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煎河魚
周娘子以為香菱做了什麼新鮮玩意兒,還按著鍋蓋不揭,心裡有些不屑,便也鬆開了手,又見四下無人,她心裡還是喜歡香菱這樣不爭不搶的穩重性子,又是她師傅,不免語重心長道:“你彆瞧著四姑娘嫁給齊家,家世比大姑娘二姑娘夫婿門楣低,就把它當個冷灶。”
“齊家這個郎君是個獨苗,府上也就他家大娘子有些難辦,旁的人哪個敢給四姑娘臉色瞧,你過去之後灶房管事少不了你。”周娘子為香菱仔細打算,“你混的有頭有臉了,等主子家發跡了,日後好光景少不了你,你還年輕……你還有大好的前程呢。”
這邊才說這話,外頭天邊突然打起一聲悶雷,眾人掀開簾子一瞧,天上黑雲密佈,狂風四起,吹的院裡飛沙走石。
周娘子道:“後院石板上還晾著筍乾呢,快買些人陪我一道收了。”如此幾個婆子媳婦提著裙襬匆匆忙忙跟著周娘子一道跑。
如春想起家裡還曬了些魚乾,預備過兩天給莊子上的溫老爹送去,隻好也趁著無人時準備溜回家,卻在這時,香菱自後頭喊住她:“如春,我那窗戶上放了包地瓜乾,我今晨拿出來忘記曬了,現在還在我屋頭怕被人拿了,你回去時幫我一道收了,我明日去你屋裡拿。”
如春點頭說知道了,剛準備轉身走,香菱又喊住她,如春不禁回頭,那雨點兒已經在飄灑了,落到了她鼻尖,如春急道:“姑奶奶有事一併說了,這雨不等我呢。”
香菱麵上不知為何,恍然一鬆,眼角似乎撇過一絲漣漪,朝著如春道:“那紅薯乾味道好,你夜裡打開取一點嚐嚐。”
如春隻拿手蓋在眉前,雨勢漸大她不好再耽誤了,一步作兩步,香菱立在小灶房門前瞧著她跑回去,身影逐漸看不真切了,再回到小灶房,見那爐子咕咕冒著泡,燉的肉香濃鬱,一個灶房都聞得見。
香菱的眸色變得漆黑,倒影著那幽幽冒著的熱氣,手上握著鍋鏟十指發白。她心裡頭想起周娘子的話,她還年輕,還有大好的光景呐。
可是這世上,什麼叫做好光景呢?仰仗他們的鼻息,繼續當牛做馬,求他們的恩賞,就叫做體麵麼?
如春跑回去先去了香菱屋前,果然見那跟前拿包袱整整齊齊放的一包紅薯乾係在門前,如春也冇多想隻拿了便跑回家,待到家時,見如意因下雨今遭冇有出去賣胭脂水粉,正在家裡對鏡梳頭,那些魚乾也收回來了,見到如春詫異道:“你這時辰回來了,等會子雨下大了你便回不了灶上了。”
如春抬起眼皮看看天光,果然,黑雲沉沉,壓的人好似透不過來氣,碗大的雨點子已經落下,天邊雷鳴閃爍,屋頂上砸著密密麻麻的雨聲。
如意想起近日在家閒著無聊翻看的話本,目光越過窗扉看向外頭道:“這算不算風雨欲來山滿樓?”
“彆說這些了,”如春抿唇,心裡頭有些發慌,“後屋裡頂棚有些漏水,阿姐你拿個桶去接著怕今日晚間屋裡要淹呢,我今日怕是回不了灶房了,明日再去尋周娘子言說。”
想起難得有這般早的時候下值在家,如春翻箱倒櫃發現家裡也冇剩下什麼吃食,隻能取了幾條小魚乾,拿到灶上,到了些菜油,把魚乾煎得兩麵金黃酥脆可口,再切了蒜子辣椒下去翻炒。
那如意嘴饞,如春一麵做一麵伸手拿了那香煎河魚,隻細細嚼著繼續看她的賬本子,如意很得溫老爹的遺傳,算賬的本事都比得上府上的錢二了,隻可惜如意是個女孩兒。
不多時,如春還未燒好晚飯,隻聽見後屋一聲窟窿響,姊妹二人趕緊追去一瞧,竟是那雨下的太大,屋頂上的口子落下的水淹了屋裡,如意如春隻得放下手中的活兒,一手拿著盆兒一手拿著桶趕緊去救。
這屋頂春夏季裡漏水,牆壁秋冬透風,早已見怪不怪。隻想在溫媽媽回來前把這些水都排出去,否則她又該囉嗦半日。
待姊妹二人辦好,已是黃昏,忙活半日已是汗流浹背,如意累的癱軟在地,嘴裡罵道:“這破屋子,當初回了娘子老爺修繕,修繕的人隻貪拿銀子,修的破爛屋,一下雨便這樣。”
如春點亮了煤油燈,外頭的風吹的那燈芯左右搖擺,她不禁問道:“阿姐幾時了?”
如意這時也纔想起時辰,灶上的香煎河魚有些涼了,涼了怕不脆了,紅薯粥也熬的稀爛,怎麼還不見溫媽媽與如蘭回?
再打起簾子探看外頭,卻見那外頭亦是悄然,就連一旁的孫婆子都還冇回來。
如春聽著那雨聲就要披了蓑衣出去尋,如意為她點了燈籠,又仔細叮囑她下雨天路滑,院子裡石頭路不好走,彆掉到池子裡去了。
如春嘴裡答應,提著燈籠便出去了,才走到那香菱門前,不知道為何見裡頭亦是烏漆麻烏,她朝著理由喚了幾聲,香菱也冇回來。
那雨順著蓑衣就要迷入她的眼睛,自北苑到角門一路上靜悄悄,待如春一推開角門卻見整個府上在這般雨夜竟是燈火通明,一片喧騰。
如春迎麵拽住一個小丫鬟,因她帶著蓑衣那丫鬟一時冇看清楚倒嚇得一跳,如春定睛一瞧卻發現是老太太屋裡頭負責灑掃的梅珍,梅珍捂著胸口道:“祖宗你可要嚇死我了。”
如春道:“梅蘭姐姐,這時候你不在老太太院裡伺候,你怎麼會在這裡。”
如春所站之處正是那大房院裡門前,趙老太太住的院子同這處離得最遠,梅蘭皺著眉頭道:“你還不知道麼?!”
“今天夜裡,大老爺陪著高姨娘用晚膳,高姨娘說冇胃口,隻喝了碗湯,不知怎的片刻功夫就嚷著肚子疼,”梅蘭壓低聲音,“那湯還是你們灶房裡頭送來的,等老爺把郎中請過來,高姨娘竟七竅流血,像是中了毒。”
如春隻覺得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時間千言萬語都說不出來,隻能抓住梅蘭的手臂道:“然後呢?高姨娘現在如何了?娘子老爺怎麼說?”
“彆說高姨娘如何,她現下隻剩一口氣吊著,,”梅蘭冷哼一聲,“可憐她腹中的孩子也冇保住,是一個帶把的哥兒!”
如春的心重重的墜下,那碗湯羹,那碗湯羹是她小廚房端出去的,出自香菱的手。可是香菱她為什麼要這麼做,高姨娘同香菱到底有何乾係?
如春渾身開始發涼,心跳的欲從嘴裡出來還欲問些話來,梅蘭道:“如春,我把你當自己人,你同我交個底,這碗湯是你們哪個做的?”
如春不敢貿然言語,裡頭有人喊梅蘭,梅蘭回頭看向如春:“老太太喊我,如春,你曉得這事不是好玩的,周娘子都被壓進去問話了,已經進去了半個時辰,幾位主子都在內裡。”言罷說完起身便進去了。
才進去,隻聽見那院門裡頭突然傳來一聲哀啼,有人高喊:“姨娘不成啦!姨娘不成啦!”
一眾奴仆婆子聚都往裡衝,如春逆著人流站著,四下人影憧憧,她心裡滿是疑惑慌亂,又滿是痠疼,疼的幾乎要落淚。
天上的雨還未停,像是把心砸出洞來,但是她很清楚的知曉現下不是哀歎的時候,她得先去找到香菱。
如春急匆匆趕到灶下時,灶房裡頭隻有些婆子媳婦,整個灶房被府上那些粗壯小廝圍住,如春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正好劉嫂子被看守著坐在門前,見到如春眸子一亮問道:“如春,前頭院裡怎麼說?還好吧?”
如春如鯁在喉,不能輕易同她們說起高姨娘已經不成了,隻能問道:“香菱,香菱在哪裡?”
劉嫂子指了指後頭屋子裡,香菱已然被單獨看押著,如春從懷裡掏出幾枚銀錢來給門口看守的小廝道:“好哥哥,這錢你拿去喝酒。”
那小廝隻嫌錢少,不肯讓如春進去,隻能讓她在那窗下淋著雨同香菱說話。
如春無法,趴著那窗下朝著裡頭內屋裡喚了幾聲,裡頭纔有了迴應,香菱的聲音聽起來有氣無力。
如春先問:“香菱,你還好吧?”
香菱聽到如春的聲音,隻鼻子一酸道:“如春,你不該來,這事情鬨大了,你多問隻會被牽連。”
“彆說這話,”如春自窗台上儘力扒著,裡頭香菱卻不開窗,“旁人說的我都不信,你是最良善的,我隻想來問問你,今遭這事……是不是你?”
香菱背靠著那扇窗,外頭的暗淡夜色蔓延過窗扉,外頭比屋裡要亮,她隻道:“是我,如春,現如今問出來了你心裡頭可如意了?你非要來這處尋我是做甚?”
“彆這樣說話!”如春滿心酸澀,臉上不知是淚水還是雨水,“你不是這樣的人,你同高姨娘有什麼仇怨?你要這樣害她,必定有冤屈,你告訴我,我肯定會為你想法子。”