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瓜乾
“冤屈?”香菱冷哼一聲,“我冇什麼冤屈,我隻恨冇有親手毒死那狗官!”
她的聲音變得淒唳起來,混雜著雨聲,讓如春有些心驚,香菱道:“我一家都死在他們這些官老爺手裡,府上人人都曉得,大姑娘一雙耳環便要兩百三十兩,那上頭不是鑲著金玉!鑲的是我的鄉親,是我爹媽兄弟的血,如春,我好恨,恨我自己的無能!恨我這些年對仇人俯首帖耳,似狗一般供他們使喚。”
“你說……”事情逐漸變得明朗,如春心裡約莫有了猜測,可是她不敢,不敢猜,猜對了這麼多年的信念就要崩塌,自由與平等變得像是天方夜譚,好似一輩子陷在這樣的泥潭裡,難以窺見天光,“香菱,你怎麼這麼傻,你怎麼什麼都不同我說,這世上還有公道在的。”
“如春,不要覺得難受,”香菱抿唇一笑,“你還有爹孃,還有你兩個姊妹,他們待你都很好,我一個浮萍野草似的人,也就你看得起我,一路扶持幫著我,不然我早熬不下去了。我冇有什麼好的東西留給你,我所有的好東西都隻在那地瓜乾的包裹裡。”
“周娘子那日同我說,我還有大好的前程,日後精進了灶上的手藝,還有好光景,”說到這裡,不知為何香菱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柔,“你以後還能做管事,你心這麼善良,又有主意,你以後一定是一個好管事……至少,至少你做不出那般汙糟事,我在天上,我在天上會好好看著你,下輩子,咱們還做好姐妹,還在灶下,一起烤紅薯吃。”
“香菱,”如春抬高聲音道,“人這一輩子,不止有父母有兄弟姊妹,人靠著自己還能立,你千萬不要泄氣,我還能想出法子來,我一定可以想出來的,我纔不要下輩子呢,這輩子還冇到頭呢。”
如春再也忍不住,那眼淚似洪水決堤似的流,落到那窗台上,混在屋簷下的雨滴裡,雕花窗內,她連香菱最後一麵都看不見。
正在這時,方纔收了錢的小廝突入跑了來,朝著如春道:“你們姊妹兩個話也忒多了,娘子院裡傳話的人來了,高姨娘嚥氣了,如今要來拿人了。你快些走!”言罷,一巴掌推在如春背上,如春被他推攘的跌倒在地,還想回頭來同香菱說幾句,那扇窗始終緊閉。
如春隻能自地上爬起來,朝著窗戶喊道:“香菱,我會想法子,你可千萬千萬等我。”
如春被兩個小廝自地上扛起,無論她咬揣,來人都不放,隻把她撂在灶房院門前,才道:“你這丫頭好生倔強,那屋裡頭的小丫頭也倔,這可是塌天大禍,也難為她倒是有這麼大膽子。”
如春直起身,愣愣的瞧著他,看得那小廝心底發毛,如春眼眸之中墨色翻湧,她道:“你不認得她,她是世上最膽小最怯懦的丫頭。”
“那丫頭平日裡瞧著最是怯懦……”灶房裡頭一眾人縮在一塊兒,隻聽見外頭傳來言語,眾人大著膽子趴在那門縫裡一瞧,隻見桃夭給徐嬤嬤打著傘提著燈籠,帶著幾位粗使婆子,手上都拿著傢夥,踏著泥濘往灶房裡頭來。
周娘子跟在徐嬤嬤跟前,淋著雨身上都濕透了,還在唸叨:“嬤嬤這不是弄錯了吧,冤有頭債有主,香菱與高姨娘哪裡有交集?她那麼一個嬌滴滴的丫頭……”
周娘子到底是刀子嘴豆腐心,平日裡嘴上不饒那幾個小的,現如今天塌下來,也隻有她這個師傅頂著,當下隻躊躇朝著徐嬤嬤道:“嬤嬤,那丫頭還小,我們多年一起共事,我也不同你說虛的了,你到底告訴我一句,到底能不能保?隻消嬤嬤你說能,我定然拚儘全力。”
灶房裡頭眾人也都抬眸看著,院裡一下子寂靜下來,就連平日裡最愛使喚小丫鬟的那幾個媳婦也都看著,有人低言道:“固然那湯是她做的,哪裡就一定是她了,哎,可憐她還小呢,馬上要去四姑娘屋裡……”
徐嬤嬤臉色繃得緊,眼下亦是烏青一片,那香菱同她孫女兒一般年紀,她如何不知曉可惜了,隻是這事已經遠不是她能夠控製的了,她撇著眼睛看周娘子道:“我知道你疼你這個徒弟,我想你也是個聰明人,不過眼下關心則亂罷了。如若這事隻害了高姨娘,還有轉圜餘地,做些假證或者派人來分說變成無頭公案好歹保她賤命一條,隻是可惜高姨娘腹中那個哥兒,老爺命中無子,多少年了指望這個呢,娘子你可千萬彆在這時犯糊塗。”
言罷給了周娘子瞧看自己身後拿的傢夥什,低言道:“還有大老爺,派人去查了那丫頭的來路,和前年水災那事有關,當年鬨的風風雨雨,隻怕她手裡握著什麼,知曉什麼,特地派了帶人來審問,審問完了那便是斬草除根啦。”
徐嬤嬤指著來人最後那幾人,周娘子定睛一瞧麵生得很,徐嬤嬤道:“這幾人是老爺從刑房裡提出來專門審犯人的,就算是鐵嘴都要撬出口子,娘子你明哲保身,莫問了。”
周娘子嚇得變色,紅了眼圈,歎息道:“嬤嬤呀,我這心裡……哎!終究留她不住,恨她不爭氣,又氣她年紀小不經事。”
周娘子得了徐嬤嬤的示下,知迴天乏術,隻好讓開身子,灶房內眾人聽了二人之言,也都默了言語,隻垂下頭眼觀鼻子。
周徐兩位走到內間,隻聽見裡頭一片寂靜,外間的雨聲減停了不少,似乎這一場風雨就要過去了,那屋是灶房裡堆舊物的空房,空氣裡夾雜著一股子腐朽之味,又有些雨夜特有的潮氣。
晦暗的光線裡隻有眾人手上的那盞燈,明明滅滅,晃的在人的眼底,徐嬤嬤伸手推開那扇門。
隻見夜色落滿窗台,雨聲淅淅瀝瀝,在這樣一個春末夏初的雨夜裡,二人抬眸看去,隻見那雕花窗下,光影錯落,無數飛塵紛紛揚揚,那少女靜默的閉著眼睛,麵色蒼白卻帶著一絲恬靜的笑意,帶著從未鬆快。
在她的破舊打著補丁的衣裙邊,遺落著她平時在灶下擇菜用的那把生鏽剪刀,落在蜿蜒著的血河裡,她的左手腕處挑斷的血脈還在往下滑慢滴血。
再門口伸著頭探尋的眾人,在這一刻,陷入詭異的靜默之間,連驚歎都忘記了。
如春快步走回家中,還在家裡守著餐食的如意立刻起身,見如春渾身濕透,不禁問道:“春兒可尋到娘了?”
如春不答她,隻急切的翻找又問詢道:“我今日拿回來的包袱呢?”如意嫌她不回覆她的話,有些不悅道:“什麼破爛包袱我丟在灶下了。”
如春一口氣跑到那灶下,果然見香菱那裝滿紅薯乾的包袱,打開看時,裡頭隻放著一些零碎的東西,一對素圈耳環,那是她的唯一的首飾,一小包紅薯乾,還有她身上最大那筆銀錢,那一日王大娘子所賞的三吊錢,她包的好好的送給瞭如春,在這些物旁,還有一封信,這便是屬於她的所有了。
如春拿起一看,那信不像是香菱之物,她還未來得及學識字,掏開信封一瞧,可了不得了,那竟是朝中不知何人寫給趙知州的信,內裡隱隱約約提起諸多私密事,樁樁件件皆都在言民脂民膏,以及多年前水災舊事。
如春心跳如擂,暗道不好,香菱交與她這些,隻怕是自斷了後路,當下未來得及多想,隻能踮起腳爬灶上牆,將那封信封在土灶煙囪外的小凹槽裡頭,那是如春藏錢的地方,就連溫媽媽都不知曉。
又把香菱的包袱整理好,正準備再次折返灶房,說不定還能趕上,隻是待她匆匆返回時卻見內裡已經解了封禁,眾人已皆都不在,如春四處探尋不到人,急的打轉。
“如春!”她聽見她阿孃的聲音,一回頭卻見溫媽媽提著燈籠來找她了,語氣急切,“快些回家……還在這裡打晃做什麼?”
如春見了阿孃終於又了些許心安,鼻頭一酸,卻道:“阿孃,香菱呢?”
溫媽媽支吾片刻,才道:“香菱,香菱已經被送去亂葬崗了,她已然尋了短見,娘子老爺現如今正震怒呢。”
耳中轟然一聲,天地之間,突然一切皆冇有了聲音,目光觸及之處,一片灰暗。溫媽媽嘴唇一張一合,竟毫無聲音。
王大娘子院前,伺候高姨孃的紅花,小廝一眾人還跪在那沿廊下哭個不停,哭高姨娘命苦,哭她肚子裡的孩子,更哭自己,她看著隻覺得心累,內裡趙老太太亦是唉聲歎氣,隻把嘴放在她身上道:“你房裡頭便是這麼管人的,出了這樣大的差落,果真是冇用的東西!”
徐嬤嬤回來複命道:“那丫頭的冇有父母兄弟,屍身已派了人拉走送去義莊。”
王大娘子恨的咬碎了牙齒道:“直接拉去亂葬崗,就說是遭了病,隨意處置便是,狗奴才死了倒真是便宜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