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糖
“大娘子,”徐嬤嬤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她朝著王大娘子欠身道,“老太太喊你進去。”
王大娘子稍稍理了理鬢髮,平白無故府上出了這等災禍,膽大包天的奴纔敢給主子下毒,傳出去可不得叫人背後笑話,左右那奴仆已經自己瞭解自己,眼下不過是顧全著名聲罷了。
王大娘子一進去瞧見內裡,趙老太太頭戴著額巾,正連連歎息,隻道:“可惜了,好不容易有了個男娃子,你這份家業終於還算是後繼有人了,誰知竟遇到這樣的刁奴,尋短見已然是便宜她了!就該碎屍萬段,拉到院子裡教眾人都看看背主的下場。”又說起她那未謀麵的孫兒,翠嵐趕緊拿著帕子為她抹了眼淚鼻涕。
趙老太太又罵道:“黑心肝兒的,冇良心的,這都是你們管的好家!平日裡一個個牛轟轟,在我麵前支棱著,以為有天大本事呢。出了這樣的亂子,我老婆子回到現如今都冇遇到過。”這話明裡暗裡直指王大娘子,誰知王大娘子坐在椅上,紋絲不動。
趙知州心裡不安定,總想起自己近日遺失的那封信,今朝被人暗害妻妾,一屍兩命,一時無意關心這些,聽著趙老太太的咒罵,心煩意亂道:“眼下不是哭的時候,還不知這賤婢為何下的手,這府上是否還有旁人呢。”
王大娘子朝著他們母子二人道:“那賤婢家裡派人去查過了,獨剩她一個了,賣她的人牙子也被我拘過來了,正在庭前候著。”
伴著她的言語,外頭果然傳來了陣陣告饒的聲音,那人牙子倒是江州這邊有名的老手了,當初買賣香菱時暗自與趙府上管事報了高價,昧下了幾個小錢,還以為是這事事發了。
見內屋裡官老爺與大娘子一言不發,那人牙子又哀求著佟莊這位經辦人來為他求情,佟莊正在那一腦門的官司,哪裡還搭理他,隻彆過臉不理他。
誰想那人牙子急了道:“當初那丫頭是佟莊管事親自挑的,價格也是他提他議的,可不管我是的事!”
“大娘子!”佟莊家媳婦立在裡頭,聽到這話下的一骨碌跪在地上,生怕沾染了分毫,隻道,“娘子老爺在上,拿咱家列祖列宗發誓,那丫頭入府隻後,同咱家再冇有了交集,就連平日裡隻要不去灶下都見不到麵。”
王大娘子皺起眉頭,等著趙知州拿主意,見趙知州隻扶額靠在椅上,忍不住出口道:“依老爺看,這事該如何處理?”
“傳我的話下去,”趙知州擺了擺衣袖,目光中帶著凝重與狠戾,“把那人牙子拘了移送官府,告他拐騙良家婦孺,即刻移送去審押。佟莊還有他那些親眷移送去莊子上,再不入府上留用。府上管事另尋他人,至於府上其他人……除卻府上家生子,外頭買來的一律發賣!一個不留!”
此話一出,整個內屋裡安靜得能聽見針掉在地上,就連守在外頭的周娘子也都垂下頭,這般做下整個府上隻怕要大換血,那些換下來的奴婢又會被再次發賣,還能有什麼好去處。左右當奴婢的,身家性命被主子拿捏著,主子當你是人時還有個人樣,不當你是人時,都是無根的浮萍。
趙知州繼續道:“府上風氣該好好查辦,自明日起由福安福壽幾人加上徐嬤嬤一道,查抄府上所有下人房,改一改這些奴才的性,要讓他們瞧瞧誰纔是真的主子。”
至於高姨娘身後事,高家來了人,抱著高姨孃的屍身不明所以,哭了半宿了,把女兒送來做妾的時候不說心疼她,如今人死了,個個哭的真情實意,要把她的屍身帶回去安葬。
趙知州隻放手讓王大娘子去辦,言說自己感傷不已,難以麵對,王大娘子趁著趙老太太亦在,喚人去賬上支了十兩銀子,安排一個小娘後事綽綽有餘。又拿出自己的私房裡頭拿出了十兩,派桃夭送去高姨娘爹媽處,好封了他們的嘴。
桃夭著手去辦時,王大娘子道:“這事算作醜事一樁,你膽敢多傳出去一句話,仔細的你的皮。”桃夭自然知曉好歹,很快送了銀錢與高姨娘孃家人,高姨娘爹媽得了銀錢,也不敢在這檔口繼續胡攪蠻纏。隻是心裡頭可惜,原本指望高姨娘生個哥兒,一家人騰達,誰知竹籃打水一場空。
這夜過後,府上已經無人再敢提及,府上好似大換血似的,外頭買來的丫鬟小廝一律發賣,這知府上安置可是外人想求都求不來的地方,一時間雞飛狗跳,在這般混亂時,徐嬤嬤同趙老太太身邊的幾位媽媽,福安、福祿、福壽、福喜四個小廝帶著人上上下下裡裡外外查抄。
這番查抄倒是尋出了許多偷雞摸狗之事,有婆子媳婦偷盜府上零碎物品,又有丫鬟小廝帶了些靡靡之物,整個趙府被挖了個底朝天,足足耗費了兩月餘。
趙知州每日檢視呈上來的那些雞零狗碎,到底遺失了那封信,心裡七上八下,可是香菱已經死了,死人開不了口,無從查證了,不敢因此事惹的人心惶惶,到時候府上隻怕將要傳出比奴婢投毒謀害姨娘還要丟人的笑話來,隻得暫時作罷。
如春那𝔏ℨ段時間一直渾渾噩噩,像是大病了一場,隻知道家裡前前後後的來人,隻是礙於溫媽媽是大娘子陪房,又同徐嬤嬤有些交情,如此逃過了一劫,到底冇被人發覺灶頭上的那封信件,也算安家祖墳冒青煙。
待如春精神稍好些,她爬到那灶上拿下來那封信,她心裡頭逐漸摸了清楚,香菱的死是在斷了府上搜查的線索,她恨趙知州入骨,第一步下毒,本想毒死趙知州一了百了,誰知他命大,高姨娘與腹中胎兒枉死,香菱自知無力迴天,不惜用自己的生命做代價也要讓如春帶出這封信來。
如春怕被溫媽媽如意如蘭等人瞧出不對勁,隻壓低著喉嚨,蹲在那灶下,痛痛快快為香菱哭了一場,手裡攥著那封信,有朝一日,她一定要想辦法,憑著這封信,為香菱討還公道。
這是她自己的本心,一個人在世上,如若在不公麵前,裝聾作啞,那似把頭埋在翅膀裡自欺欺人的飛禽有什麼區彆?
她勢必要替香菱,替那些無辜冤死埋藏在泥沙裡頭的魂靈討要說法,隻是來日方長,她還須得細細謀劃,不過她相信香菱在天之靈,定然陪伴她,就好似這些年在灶上一樣。
日子在趙府的風聲鶴唳裡緩緩淌過,抄檢的風波漸漸平息,新換的下人個個謹小慎微,走路都怕踩碎了地上的影子。可那份沉寂底下,如春心頭的火苗卻越燒越旺,那封信被她用油紙層層裹了,藏在灶膛深處一塊鬆動的磚下,夜夜入夢都能摸到紙頁邊緣的糙感。
待諸事停歇,府上所有奴仆,各歸其位,城郊莊子上帶來了安老爹的信已是初秋時節,他訊息慢,也是一月前才聽說了府上的變故,外頭的人不知曉府裡的翻天覆地,安老爹在信上隻問溫媽媽與三位姐兒的安好。
溫媽媽不識字,讓如春一句句念給她聽,待唸到“三位姑娘出門準備要備桂花酥糖三十萬顆,產量所耗桂花量大,莊子上近年都要收取桂花,近一二年年下恐難以歸家。”似乎知曉溫媽媽有話說,附帶了一包新熬的桂花酥糖,隔著油紙包著帶著桂花芳香。
江州風俗,嫁娶時各家必須做了桂花酥糖分贈來客,知州府上是氣派人家,特地囑咐了必須得府上會熬糖的手工熬,底下為三位姑娘做桂花糖便耗費了百十個人手。
那製糖時,必須得將桂花整枝自樹上摘下,在尋了眼睛好,乾活麻利的媳婦婆子,一一挑選出來,拿鹹梅乾水泡好,把冰糖磨成細細糖粉,加入泡好的桂花一道攪拌成漿糊般,還須得加入紅棗核桃鬆子等物,一共製成四個口味,表示福祿壽全,以此來圖個吉利。
這活計明麵上瞧著好看,背地裡耗人耗物。
溫媽媽氣道:“去年你爹在給大姑娘收桂花做糖,年下還是我告了假去莊子上瞧他的!今年說了又不回來!不知三年後二姑娘出嫁,春兒要走時,你爹那個討債鬼能不能能瞧一麵。”這安老爹不在,家裡家外,全靠溫媽媽一個人撐著,三個閨女還小也想爹,她心裡也是一肚子苦悶。
如蘭在一旁剝開那桂花酥糖油紙,塞了一顆給如春嘴裡,道:“老爺孃子哪裡能管到爹和娘幾年見一次,他們就知曉桂花糖做的好不好看,在來年賓客麵前長不長臉。”
言罷,如蘭回來看著如春問道:“春兒,這桂花糖甜不甜?”
“這桂花糖我從姑娘那裡偷偷拿的,也不知道甜不甜?”青竹自懷裡掏出一顆桂花酥糖來,江上風大,她的聲音有些模糊,如春還立在在那船頭,墊腳看著再也看不見的江州,眼睛裡含淚,江州隻剩下隱約的輪廓了。
三年一晃眼便過了,二姑娘出嫁,如春登上船,果然如她阿孃所說,她爹到底冇趕上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