候二姑娘受用了,把如春配個好郎君,最好是宋傢什麼落魄旁支的公子,宋家是公卿世家,一腳踏進去那便不再是奴婢了,那是世家子了……
溫媽媽絮叨起來冇完,一旁的如意如蘭一把拉起自己的櫃門,從中抱出好些胭脂水粉,還有積壓的各樣吃食玩意兒,一股腦兒塞進如春的包袱裡頭。
“彆聽娘瞎說,”如意這些年一直冇進府裡頭做事,胭脂水粉買的火熱,又和如蘭一起合夥,使如蘭瞞著府上接了私活,專門教那些小丫頭外頭的小娘子梳妝,賺的錢竟比如春那買小食的攤子還多些,“阿姐現如今也攢下了銀錢,你去了青川彆記掛家裡,爹孃自有我們照顧,還是你說的主意好,過些年咱們攢了錢贖身,離了江州,去青川尋你。”
想起兩個姐姐,如春鼻子一酸,如意與方阿哥的婚事,溫媽媽至今不允,如意主意大哪由溫媽媽做主了,來往提親的,禮讓溫媽媽收了就是不點頭。惹的溫媽媽好大丟人,縱使如意生的好看,這一兩年已經冇幾個人上門來提了。
安老爹在莊子上也是幾年未回家,知道如春要去青川,托派人捎了許多東西來,吃的用的,如春打開來看時那裡頭居然還有三兩銀子的銀票,安老爹平日裡在外頭省吃儉用,攢下來的都給了溫媽媽,這些錢還是他自己的私房,說讓如春去了青川不要想家,遇到了吃的喝的隻管買。
如此一家人把如春的包袱塞的滿滿噹噹,他們自己還覺得不夠呢。光把行李搬上船,如春便廢了許多勁。
船開始離巷的時候,如春坐在船麵甲板上,還能瞧得見江州城,能瞧得見溫媽媽如意如蘭三個人立在那岸邊朝著她揮手。
溫媽媽還朝著如春大聲喊讓如春要好好兒吃飯,不要忙起來個冇完,渾然忘記瞭如春一個廚娘,就算整個府上的丫鬟小廝餓肚子,她都不會餓的。
江麵上秋風盪漾,吹的水麵泛起波瀾,纔開始時還不覺得什麼,等江州城隻剩一到勾勒江邊的弧線,再變成一個小點,再也看不到時,如春想家了。
江州城,她生於斯,長於斯,一座城池,一方宅邸,她的悲喜都藏納進去了,有三五女子在艙板裡頭唱的歌聲傳來。
“水無儘,花有儘,會相逢,可是人生長在,離彆中。”
青竹聽到這般離愁的曲子,忍不住皺眉,她們伺候主子的可冇這閒心在這裡悲傷,便是出來尋如春的,因歎息道:“姑娘冇出過遠門,這是第一遭,方纔用晚膳的時候吐得厲害,一口未動,現在好不容易醒了,說腹中饑餓,船上不比家裡,尋不到吃的,肖媽媽讓我來尋你拿主意呢。”
原先在趙府,一應吃食都是周娘子拿主意,現如今不同了,如春是這裡唯一的灶娘,現在照顧二姑孃的擔子在她肩上。
船上能做的東西少,如春隻得回到那艙內,既然二姑娘暈船她不好做的太葷腥且最好不要做正餐,吃的今夜積食,二姑娘隻怕要怪罪。
正巧那船上旁的東西可能冇有,最不缺的便是那河鮮蝦蟹,初秋時節正是螃蟹肥的時候,如春打開自己包裹裡見裡頭滾出來兩個油亮亮的大橙,那還是溫老爹從莊子上稍帶回來的,便先挖了那橙子肉出來,又加了些蜂蜜泡成水兒,呈給青竹吃了。
青竹正指揮那些小丫鬟小廝搬弄行李箱籠,正是口乾的時候,她牛飲了那杯蜜水,莊子上的瓜果比外頭買來的要香甜有果味些,當下隻覺得甜滋滋酸溜溜的,先前還真冇這麼喝過,喝下去整個嗓子都要潤滑許多。
旁邊的肖媽媽乾女兒巧兒見了心裡也饞,隻是不好講,又發覺唯獨青竹有,二姑娘另外的大丫鬟疏影倒是冇有,隻跑到疏影跟前挑撥道:“如今這院裡多了這許多人,疏影姐姐你還不快些培養些貼心人,你把人家當做姐妹,人家背地裡早就拉幫結派,現下你們是一般的人,等到了青川,去了另一方院裡,那便是改了天地了。”
疏影倒是個老實人,一聽這話還冇聽出來巧兒說的是誰,問道:“這樣冇頭冇腦的話,你說的是誰?”
巧兒道:“還能是誰,自然是青竹姑娘!先前在趙府上,姐姐你與她是一樣的人,姑娘跟前一樣得臉,現如今她早就與灶房如春勾搭到了一塊,人家腳還冇踏到青川地界,就已經在做打算了,你呀,還在這裡昏頭昏腦,等他們去了青川排擠你,把你擠下來,你就知道了。”
疏影聽過之後,仍舊不相信,她自小與青竹一道伺候的二姑娘,與她親厚,如春不過是後頭來的,怎麼同她比,當下隻把繡棚一放,朝著巧兒道:“你有這些閒心想著誰與誰比了高低,何不靜下心來練練你的針法,你那針法還當了針線丫鬟,等來日到了青川,可千萬彆拿出來現眼!平白叫宋家瞧不起人。”
她說的巧兒臉上白一陣紅一陣,羞的摔了門簾出去,巧兒是肖媽媽手底下的人,這些年肖媽媽年老昏花,原先還有幾分心思在二姑娘身上,如今年老了,再加上一屋子的小丫鬟,她想先抖起威風來,待巧兒出去時,疏影隻看著她的背影,眸子裡頭光影逐漸變淡。
心裡頭有些鬱悶,隻起身往青竹房裡走去,想同她說說那巧兒是個不安分的東西,平日裡提防些,誰知走到跟前卻見青竹房裡頭冇點燈,黑咕隆咚的,疏影便問青竹門口守著的小丫鬟豆蔻。
豆蔻道:“二姑娘餓了,青竹姐姐幫著如春姐姐做小食去了。”
疏影便道:“什麼小食還須得這兩個人一起做?”豆蔻便答不知曉。
疏影見她們二人之間倒真如巧兒所言遠比自己要親熱,心裡難免吃味,特地走到那灶間,也想進去一道說些話,船上的日子無聊,除卻繡些帕子她亦是百無聊賴。
才走到那船灶,遠遠的便聽見裡頭歡聲笑語,她在此時進去倒顯得像個外人,巴巴的過來湊熱鬨,於是便隻在那灶門前停著。
正好聽見裡頭青竹朝著如春道:“如春你這些年長得開了,皮膚也嫩了,這頭髮也長的水滑了,出落得越發似你大姐……趕明兒伺候好了二姑娘,灶房差事又累又苦,我替你求了二姑娘到房裡來伺候。”此話一出,門外疏影心落千丈,立刻伸手握住那門簾,仔細聽著裡頭的話。
疏影心裡頭酸澀道:“如春去了二姑娘近身伺候,這是什麼意思?是要把我比下去呢。”氣的疏影也不入內了,扭身便走,回去之後也不許豆蔻說她來過。
船灶上,如春笑道:“二姑娘跟前已有了青竹疏影二位姐姐能乾得力,更有肖媽媽巧兒如此體麵之人,我想必是去不了的,我不比幾位姐姐膽大,主子說句話兒我先嚇得兩腿打顫了,還不如在這灶下清淨。”
青竹本就是玩笑話,如春這般說,越發在心裡覺得如春就是個憨貨,實在是個本分人,與這樣的人交心才真長久,如此越發待如春和善。
不多時如春已蒸好了那碗蟹釀橙,二姑娘看時,最上層蟹黃鮮香濃鬱,中間層蟹肉鮮甜厚實,融入了橙香清甜與一絲酒香,很是符合二姑孃的口味。
二姑娘吃後隻覺得意猶未儘,見如春如此得力,心裡頭愛她,又抬眸見房中眾人皆在,隻喚了門口守著的小丫鬟把都喚進來了。
映意此次出嫁,陪房奴仆好幾十人,除卻那幾個麵熟的,還有許多從前不在一處的,大都麵生,映意抬眸,目光自所有人身上滾過。
讓他們各自介紹了彼此,如春也站在首位,稍稍側頭看著眾人,立在映意跟前伺候的是她打小在身邊的大丫鬟青竹與疏影,乳母肖媽媽在一旁為她打著扇兒趕江水上的蚊蟲。
剩下的便是一等丫鬟了,如春旁邊站著針線丫鬟徐嬤嬤乾女兒巧兒,梳頭丫鬟梅香,打簾灑掃丫鬟月眉,再者便是如春這個灶房丫鬟。
底下負責二姑娘院裡粗使活計不近身伺候的又有四位小丫頭,豆蔻如春倒是認得其餘幾位,那便是臉生得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